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14日下午,在日本东京举行的自民党总裁池田勇人的招待会上,发生了一起日本右翼势力之间因政见不同导致的刺杀事件,日本极右翼组织成员荒牧退助趁警卫不备之际,持登山刀将时任日本首相,二战甲级战犯岸信介的腿部刺伤。这本来是右翼势力之间的“狗咬狗”,但老奸巨猾的岸信介却以此为突破口,竟然操纵媒体和舆论成功地混淆了矛盾,使得一度搁浅的《美日安保条约》(以下简称《条约》)的“正常化”竟然得以通过,使得日本牢牢地绑在了美国的战车上,走上了军国主义复活的不归路。这个早在侵华战争时期就被称为“满洲之妖”的右翼政客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呢?

岸信介出生于日本山口县的一户大地主家庭,据他后来回忆,从他家去学校几公里的路边都是他家的土地。按说他家已经算是当地的豪门,但岸信介的祖父却没有满足于现有财富,仍然挖空心思地扩充自家的势力。在岸信介父亲岸秀助满18岁的时候,就被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岸信介的祖父入赘到当地士族大家佐藤家当上了“赘婿”,名字也因此改为佐藤秀助。

这事在当地一度引起轰动,要知道改姓入赘到别家在封建势力浓厚的日本是非常丢脸的事情,即使是一般人家,没到走投无路的情况轻易也不会走此下下之策,更别说是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地主家庭了。但岸信介祖父并没有被“虚名”拖累,他谋划是企图利用联姻来获取自家之前没有的名声和政治地位,捞到了兜里才是最实在的。

岸秀助、也就是佐藤秀助成为赘婿后,继承了佐藤家庞大的家业,并且和妻子佐藤小姐生了包括岸信介在内的三男七女。过一阵子,开始觉得这买卖不合算了的岸信介的祖父向佐藤家提出想要一个男孩子回来,一是让秀助在岸家有个后裔,另外也因为岸秀助的一个哥哥膝下也没有男丁,岸家需要有人继承家业。

按道理,佐藤秀助已经是“赘婿”,是不能再和自己原来的家庭有联系的,提出这种要求在外人看来十分蛮横无理。但岸信介的祖父是块难缠的滚刀肉,在他的一番死缠烂打后,佐藤家只能让步,同意佐藤秀助的二儿子佐藤信介过继给秀助的哥哥家,名字也被改回成岸信介。

从这事就可以看得出岸家人的特点,就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利益敢于牺牲眼前的好处,甚至可以做一些表面上“丢人”的事情,即使不合规矩,也能编出各种理由软磨硬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岸信介后来在很多方面把他家祖传的本事发挥地淋漓尽致——

在大学毕业后,岸信介没有选择自己主修的法学专业作为职业,而是投身到商工省(现通商产业省)和财阀们打得火热,一步步获取了财阀的信任和好感,为自己的仕途铺好了进身之阶。此外,岸信介还积极参加了日本帝国主义对华进行经济侵略,在东北大肆掠夺人力、物力资源,以实现“以战养战”。为此他又获得了日本军部的青睐,一度和东条英机等人并称为“满洲五人组”,又被称为“满洲之妖”。

1944年,由于战局恶化,岸信介和“老战友”东条英机发生了严重矛盾,最终导致他们感情破裂,岸信介随后倒向反东条的一方,使东条内阁垮台。

日本战败后,作为侵华战争的主犯之一,东条的重要亲信,岸信介被投入大牢,并且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受审,他最终被认定为甲级战犯而锒铛入狱。但由于美方对这些日本战犯的包庇,他只坐了三年半的牢就出狱了。

出狱后,岸信介一度比较低调,利用他在战争期间聚敛的大量财富开了家公司,收罗不少一时衣食无着落的右翼人士和因有战争罪行被剥夺公职的政界人士,暗中做重返政坛的准备。1952年,美国急于扶持日本作为在远东地区对抗中苏社会主义阵营的急先锋,宣布解除军国主义分子的“整肃”,打开了这些人担任公职的大门。

岸信介的机会终于来了,他立即在同一年组织了“日本再建同盟”,大肆招兵买马,将大量前军国主义分子和右翼人士收入其麾下供自己驱使。

1953年,岸信介当选众议院议员,正式重新进入政坛,随后和一帮当年的同僚策划组织日本民主党。

1954年,岸信介与鸠山一郎等正式组建日本民主党,并任干事长。

1955年,民主党并入自由民主党。次年,岸信介出任外务大臣。

1957年2月,因时任首相的石桥病重,岸信介接任首相,达到了他人生的巅峰。

岸信介上台后,积极按照美国人的指示推行“安保改定”,也就是对之前的《美日安保条约》进行有利于美方的修改,旧版本的《条约》规定美国“可以”保卫日本,而修改后则规定“必须”保卫日本,这个修改使美国可以合法地在日本本土保留军事基地,并且使驻日美军享受“治外法权”。作为交换,美国则允许日本重新武装,同时在东亚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由于担心再次卷入战争,同时也对美军在日本民间犯下的一系列罪行的不满,日本左翼力量很快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和抗议活动抵制新版《条约》。在强大的压力下,即便是右翼政客也不得不纷纷收敛,不敢轻易表示支持新《条约》。

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1960年1月,岸信介访美寻求后台老板支持,他与时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就新《条约》的签署和艾访日达成了协议。在获得美国支持后,岸信介行事更加大胆,并且完全无视抗议。当年5月19日,在国会讨论新《条约》时,为了能强行通过法案,岸信介公然禁止左翼议员进入会场。5月20日,在左翼反对派议员缺席的情况下,日本政府强行通过了新《条约》,并宣布一个月后正式生效。这使得日本国内的矛盾达到了空前的白热化程度。

以青年学生和工人为主的示威人群包围了首相官邸和国会,呼喊打倒岸信介,反对新安保条约的口号。抗议活动很快就蔓延到日本全国,在极大的压力下,甚至连艾森豪威尔都取消了访日的计划。而岸信介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他扬言:“就是死,也要搞安保改定!”

6月15日,抗议群众闯入国会大厦,岸信介命令出动警察机动队镇压群众,双方发生严重冲突,东京大学女大学生桦美智子在冲突中死亡。致使抗议活动进一步升级,岸信介内阁在风雨交加中摇摇欲坠,他本人也开始萌生退意,声称在条约通过后就将辞职。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给岸信介来了最后一击的不是日本左翼,而是和他同一条阵线的日本极右翼组织!这些人也反对新条约,认为这个条约“丧权辱国”,竟然将有“八百万神明庇佑”的日本置于美国的羽翼之下,这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时年65岁的日本右翼团体“大化会”成员荒牧退助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始准备刺杀行动。这厮在战前是最有势力的法西斯团体“玄洋社”的骨干,行动力很强。

1960年7月,岸信介和党内的池田勇人达成了利益交换,支持其竞选自民党新总裁。7月14日,池田在竞选中获胜,为了庆祝胜利,他邀请包括岸信介在内的达官贵人到首相官邸赴宴。刺客荒牧事先在四谷三丁目的夜市上买了一把登山刀,他把登山刀装进皮鞘,吊在裤子的皮带上,他上身穿着西装,从外面是看不见刀子的。由于战后日本政坛和社会总的来说还算太平,恶性案件较少发生,因此首相官邸的保安措施并不严密。荒牧戴着一枚搞来的自民党党徽就顺利地混进了会场。

当他进入会场时,宴会已经开始了。他看见岸信介正被一帮人围着,边喝酒边高谈阔论。荒牧一时没机会下手,于是也混进人群吃吃喝喝,等待机会。当时天气很热,精神高度紧张的荒牧很快就浑身大汗,他想把西服脱掉,但又怕露出刀子。于是他就走到餐台后面,脱下西服,然后取出刀子,放进上衣口袋里,再把西服搭在胳膊上。

这时池田开始致辞了,全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池田身上,荒牧看见岸信介落单了,正和一个人交谈。于是立即拔出刀子下手了,他走近岸信介,突然一刀刺入了其右肋,只听见岸信介大喊了一声:“我被刺了!”

这时,极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荒牧并没有继续刺击岸信介,而是挥舞刀子对着岸信介大声嚷嚷。这时会场上的众人冲上来制服了荒牧,并且立即把岸信介送往医院抢救。

岸信介伤势并不重,到医院很快就止住了血,脱离了危险。但比起这点伤势,岸信介更关心的是由于发生了这起丢人的刺杀案,自己当时正在大力主张《美日安保条约》(以下简称《条约》)进行所谓“正常化”很可能要半路夭折。此时日本警方在审讯荒牧时,他一面承认自己并没有打算要岸信介的命,只是要让他“反省”,但又声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桦美智子“复仇”,这个右翼分子语无伦次的供述立即被奸诈的岸信介抓住了。他一面在刺杀的第二天就以身体健康为由辞去了首相一职,一面紧锣密鼓地联系控制舆论和媒体的大亨,通过收买和利益交换,成功地利用媒体将荒牧右翼分子的色彩进行了淡化,而把矛盾转移到针对《条约》的斗争上去,处处在新闻和报道中暗示荒牧实际是受左翼影响才刺杀自己的,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悲剧英雄。

岸信介的一系列招数成功了,他最终成功地“洗白”,并且将自己遇刺的原因扣在了左翼头上,这使得社会上对左翼的支持有所降温,对《条约》的抗争运动也出现了分裂。加上1960年10月12日,在东京日比谷公会堂举行的三党党首选前辩论会上,左翼的日本社会党党首浅沼稻次郎在讲台上被17岁的极右翼大日本爱国党成员山口二矢用胁差刺杀,这进一步导致了左翼的分裂。

岸信介用自己被刺为契机,成功地让《条约》落实到位,迈出了日本重新武装和成为所谓“正常国家”的第一步。他此后隐身幕后,转而培养家族里的下一代。他最看重的外孙安倍晋三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后来也同样成为了日本首相。

值得玩味的是,安倍晋三也同样走上了外公的老路,为日本修改《和平宪法》并正式成为“正常国家”忙前跑后。2022年7月8日,安倍晋三在演讲时被刺客上山彻也开枪击伤,后因抢救无效身亡。安倍之死,同样也被日本右翼利用,成为推动废除《和平宪法》的重要助力,也为日本重新走上军国主义铺平了道路。日本的未来何去何从,值得引起亚洲各国人民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