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正远离的刘伯温传说

作者/非章

小时候村里没有电,夜晚的黑暗漫无边际,我和弟弟被困在昏暗煤油灯下,百无聊赖。母亲为了哄我们早点入睡,有时会边打毛衣边讲上一两个故事。母亲不识字,故事大多是听来或是戏里看来的。几个故事翻来覆去的讲,听久了,也就不想听了。

多年以后,工作的时候,我才暮然发现,母亲讲的故事中有刘伯温传说。现在,刘伯温传说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被赋予非凡的价值。但那时候,母亲却不知道刘伯温和他的传说,她讲的是“刘国师”的事迹。年深月久,我已全然淡忘故事的内容,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地让母亲再讲了一遍,今天已在“刘伯温传说”名下的刘国师事迹。记之如下:

“刘国师在朝里做官的时候,皇帝有点昏君了。有一天,刘国师带皇帝的儿子去嬉,到了街上,别的都没有看,就看了杀猪。回来后皇帝问他儿子:‘在街上看到什么了’?儿子答道:‘看了杀猪’。皇帝一想,那肯定就是刘国师想要杀我了。皇帝觉得刘国师要造反,就想先杀掉刘国师。刘国师(猜到了),就逃离,逃回南田去。他一想,自己到底还是要死的,就打算吞金自杀。他把鸡蛋放在锅里煮,煮干四十九锅水后,然后把鸡蛋吃下,哽死自己。死的时候,他靠在了中柱的柱脚。朝里派了人来看,看了之后把他的头割去,拿回朝里给皇帝看。皇帝就问:‘刘国师是咋样死的?’使者答道:‘靠中柱柱脚死的’。皇帝就想着,刘国师还是靠他的,是忠的,没反他。所以就做了一个金头赔给刘国师。这个金头的赔过来之后,(刘国师家里人)就做了三十六副棺材,下葬时让人抬着转来转去,不让别人晓得哪个是装着国师的棺材。他(刘国师)的囡呢,就把他爸真的棺材边咬了个牙印,这样,就知道了哪座是国师的真坟。后来,她就得到了刘国师的金头。”

在母亲的讲述里,它从来不是一个虚构的传说,而是刘国师的真实事迹。现在,母亲偶然从抖音上接触了其他说法,对故事的真实性有所怀疑,但她仍然认为这些故事是史实的一部份。这是一种认知上的“真实”,正是这种“真实”塑造了神奇的“刘国师”。

清代官修的《明史·刘基传》中记载:“荧惑守心,请下诏罪己。大旱,请决滞狱。即命基平反,雨随注。因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太祖方欲刑人,基请其故,太祖语之以梦。基曰:‘此得土得众之象,宜停刑以待。’后三日,海宁降。太祖喜,悉以囚付基纵之。”

在这里,刘伯温观天象、知风云、解人梦,本就一副国师的形象。彼时的文人士大夫们相信,天或者说自然与人之间,存在一种神秘的联系,人的活动会在自然现象中得到回应。自然灾害或不常见的天文现象发生,预示着皇帝的某种行为的不当。神奇的刘伯温则洞悉这种对应的关系,因而他能通过解读天象,来影响皇帝的决策,从而使社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平稳运行。可见,民众笃信天人之间的联系,进而相信刘伯温拥有洞悉这种联系的能力。

被青史铭记的神奇,自会被世人传颂,进而踵其事而增华。明代万历年间的状元、学者,被后世评价为晚明杰出的思想家、藏书家、古音学家、文献考据学家的焦竑,在他“补苴国史之弗备也”的《玉堂丛话》中有这样的记载:

“刘青田读书青田山中,忽见石崖豁开,公亟趋之,用有呵之者,曰:‘比中森悉,不可入也。’公入不顾。其中別有天日,见石室方丈,周回皆刻云龙神鬼之文,后壁正中一方,白如莹玉,刻二神人相向手捧金字牌,云:‘卯金刀,持石敲。’公喜,引三石撞裂之,得石函,中藏书四卷,怀出,壁合如故。归读之,不能通其辞。乃多游深山古利,访求异人,至一山室中,见老道士冯几读书,公知其非凡人也,再拜恳请,道士举手中书,厚二寸许,授公,约旬日能背记乃可受教,不然无益也。公一夕记其半,道士叹曰:‘大才也。’遂令公出壁中书,道士览之,笑曰:‘此书本十二卷,以应十二月,分上中下,以应三才,此四卷,特其粗者,应人者耳。’乃闭门讲论,凡七昼夜,逐穷其旨。公拜请益,道士笑日:‘凡天人授受,因材而笃。昔子房、孔明并得其六,予得其八,今子得其四,亦足以澄清浊世矣。’嗟呼,自古异人经世,皆有所授,独子房投素书于黄石,其事大著,余多秘不闻,夫岂偶然之故哉。或云,道士乃九江黄楚望,高帝雅闻道士名,令驿召至阙,年且八十,而容色甚少。命与诚意及张铁冠择建宫之地,初各不相闻,既而皆为图以进,尺寸若一。上欲留,不可,遂放还山,不知所终。”

这条记录较之官史,对话、细节颇详,仿佛作者亲见。

无独有偶,明代王文䘵的《龙兴慈记》、陆粲的《庚巳编》、宋雷的《西吴里语》等书中都有类似的记载。直至民国时期,被称为“括苍四皓”之一的刘耀东,在其《南田山志》中仍有刘氏的神奇故事:“尧仁子集欲卜迁,就祷于丽阳山神,梦见执羊头而舞者,旋游南田山,上岭至一处,问地名,或告曰:‘武阳’,恍然悟梦所示‘舞羊’,遂自竹州徙居此。”

前代民众口头流传、传播的刘伯温传说,我们已难以确知。可以推知的是,当时民众普遍相信刘伯温拥有神奇超凡的能力,不论在朝野、官民之间,还是笔墨之下、口头之上,都是如此。在他们眼中,刘伯温必定“神奇”。

这种“神奇”,六百多年来,在民众的口耳相传中,不断累积、演化,越来越多。2017年,文成县非遗中心出版的《刘伯温传说》,收入了376篇传说故事。截止到2018年,文成县共收集刘伯温传说390则,篇数蔚为壮观,可称历史人物传说之最。

在这些故事里,他的神奇能力被极大地夸张了。他是用兵如神的军师,是机敏爱民的清官,是能掐会算、洞察先机是神人;他打仗、断案、为民请命;他看风水选址筑城护佑一方,断龙脉预知未来保大明江山;他有神奇的人生经历,有宿命般的人生结局……凡此种种,算得上是中国传统民间故事的一个“微缩模型”。

民众是那样的喜爱他,以至于他所到之处都留有传说。即使一些他从未履足的地方,也流传着他的故事。有人甚至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他的传说。”在他的家乡浙南一带,他的许多故事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然而那个传说故事不断产生和流传的时代却已悄然结束。

1983年,温州市群众艺术馆和民间文艺研究会共同征集了刘伯温传说百余则,吴孟前和杨秉正两位先生择其中46则,编为《刘伯温的传说》故事集出版。他们在前言中说:“在民间,刘伯温被视为智慧的象征,说他能预知后五年的事,蒙上了浓厚的神秘色彩。当然,作为一种口头文学作品的民间传说,毕竟与史实不同,它既含有某些史实的因素,又有夸张、幻想的成分,而且在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和发展。而它的产生和变异,又往往打上那个时代的社会意识的某种印记。”

在这本最早的刘伯温故事集中,两位编者用“民间”这个词,来指称相信刘伯温的“神奇”的民众群体。刘伯温身后的六百多年时光,或许可以被简单分成两段:西学东渐以前与以后。以前刘伯温的“神奇”,是朝野、官民的共同印象。大多数民众笃信刘伯温拥有超人的能力、超凡的知识。讲故事的人,如我的母亲,大抵认为这些故事是“真实”的“古”事。西学东渐之后,一些具备科学知识的人,再难以相信刘伯温的“神奇”,他们目之为虚构、幻想的故事。于是有了分野。

在这里,“民间”一词如同一个休止符,标注了时代的界线。虽然,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还会有人们相信刘伯温的“神奇”,讲述他们眼中 “真实的”关于刘伯温的神奇故事,但他们必然越来越少。吴、杨二先生眼中的“民间”也必然会越来越小。这从根本上改变了刘伯温传说的生存土壤。

这个时代对于刘伯温传说来说危机四伏。

然而幸运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们认同数量庞大的刘伯温传说的价值,将之视为一种珍贵的遗产,努力去讲述它、改编它、保护它。人们努力掘挖这些故事的文学价值、思想价值、学术价值,等等,以期它们能在当代、未来,依然同我们的生活相伴,给我们思考和快乐。这些努力有的已获得了回报,有的还需要我们更多、更长远的付出,但未来必定可期。走过“信以为真”的时代之后,进入了“欣赏、研究、保护”的新时代,或许刘伯温传说能开出别样的花朵。

感谢温州大学王辉教授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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