那一天,在北方高山之上,夸父对我说:

‘’我要去追赶太阳。‘’

‘’太阳 ?“

”是的,太阳。“

我知道太阳是一个时而赤红,时而橙黄,挂在天上,闪闪发光的东西,传说在远古,我们部落尚未形成的时候,这片土地的天空上共有十个太阳,人民在烈日的灼烧中迎来死亡。而正如所有拥有结局的故事一样,这片土地上出现了一位英雄,他张弓搭箭,射下了其中九个太阳。如今我们看到的太阳就是那场古老神话中的幸存者,它自东而升,自西而落。发光发热,似一座无害而沉默的神像。我不知这位时常在双耳挂着两条黄蛇,手里也偶尔揣着两条的部落青年为何会萌生追赶太阳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想法。

”当我对部落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我便离开家乡,周游九州。循着禹的踪迹,徜徉于天下的名山大川。既载壶口,便自梁山与岐山穿过冀州。那里的人民住在高高的山坡,终日于漆黑的洞窟中生活,不知其日升亦不知其落。大河下游的九条河道疏通,我乘舟汇入雷夏之泽。洪水消退后的土地可以养蚕,住在黑色沃土上的人开始了新的生活。一路前行来到了祭祀天地的泰山,而青州连接徐州,向东延伸至大海。在海上我看到了巨大的鲸群,它们发出悠长的哀鸣,翻滚身躯溅起的水花随波浪不断拍击土地。在那里我看到太阳又一次地升起。“

”于是我向南折返,途径徐州,渡淮水之畔。来到这片神话与历史交织的腹地。在涂山我看到禹在此迎娶了涂山之女。一片沼泽中掩埋着相柳过去的尸体。平原上的谷物葱葱郁郁,田野边的小路留下了巨人的足迹。玄鸟飞过,契由此而生。我一路前行,追溯至更悠远的年代。女娲炼五色石补齐苍天,斩鳌足以立九州四极,盘古分开天地,身体倒下化作日月山川。我行走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历史还是神话。而我无论旅行到何方,抬头时总能看到太阳,那个在各部落共同的神话中升起的太阳。

"所以,你要去追赶太阳。"

”是的,我将前往禺谷,据说那里是太阳最终落下的地方。“

我从来就不相信禺谷的存在,太阳自落下之后又会在东方重新升起,这一切没有开端和终点,一个可怕的闭环,没有任何结果。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因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理想,我不知道人是否值得用一生,去追求一个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理想。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就这样离开,但我明白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换做我,我也会这样。正因如此我们才走到了一起,成为了朋友。

我着陪他一路向东,前往太阳升起的地方,他将在那里起跑,去追赶太阳。临行前,他的眼神中流露着哀伤,却无比坚定。全村的人在那一天都出来为其送别。并在前一晚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我与他循着大禹的踪迹向东,在快进入青州的时候听到了道路被洪水阻断的消息,只得停留在淮水北岸。而夸父已无法再做等待,他就要出发了,每一刻他都在不断感受着自己激情的流逝,他要在自己没有力气动身之前去完成这件不可能完成之事。在淮北停留的最后一晚,夸父对我讲述了他之前旅行最后发生的事。

“当我渡过淮水之后,我已耗尽身上的所有盘缠。我感到饥饿,干渴,行走在那片烈日的土地上,最终倒在地上。正当我认为自己就要死去,和那些神话里的人一样化作尘土的时候,我看到了凤凰。”

“对,凤凰。自那太阳中来,又从太阳中去。羽毛沐浴着烈焰,高扬着它的头颅,飞向万里高空。在它离开后万物生长,带来了一天中的四季,将我自死亡边缘拉回。它每一次鸣叫都颤动着我的内心,我靠在树上,看着那样的焰火消逝在天际。”

“像我们生命一般的焰火。”

黎明前我登上土丘,将自己的手杖送给了他。他站在那里,朝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我挥手为他做最后的道别。他没有犹豫,眼神也不再哀伤,仿佛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显得无比从容。他哈哈大笑,声音无比豪迈,激昂:

“为什么我要去追赶太阳? 因为太阳就在那个地方!”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一轮火球带着巨大的能量自群山喷涌而出,将这个混沌的黎明彻底照亮。太阳撒下它的烈焰,无动于衷地开始了新的一天。我看到夸父的身影全部融入日光之中,他开始奔跑,朝着太阳的方向。只一瞬间他的影子就被吞噬殆尽,然而他无所畏惧,不断向前,直到地平线散发着微热的光,跨不过平原的边界。我的泪水尚未落下就彻底干涸,我知道我已再也见不到他。自此这个国家多了一个神话传说,在这高台上我失去了一个朋友。他去追太阳了。

历史是既定的事实,不断变化着的是我们对历史的解释。后来这片土地上的部落开始联合,联合的部落形成了国家,不同的国家相互征伐,几百年后诞生了一个王朝。而这个王朝又被另一个王朝推翻,新的王朝则不断重复着旧王朝的往事,就这样过去了千年万年。 我的朋友夸父,在后来战国和汉朝人的记载中渴死于半道,终究没有找到禺谷,追上太阳。他成为了传说中的英雄,一个神话,一个符号。每听到人们这么评价夸父时我总是试图和他们辩解,夸父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什么神话,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用自己一生去追求一个理想的人。

今年夏天的时候我从安徽坐上火车,途径淮南,山东,山西,关中,河北。在寿阳城下我看到了宋代的城墙,在威海我没有见到夸父描述的巨鲸,只有一架钢琴上的海。有人说历史与当下的关联产生在体验之后,而我却再也寻觅不到那些古老的遗迹,即使那曾是我亲身经历之事。我和夸父相遇的部落如今已是一片荒草丛,风吹过只有草的声音。而送别时的那座土台现在已经是一座繁华喧嚣的城市,唯有淮水依旧在这片土地流淌。

列车一路向西,向北行驶,最终目的地在高原,我的家乡。是啊,回家,终于能回家了,而我的朋友却不知葬在何方。他没有追上太阳,也没有回到家乡。

到了关中,我中途下车步行,路旁有片桃林,据说是夸父死后用我送他的那枝手杖化成的。我感到疲惫,靠在其中一颗树下,这时风乍起,无数片叶子在我身边飞舞,坏绕。我想我的老朋友就葬在这里,他的精神已化作这片大地,他知道我来了。而我就那样静静靠在树上,望着天空中的太阳,为一个自己花费一生都解释不清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