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扁担早就落寞了,在犄角旮旯的地方落了一层灰土,还有蛛网缠在上面。

现在早就不用扁担了,而那首著名的绕口令“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也早就没人念了。

故乡的扁担大多都是木头的,因为我们这个地方是平原,不产竹子,也没几家种竹子。要是用扁担,就要用榆木的、槐木的或枣木的扁担,木质比较硬,要是用了杨木或柳木扁担,就有点偏软,不过也能凑合着用。

在扁担两边凿了眼儿,穿上粗粗的铁丝,绑死在扁担两头,垂下来的铁丝弄一个弯钩儿,可以勾住吊桶。

用扁担挑水的时候,一个人就能干了。把扁担甩在肩上,往左边一弯腰,用铁钩子钩住吊桶的提手,再往右边一弯腰,用右边的铁钩子钩住另一只铁桶的提手,就能摇摇晃晃往前走了。

两只挂在扁担上的空桶很轻,前后摇摆。挑扁担的人很随意,可以让左肩在前面,也可以让右肩在前面,当然也可以横着走,只要挡住别人的道路,就会被人家骂成螃蟹了。

到了大水井前面,卸下扁担,只需要往地下一放就行了,两只铁桶蹲在地上,稳稳的,不会自己跑掉。提着桶,到大水井边上,把辘轳上的绳子拽过来,用上面的铁钩子钩住铁桶,慢慢放到井里去。放进去以后,摇晃绳子,让水桶倾斜,正好能舀进一桶水,再提着绳子,摇着辘轳把,把一桶水吊上来。如此反复,就能打很多桶水。只是,也有例外,就是把水桶放到水面上之后,倾斜的时候水桶脱了钩,掉到了井水里,沉了底儿。于是,就有人专门捞水井里掉落的桶。用接了好几根的长竹竿捞,在长竹竿头上拧一个铁丝钩儿,在水里搅来搅去的,就能钩住铁桶的提手。一把一把提上来,铁桶也就获救了,而躺在一边的扁担只是一个观众,却帮不上什么忙。

扁担提了两桶水,随着人的脚步一颤一颤地往家走,那一颤一颤的节奏要和人的身体起伏节奏相一致,不然水桶里的水就都洒出来了。

电影《少林寺》刚上映的时候,人们看到少林寺的武僧用胳膊当做扁担,与地面平行,两只手提了两只装满水的木桶,走在水里的鹅卵石上,走在岸边,走在山路上,于是,也要学,却只能提着空桶做成那个样子,要是提了装满水的捅,用胳膊当扁担,就会伸不直,其实,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

看来,少林功夫不是说着玩的,也不是谁都能练成的。

传说,少林功夫有板凳功,用一条板凳当作武器,打击对手。在成龙的电影里,人们看到了板凳当作武器的功夫,却有点类似于杂耍,不像是纯正的硬气的少林功夫。还有扁担功夫,把扁担耍顺手了,就成了打击对手的有效武器。不过,扁担有竹子做的,也有木头做的,竹子从中间剖成两半,一头削一个凸出的把儿,就能挑上木桶或铁桶了。宽宽的竹子扁担舞动起来,杀伤力比较小,而扁扁的木头扁担舞动起来杀伤力就大了,毕竟,木头扁担更粗,也更沉。

扁担要和板凳比一比谁宽,谁更结实,恐怕只有乡亲们才能想出这样的绕口令吧。扁担是用来挑水的,不是用来坐着的,但是挑水的人半路上累了,完全可以把扁担靠在墙上,身子靠着扁担休息一会儿,也可以把扁担放在地上,坐在扁担上,抽一锅烟,或者趁人多的地方,把扁担横担在两只木桶上,坐在扁担上,听人们吹牛皮。

要是中途有人想接点水,挑水的人是很慷慨的。但要看接多少水,要是用一只茶缸接一点水来喝,就不会被拒绝,要是用一只桶来接,就有点劫道的感觉了。倘若半路接水的是个老太婆或者是个老头,挑水的人就会给他们半桶,或者给一桶。两只桶对付一下,就能前后平衡了。还有的心好,主动给老头老太太挑一担水,还有的要把老头老太太的水瓮挑满了水。

在讲究精神高尚的年代,人们要做好事不留名。那时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夜里有人挑了半宿水,把别人家的水瓮挑满了水,回去偷着乐。还有人拿了扁担给生产队的牲口们挑草料,把草料装在大麻袋里,用绳子绑着了,钩在扁担上,能挑不少的草料。还能用扁担挑了竹筐,在竹筐里放了红薯、玉米,从地里挑到车上,拉回家。

人们在农忙的时候顾不上娱乐,休息的时候,在田间地头说话,闲聊。说到县太爷坐轿子,就有人弄了两根扁担,两个人抬着,让那个想当县太爷的人坐上去。两个人抬着他绕着打麦场转一圈,嘴里还要喊着“肃静”、“回避”,而坐在扁担上的那个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县太爷,摇头晃脑,不可一世,还要用手指着挡在前面的人喊“闪开,好狗不挡道!”

挡道的人赶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骂他“狗官!”

人们都说“狗官”。那个“狗官”还是摇头晃脑的,说道:“我没有欺男霸女,也没有贪污赃款,就是整天琢磨着为你们办好事呢,你们还骂我?”

人们照样骂他,他大喊一声“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有人喊:“你就是一个卖红薯的庄稼主子,怎么还拽开文辞了?”

挑着扁担的两个人走路一颤一颤的,把两条扁担当成轿子的人也一颤一颤的,但很享受。他刚下来,抬扁担的人就要坐上去,让他来抬。三个人一人坐了一回,也一人当了一回县太爷。

有时候,人们说茬了就要打架。打架的时候手底下没有趁手的家伙,就顺手抄起扁担当武器,一般来说,没人敢照着死里打,以免以命抵命。有时候,扁担也能出了事故。有人要去挑水,扛上扁担,一转身,不料动作太大,扁担一头的钩子钩住了孩子的腮帮子,而他根本没注意,一使劲儿,孩子的腮帮子就被钩了起来,弄成穿了腮帮子的鱼,流了很多血,还花了一笔钱到医院治疗。

但是他们会说,幸亏钩住了腮帮子,要是钩住了眼睛或者下巴颏就完了。乡亲们就是这样,遇到灾难的时候总是自我解脱,不自我解脱又能如何呢?

有了自来水,扁担就没什么用了。不过,老头们还是会用扁担挑泔水桶,喂猪,挑粪水,浇园,挑干净的水,浇菜地。不过,他们那一代没了以后,扁担就消失了。

要是现在对孩子们说什么是扁担,他们会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好像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像镰刀和锄头的消失一样,扁担也不可避免地消失了。后代似乎不会记起,也不了解,只是忙着挣钱和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