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们为了输出自己的作品而相互掐架本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但在日本的文化圈里,敢于公然与龙头老大宫崎骏叫板的恐怕也只有动画导演押井守一人了。

在他于2017年所著的《并不想说坏话!无人敢评的吉卜力功过》(以下简称《吉卜力功过》)一书中,年近70的他用一种愤青的姿态不遗余力地吐槽以宫崎骏为首的吉卜力工作室各大核心人物以及他们的作品。

押井守的眼中,吉卜力之所以成功的关键,并非是在于他们的作品有多优秀,而是他们成熟的商业化运作。这样的运作之下,吉卜力“将动画的地位提升到了电影的水平,但是也营造出一种不能评论的氛围”。

不过也正因如此,押井守想要把各种偏见抛开来谈一谈,验证吉卜力品牌背后的历史背景,于是就有了这本《吉卜力功过》。

虽然不像宫崎骏、新海诚一样被中国的观众所熟知,但押井守在日本国内及欧美世界都是大神级的人物。1977年作为动画导演出道的他,制作了《福星小子》《机动警察》等一系列广受欢迎的作品。

而1995年横空出世的《攻壳机动队》剧场版让押井守蜚声世界,其出色的表现力和超前的世界观以及革新的cg与动画结果的技术影响了一众欧美的顶级导演和他们的作品,其中包括沃卓斯基兄弟(现为姐妹)的《黑客帝国》、詹姆斯·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吕克·贝松的《第五元素》以及昆汀·塔伦蒂诺的《杀死比尔》等等,《黑客帝国》中甚至出现了多个复刻场面向《攻壳机动队》致敬。

200年他导演的《攻壳机动队2:无罪》入围第5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成为第一部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日本动画作品。2008年更是凭借《空中杀手》斩获第65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未来数字电影奖,有趣的是宫崎骏导演的《悬崖上的金鱼公主》获得了同年的未来数字电影奖特别提及奖作为陪跑,也算是一段孽缘了。

要说押井守与宫崎骏的恩怨由来已久绝不是空穴来风。两人相识早在1983年,那时的押井守刚完成自己第一部导演的影片,押井守也曾公开坦言那个时候的宫崎骏“对我而言简直就像神一样。”

因为他被宫崎骏的第一部作品《未来少年柯南》深深吸引,因此,当宫崎骏提出由自己编写剧本、押井守来导演的企划时,两人一拍即合。

这两个人有许多相似点,同样积极、同样爱讲话、同样喜欢战争题材,但随着讨论的逐渐热烈,两个人之间的争论也越来越多,押井守曾在文章中写道当时的情景:“每次说话我们总是想要说服对方,所以真的是很累人。”

在有一天晚上,因为与宫崎骏和负责制片的高畑勋意见不和大吵了一架,押井守退出了这项企划。

而宫崎骏本人也很受伤,在文章中大力吐槽押井守。原来在押井守退出企划后,宫崎骏曾驾车带着押井守去北海道的海边散心,结果押井守只顾自己看海鸟发呆,而没有丝毫的沟通的欲望。

在返程的路上,押井守完全不顾宫崎骏的腰痛,一口气返回东京只为了早点回家吃上从北海道带回的超多小鱼干。

这篇文章被刊载于押井守的真人电影《红眼镜》的节目册上,虽然通篇都在吐槽押井守,直言自己对真人电影不感兴趣,并且押井守不适合做真人电影,但宫崎骏在结尾却写道:“押井守时有才能的导演。

因此,那部崩掉的动画企划,我现在还没放弃,一直在等待机会。”简直是深情告白了。

尽管如此,押井守不为所动,拒绝了吉卜力的数次邀请,原因是“他们管得太严了”,并开始了对吉卜力长达三十多年的口诛笔伐,在公开的访谈、评论或是自己的文章中,甚至当着吉卜力灵魂制作人铃木敏夫的面,也毫不留情地吐槽宫崎骏和吉卜力。

不过,像《吉卜力功过》这样系统地进行批判,在这三十多年里还是头一遭。并且敢在他的名声和影响力远远不如吉卜力的中国市场出版,足以称得上是勇气可嘉。

虽然在这本书中,押井守把以宫崎骏为代表的吉卜力各个作品批得一无是处,但这本书绝非单纯的吐槽,或者就像他中序言中所说的“这并不是一本讲吉卜力工作室的坏话,或者单纯吧吐槽、杂谈印成文字以泄私愤的书(当然也不乏这方面的内容)。”

作为宫崎骏和铃木敏夫生活上的朋友,以及创作上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加上两者之间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押井守对于吉卜力每一部作品的创作历程与其大大小小的优缺点可谓是了如指掌。

为了保持理性客观的态度,押井守特意邀请了经验丰富的影评人渡边麻纪,以对谈的形式逐一剖解吉卜力各个作品的“红与黑”。在这本书中可以看到动画导演层面的专业分析,同时也可以了解到关于吉卜力的各种花边爆料,有料又有趣。

“吉卜力的诞生,归功于《风之谷》的成功。吉卜力工作室并不是有志之士聚集中一起创立的,而是沿着成功之路顺水推舟建立的。”因为必须将成功之路延续下去,所以不允许任何的失败,吉卜力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但要说起吉卜力的条条罪状,押井守认为首当其冲的莫过于由吉卜力的灵魂人物——铃木敏夫、宫崎骏以及高畑勋三人所建立的“恐怖政治”。这三个人都是职场PUA大师,他们将自己的意识形态,或者更确切地说,将他们的“人格成分”,灌输给每一个人。

铃木敏夫有句名言:“没有人生主题的人,就该任由具备人生主题的人指挥。”由此可见他的铁血手腕。虽然铃木敏夫在把作品推向市场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由于他将人洗脑的功力非同小可,就连宫崎骏和押井守本人也无法幸免,所以很多作品受其影响变得奇怪。

第一部以铃木的意志进行创作的吉卜力作品就是《魔女宅急便》,这部作品虽然获得了票房上的成功,但是原作者和宫崎骏却不太满意,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真人版电影以及动画版中多余的飞行船场景。

出于对自己女儿的宠爱,铃木敏夫催生了这部明显与宫崎骏风格不符的电影。宫崎骏追求的少女形象是完美无缺的——“聪明、无所不能、健康又正直。简而言之就是娜乌西卡和《龙猫》里的五月。”

而《魔女宅急便》中的女主角却是一个未经世事、犹犹豫豫、一无所知的女孩。能够让宫崎骏心甘情愿去画自己不喜欢的类型,无疑是铃木敏夫的洗脑魔法发挥了功效。

说起这个,押井守心有余悸:“多少人的人生因为他的耳边低语而误入歧途啊,我可见过太多了。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容易被阿敏的魔法击中;越是自以为优秀的人,越容易受骗。”

会这样说当然是因为押井守自己也曾被他洗脑过,比如在《攻壳机动队2:无罪》中加入了“无罪”这个副标题,以及时隔多年启用了主题曲。押井守不耐烦地说:“当然是‘攻壳机动队2’更好了,这还用说吗?”以及“我最讨厌在影片最后插入主题曲。”

然而在当年《攻壳机动队2:无罪》的采访现场,押井守说的可是“铃木最伟大的功绩就是起了‘无罪’这个名字以及找来了主题曲,很棒的曲子。”并且承认铃木是自己最大的知音,还说“这就是跟这个男人交往的乐趣所在。”可见当时被洗脑的程度之深。

“把那只猪的头剖开,宫老的面孔就会从里面露出来,但是宫老还以为别人都认不出来。”这是押井守对于宫崎骏作品《红猪》的评价,这部押井守口中所说的“借口电影”无疑来源于宫崎骏在上一部作品《魔女宅急便》中的自我压抑需要释放,所以才产生了一部将自恋发挥到极致的作品,就连吉卜力惯用的宏大主题都没有出现,完全是“借着猪的形象随心所欲地创作罢了。”

宫崎骏的缺点并不止于自恋,在押井守的眼中,宫崎骏作为导演的能力,“说白了是在二流以下。”因为“宫崎骏毫无组织架构故事的能力,所以做不了长片。即便如此硬要做长片的话,就会出现漏洞。”——《风之谷》中主角不明所以的献身、《龙猫》中过于宏大的主题、《幽灵公主》里无法收尾的结局、乃至《千与千寻》中半路掉头的故事走向等等都是宫崎骏单从细节出发、仅凭直觉创作所造成的致命弱点。

观众往往很难说清楚吉卜力动画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记住的都是一些细节。而宫崎骏一直挂在嘴边的“为孩子而做”的创作,其中的孩子只是他“幻想中的‘孩子’”,并不包括现实中“沉迷游戏、喜欢看电视的孩子”。

尽管有着种种缺陷,但《红猪》这种“自我满足的私人电影”依然延续了票房上的成功。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他们把吉卜力打造成了一个谁都不能反对的品牌……随着吉卜力的品牌诞生,一个内部圈子便成型了。在这个圈子的架构里,贬损吉卜力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过有趣的是,虽然押井守极力反对吉卜力,但被问及“您女儿喜欢的作品是什么?”的时候,他还是不情愿地承认“……是《红猪》……”甚至不得不为了女儿厚着脸皮向吉卜力的熟人索要《红猪》的赛璐珞画,相当打脸。

说起押井守跟宫崎骏之间的恩恩怨怨,恐怕局外人很难说清楚,但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相爱相杀”最为贴切。在火力全开吐槽宫崎骏之外,押井守也不遗余力地盛赞他是“世间罕有的一位天才”,关于细节和感觉的再现“无人能出其右”,对于自然、风景的描绘就连CG技术也无法表现。

事实上押井守也承认过“我在哪儿都常常谈论宫崎先生和吉卜力,虽然人们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不住点头,但是一旦他们走进戏院看吉卜力的电影,出来之后就会改变态度说:‘嗯,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就电影的说服力来说,他们的电影确实就是有那种力量,我也承认,他们的电影中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与之对应的则是,宫崎骏也曾被自己的太太说过类似的话,“押井守的电影中有你所没有的东西。“他们是如此的不同,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互怼之外如此地珍惜彼此。

“虽然我批评了很多,但是我觉得如果他们两个不再拍片了,这世界会变得很无聊。”押井守曾经在一篇专栏文章中写道,“他不能就这样过着简朴的退休生活、住在乡村小屋或者山里、画画树木或昆虫的图画书,然后等着小孩子到他的身边来。如果他变成这样,我会觉得非常孤独的。”

不过在本书中,面对麻纪小姐揭底般的话语“押井先生果然还是喜欢宫崎先生的呀。”押井守却死鸭子嘴硬——“才没有这回事。我的人生目标之一是活得比宫老长。我一定要活下去,出席他的葬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