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冤枉的啊,我希望死前能够还我清白!”
这是江西80岁退休老教师汪康夫多年来,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56年前汪康夫被控告强奸猥亵12名女学生,被判刑入狱,毁了一生清誉。“受害”女学生得知老师的遭遇后,纷纷为老师证明清白。
汪康夫
无辜被抓
1966年5月16日晚上,24岁的汪康夫正在学校宿舍批改学生们的作业,突然一声巨响宿舍门被踢开。
汪康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就看到学校社教组组长带着两名公安一脸愤怒走到他面前。
“汪康夫,你涉嫌强奸猥亵多名女学生,我们已收到相关检举,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汪康夫对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情况完全不明白,他赶紧表明:“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龌龊的事情,我是冤枉的!”
但没有人听他申辩,很快她就被抓到公安局进行审问。
坐在审问室中,调查组的人员各个眼神凌厉,表情严肃,让他赶紧老实交代!
年轻时的汪康夫
汪康夫从头到尾都在说着:“我是冤枉的,我真没有强奸女学生!”
审讯整整三天时间,汪康夫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但他还是没有认罪。
所有的审讯材料上都有“没有承认”这样的话。
审讯组的人告诉汪康夫,他们早就接到了多名群众的举报,并且已经向莲花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等待他的将是正义的审判。
莲花县人民法院雷厉风行地做出判决:
汪康夫因强奸猥亵多名女学生,事实清楚,证据明确,被判10年有期徒刑。
“法官大人,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是冤枉的!”
法庭上汪康夫憋得满脸通红喊出了这句话,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好好教个书,就会被控告强奸猥亵女学生呢?
判决书
被改变的人生轨迹
从24岁到80岁,汪康夫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强奸猥亵过女学生,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一直没有放弃。
在进入鄱阳湖劳改农场改造之前,汪康夫已经在琴水小学教了6年书了。
毕业之后,汪康夫就励志要将像先贤一般,让自己成为蜡烛,成为灯塔,成为学生们学习知识的领路人。
他被分配到了琴水小学之后,每天都充满热情去备课上课,他希望所有的孩子们都能够感受到语文的魅力,能够读书识字明理。
汪康夫作为班主任,每天除了教孩子们应有的知识外,他也会利用课余时间给孩子们讲先烈们的故事。
网络素材
汪康夫不曾想过,自己好好的生活,认真的工作也会遇到“祸从天上来”的倒霉事件。
在农场改造的时候,他一边琢磨着自己为何会被抓到这里来,一边也积极改造,争取能够早点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服刑9年之后,汪康夫提前出来了,可他的人生轨迹却彻底被改变了。
在服刑期间,父母为了他的事情到处奔波,多年的忙碌积累了一身的毛病,手里有钱也不舍得吃喝看病,全用来为他找证据和写材料了。
33岁的汪康夫看到父母肉眼可见的老去,他的心就如刀绞一般难过。
这更让他坚定了自己要自证清白的决心,他希望能够尽快洗刷掉身上的冤屈,能够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
汪康夫与妻子
当时结婚讲究出身背景和家庭成分,汪康夫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迟迟没能娶上妻子。
好在有个叫周三英的女子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周三英因为家庭原因,30岁还未出阁。
两个人见面后,周三英看到一身正气,温文尔雅的汪康夫,认为传言不怎么可信。
相处一段时间后,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于是两人就办了一个简陋的婚礼结婚了。
为了养活一家人,汪康夫在永新县做了一名代课老师,没有正式的编制,一个月只有30块钱,勉强糊口。
汪康夫举着申诉材料
空闲的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默默写着申诉材料,想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周三英从来不打扰丈夫伏案,在丈夫痛苦的时候,她会静静端上一杯热水,让丈夫缓缓精神再写。
当她从丈夫口中得知当年发生的事情后,她十分心疼丈夫,更相信丈夫。
她曾和汪康夫说:“既然我们已经成了夫妻,就要共患难,共进退,你是我的依靠,我也会一直相信你,支持你!”
周三英有个酒鬼父亲,小时候父亲出去喝酒、赌钱回来后,总是拿她和母亲出气,从小她就吃尽了苦头。
后来,周三英的父亲跟着别人鬼混,说是去“发大财”了,再也没有回过家。
周三英和母亲被抛弃后,受尽别人的白眼,但母亲从小就教育她:谣言会害死一个人,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任何时候都不要自暴自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虽然能够帮助丈夫的事情有限,但家中里里外外她都整理的很干净,虽然日子过的清贫,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有了家人的支持,汪康夫才有力气去申诉自己的冤屈,但他看到判决书上清楚写着:
强奸十四岁至十五岁少女学生两名,猥亵十二岁至十三岁幼女学生四名,十四岁至十六岁少女学生六名。
他心中都感到万分委屈和不解,为何判决书上连一个受害者姓名都没有提?
漫漫伸冤路
为了搜集自己没有罪名的证据,汪康夫将当年在琴水小学教过的那个班级女学生姓名全部列了出来。
作为班主任,他清楚记得自己班上是16名女学生,15名男学生。
要是按照判决书上写的,自己基本将全班女生都侵犯了吗?
在法院给出的证明材料中,当时公安是接到了女学生手写并按下手印的指控,证据确凿才将他抓捕。
可他想不通,自己兢兢业业授课,为何这些单纯的孩子们会轻易污蔑自己呢?
汪康夫得奖
判决书上没有指出他的作案时间和地点,也没有点明受害女学生的姓名。
他不知道这16个女生中是哪12个提交了指控信,因此他给班上的每个女生都写了信。
信中汪康夫写道:我扪心自问并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举,不知道为何你会告我强奸猥亵?
希望你们能够站出来,把当年真实的情况和我说一说,帮我证明清白。
汪康夫在信中声泪俱下描述着当年自己被抓走判刑的原因、经过和如今他出狱后的悲惨遭遇。
幸运的是,受害的学生们在接到汪康夫的信件后,很快就给他回了信。
回信的受害女学生全都对这件事儿不知情,她们表示当年汪康夫老师并未对她们做出任何不轨举动。
还有一个学生说道:“我一直以为您是调回到县里教书了,若是因为我的事情让您受了这么多的罪,那真是冤枉,太冤枉了!”
还有几个学生的回信中表示,若是汪康夫要证明清白上诉,她们一定会给老师做证人。
既然这些学生们的回信中都表示,当年的事情是子虚乌有的,为何当年她们会写下栽赃陷害别人的信呢?
原来,在汪康夫被抓走审讯的前几天,这些女学生就陆续被叫到了学校的一个办公室中。
这些材料也不是她们自己写的,而是有人教她们写的,写好之后就在上面按上自己的手印。
年纪大一些的女孩感觉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她们被两位老师盯着,不敢不写。
还有个女孩不愿意写,想要反抗,就被一位老师威胁不写这个就不让回家吃饭,一直等写完才能够走。
这个女孩无奈之下,看到桌角另一个同学写好的东西,就照着抄了一份。写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后才顺利出来。
看到学生们的回信后,汪康夫激动地掉下了眼泪,有了这些证明信,他就能够重新上诉,为自己讨回一个清白。
汪康夫的清白还未讨回,父亲的病重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与时间赛跑
汪康夫的父亲缠绵病榻,家中无钱医治,连一次药都抓不起。
汪康夫一次次埋怨自己,要不是当年出了那档子事儿,自己编制的工作比现在代课老师好多了,赚的钱起码够给父亲看病。
汪康夫父亲临终前想喝一口鸭子汤,可他们家家徒四壁,实在是没钱买鸭子,汪康夫只能流着泪看着父亲悔恨而终。
此后,汪康夫越发沉默起来,因为外人仍旧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爱和谁来往,想要摆脱污名成了他胸口常年压着的大石块。
1987年,汪康夫再次向吉安中级人民法院申诉,很快就被法院以“串供”给驳回了。
2004年,他又拿着多年收集的材料再次写信给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等来的结果是再次被退回。
汪康夫一家人
近30年的时间,除了工作之外,汪康夫将自己最大的精力都放在了申诉的道路上。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被驳回,他认为这份正义就像是天边的彩虹一般,看得见摸不着。
也有人劝他放弃,家人和几个朋友相信他是清白的就行了。
每当这个时候,汪康夫就会沉默不语,坐在自己小小的书桌前面,沉默很久了才会再说出一句:原来只有我放不下。
可外界无论是怎么想、怎么说,都无法阻拦汪康夫为自己平反的脚步。
在退休之后,汪康夫没有过上普通老人该有的休闲生活,他甚至过得比上班时更累。
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两点多就起来写申诉材料,一写就是一整晚,一直到早上九点多才停笔。
孩子们一个个都工作、成家,家里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但他的身体却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担心自己哪天出了意外,就看不到自己清白的时候了,因此他早早就立下了遗嘱。
他希望自己在临死之前,能够看到自己是清白的。
这些年来,他写下的申诉材料堆起来快一米高,他也很感谢这么多年来,妻子能够理解他。
不过这件事儿被媒体报道之后,汪康夫的案件也出现在了大众视野中。
记者在电话联系了当年涉事的女学生后,她们也是做奶奶的人了,有人站出来说:“这事情真的是不存在的,要是当年我被强奸了,我早就离开家乡嫁的远远的了,干嘛还嫁到邻村呢?”
汪康夫曾经教过的一位学生李新恩得知老师的遭遇后,立马来到了老师家中拜访,并决定要帮助老师。
这让汪康夫十分感动,他感谢学生能够为他费心费力,感谢一直支持他的人。
李新恩和汪康夫的小女儿一起为他找律师,为他联系当年那些旧人,也为他去寻找新的突破点。
为难的是,当他们找到女学生们口中说的那两个教唆她们写下材料的老师后,一个老师已经老年痴呆不认人了,还有一个已经去世了。
2020年,已经78岁的汪康夫还在申诉,江西省人民检察院因无法提取原案件材料中止了调查。
2021年4月,汪康夫再次收到了“维持原判”的回复。
这几年,很多人都在关注着这个案件的走向,支持汪康夫老人申诉,更是希望他能够尽快实现自己的心愿。
2021年8月31日,汪康夫收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的信息:
汪康夫您好!您的刑事申诉正在审查中。
收到这个消息后,汪康夫再次有了信心,从而立之年到耋耄之年,大半辈子的执念再次有了回音,每一次回音对他来说都是希望。
再次申诉
可天有不测风云,今年年初汪康夫突然感觉身体不适,送去医院治疗后被发现有心脏病。
在治疗期间,汪康夫忍受着病痛折磨,心中仍旧牵挂着自己的案情,他担心自己就这样不清不白离开了。
那个星期,治疗没起太大的作用,他的病情反而恶化了。
缠绵病榻的汪康夫仍旧没有放弃申诉的机会。1月18日,汪康夫的代理律师王飞再次向江西高院提起申诉。
十天之后,江西高院再次驳回了汪康夫的申诉。
汪康夫老泪纵横,躺在病床上说:“我相信它(法律)一定能够还我一个清白!”
汪家孩子们也都知道父亲的心结,他们也希望能够在让父亲在有生之年,实现父亲的心愿。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汪康夫康复出院了,他也更加注重养生。
但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伸冤之路,今年5月他在抖音上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也希望能尽快得到好的回复。
这件案子跨越了半个世纪多,查起来的确会障碍重重,但相信法律的阳光能够照到汪康夫的身上。
汪康夫与两位代理律师
汪康夫不怕困难,他这一生都背负着“强奸犯”的罪名,虽然人生的道路上充满了污名,但他依旧保持着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风亮节。
“我希望清清白白离开人世间,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祝愿汪康夫老人身体健康,继续以乐观坚韧的态度去争取自己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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