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nos Kotzathanasis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ight & Sound(2022年4月21日)

陈以文以演员身份开启了其电影生涯,多次与已故的杨德昌导演合作,并且也执导了多部电影。作为演员,他多次与钟孟宏合作,并在第56届金马奖颁奖典礼上凭借《阳光普照》获得最佳男主角奖。2000年,他执导的《运转手之恋》获得第37届金马影展评审团奖。

在其参演的新片《不想一个人》在大阪亚洲电影节放映之际,我们与陈以文谈论了他的职业生涯和电影行业多年来的变化,他与杨德昌钟孟宏和范扬仲等导演的合作,以及流媒体等其他话题。

问:你在90年代初就入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认为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陈以文:在90年代,像我们这样的电影人在思考一部电影或想拍一部电影时,更注重想法或理念。此外,我们需要更多的街头智慧才能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当时的工作人员要少得多。现在,电影人的关注重点是市场的成功,而且有很多关于制作和剧组的规则。当然,对于行业来说,这是好事,但对于电影人来说,就不一定了。

问:你个人有什么改变吗?

陈以文:作为一个电影人,我一直都是顺应潮流的。然而,当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时,我也会审视它是否符合我的理念或是触及社会议题。我不会去想这部电影是否能取得市场上的成功。

问:那么作为导演和演员的心态有没有变化?

陈以文:身为一名演员,意味着你要遵循导演或制片人的想法,所以我一直都专注于角色或故事中的人,倾尽所有去诠释他。我会抛开自己的理念或市场的成功。这和个人创作是完全不同的。

问:为什么近些年你都没有自己拍电影了?

陈以文:我不会说将来都不做导演了,我还在写一些剧本。但是区别在于,过去我想自己当导演,现在我更想成为自己写的剧本中的主角,找别人来执导。有时,制片人会建议我自导自演,但我没有那种勇气(笑)。我还没有这样做过,也许将来会有。我目前有两个想法,可能都是我自己来导,但目前还没有实际动作。

问:能谈谈《大佛普拉斯》以及你和钟孟宏的合作吗?

陈以文:钟孟宏很棒,我觉得他是一个比我更聪明的导演(笑),我第一次和他合作是《一路顺风》,我只有三场戏。

《一路顺风》(2016)

之后,他对我的印象不错,我也喜欢他的电影,所以后来他又邀请我客串《大佛普拉斯》,差不多也是三到四场戏——钟孟宏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和摄影师,不过两次合作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面对的导演不同。我喜欢那部电影,演的时候感觉很棒。整个团队都很好,而且因为有这个团队的参与,你会觉得一部好的电影已经在那里了。这就是我和钟孟宏及其团队合作的经验和感受。

《大佛普拉斯》(2018)

问:黄信尧导演是什么样的人?

陈以文:我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特别相较于台湾本土导演来说,因为他能理解人际关系之间的讽刺,而且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幽默感。

问:能谈谈你与杨德昌导演的合作吗?

陈以文:尽管他去世这么多年了,但我仍然经常想起他。他是我的导师,他带领我进入了电影的世界。在他成为我合作的导演之前,他首先是我的老师和老板,同时也是我的朋友。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特别是如何塑造创作的结构,不仅是剧本写作、导演或表演,甚至包括其他一些创造性的工作。

他是一个严肃的人,大多数人刚见到他时都不喜欢他,因为他在谈论电影时实在太严肃了。如果你认为拍电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你就必须集中所有注意力,这就是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例如,他曾经说,如果你拍的电影不好,即使50年后人们也会嘲笑或批评你,因为这部电影会留在那里,人们可以看到它。

问:近些年,你演的几部电影都在网飞上线了。你对于流媒体平台有什么看法?

陈以文:关于推动内容的传播方面,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你拍了一部电影,通常只会在电影院放映几周,但现在,它还有机会在流媒体平台上播放,这对电影的推广来说是有好处的。另一方面,当你为电影院拍摄一部电影时,你会考虑到观众在整个环境中观看电影的体验,所有关于细节的决定都是为了大银幕服务。

当我在演戏,或导演在设定气氛,或美术指导在考虑画面的细节时,都是基于大银幕。不过,影片登陆流媒体平台之后,我们不知道人们会在哪里观看,可能是通过手机,也可能是家庭影院或电脑。我认为气氛会有所不同,这对导演来说是最困难的部分。这就像在书上观赏毕加索或达利的画一样,跟去美术馆不是一回事。

问:2021年,你有五部电影上映。你是怎么忙得过来的?

陈以文:(笑)可能我比较幸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三部是2019年拍的,两部拍摄于2020年,只不过凑巧都挤在了去年上映。对于我来说,这也算是很好的曝光机会,不过这五部电影都很不一样。我很幸运这些导演愿意信任我。

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信任你?

陈以文:(笑)因为台湾没有多少中年演员。可能我这个年纪的演员现在都更关注家人、小孩或其他生意。

问:频繁地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转换会不会很困难?

陈以文:我还好。这就好比,如果我知道如何骑马,我就知道如何上马和下马。演戏也是如此,所以我不觉得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转换有什么困难。不过,可能因为我的大部分角色都是不开心的人(笑声),导致我的情绪有时候也会变得压抑。因此,在杀青后,我偶尔会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或听音乐会,还有竞走、阅读或冥想来转换心情。基本上,我常常会动用大脑的另一半来忘记那种不快的情绪。

问:那你会觉得角色影响了你的现实生活,或改变了你的个性吗?

陈以文:不会,我是一个挺快乐的人。只不过就我所看到的台湾电影中,中年人往往都是老成持重的,所以我也总是演绎这样的角色。我的大部分朋友都是这样的,而且我也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但我并不是这样的。

问:能谈谈你与范扬仲导演合作的《不想一个人》吗?

陈以文:他很了不起! 实际上我在他十五六岁时就认识他了,他当时在一个剧组工作。当他的一部电视电影获得金钟奖时,我为他感到骄傲,我也觉得很幸运他希望我来参演《不想一个人》。除此之外,我觉得他是那种很温和的导演,他非常注重角色的性格。因为有些导演总是专注于镜头或其他方面,但他却格外专注于不同角色的性格。我们刚刚完成了另一部新作品,他很棒。

问:他之前接受采访时跟我说,他带着剧组的一些工作人员去了夜总会体验生活。你也在其中吗?(笑)

陈以文:(笑)可能我不够走运,我去那儿只唱了几首歌。

《不想一个人》(2021)

问:你在这部电影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陈以文:他不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但当他被置于体制内时,他设法为自己做了一些事情。他很贪婪,很自私,他想为自己图谋更多的钱。我认为,即使是没有权力的人也会贪婪,这个角色就是这种性格,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问:那你喜欢这个人吗?在现实生活中你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陈以文:(笑)在现实生活中,他不会成为我亲密的那种朋友。不过如果我能改变他的想法或提供有用的建议,我倒不介意。

问:跟范少勋的合作如何?

陈以文:我们拍摄这部电影时他还很年轻,他现在肯定更有经验了。我记得在拍摄时,他告诉我,他还很年轻,没有太多拍电影的经验。我被他的纯真打动了,他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他扮演了一个生活在社会边缘的角色,但由于他的纯洁和天真,这个角色也变得更讨人喜欢了。我喜欢和他一起拍戏,也想和他再合作一次。

《不想一个人》(2021)

问:与年轻演员合作时,你会变成导师并给他们提供建议吗?

陈以文:我没这么想过。也许制片人、导演或年轻演员会对我有这样的看法或期许。然而,我没有这么多精力,因为我必须全心全意专注于自己的角色。另一方面,如果我专注于自己的角色,也可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氛围,可以说是以身作则。但我不会指导他们,也不会跟他们说这个怎么做或那个怎么演。

问:那么跟年轻导演合作的时候,你会不会介入得更多呢?

陈以文:我有时会就我的角色给出一些建议。我会努力了解他们对我的角色的想法和感受,然后让我的表演接近他们的预期。我会问:「这样可以吗,这样演好吗,这是你想要的吗?」。在这种情况下,我会给出一些建议,但我不会给出关于导戏的建议。

问: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拿到这么多角色(笑)。

陈以文:(笑)要是我的意见太多,他们可能就不会再找我了。谢谢你的提醒。

问:你对于当下的台湾电影业有什么看法?

陈以文:我认为当下对于台湾电影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由于流媒体平台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看到我们的内容。因此,我们可以在内容和整体创意方面做得更多。另一方面,我希望台湾人,不仅仅是电影人,能更多地关注这个行业。每个人都说文化和艺术是重要的,但我希望人们真正行动起来,使它变得重要,而不是因为有人在某个电影节上得了奖,人们才在那一刻认为拍电影很重要。

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开始考虑做一些创造性的东西,甚至包括音乐或绘画任何一个艺术领域。此外,当学生尝试一些新事物时,老师不应该过于严格,他们可能是天才,我们不应该仅仅因为金钱问题就扼杀这种独创性。我认为电影人必须具备独创性。

问:你目前有在忙什么项目吗?

陈以文:我刚刚完成了一部戏的剧本。它改编自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我把它移到了台湾的语境之中,刚刚完成了第一稿。我希望在今年或明年把它搬上舞台。我还有一个适合改成电影剧本的故事,我把它跟不同的导演交流,看他们是否喜欢这个故事。还有一些电影的角色我也在考虑。

问:有没有什么类型的角色是你还没有扮演过但很想去尝试的?

陈以文:(笑)这很难回答。我喜欢我所扮演的大多数角色。不过在未来,如果我有机会诠释更聪明的人,极恶或极善的人,甚至非常滑稽的人,我肯定会抓住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我会把自己写进剧本里,因为也许我就有机会扮演这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