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辞典,刊于《大同文化》。

我妹妹金瑜原在东北大学做教师助理,九一八事变后,她没跟流亡大学师生一起回北平,而是留在了东北,具体去向不明。

我找了老大一圈,十月上旬,终于找着个31年在东北大学念书的,听说还是自治会的人,人脉广阔,便想着请他联系人打听消息。

民国时期的东北大学。设立理、工、文、法、教育等学科,自治会、夏声社、社会科学研究社等学会组织由文法科建立。

人是请着了,沟通成了问题。

“密斯特金!空你吃哇(日语“你好”的谐音)!您好吗?”

我在鹿鸣春饭店门口一听这句招呼,心里就咯噔一下,又碰到一个不好好说话的人。

这位彭照玉先生今年二十九,在奉天市市公署产权处做职员,穿一身条纹西装,胸袋里叠着绢花,还戴了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

彭家是地产商,肯定不缺钱,不过据我所知,他没去留过学,那这种从摩登辞典里抠词用的说话方式就值得商榷了。

果不其然,一顿饭下来,彭照玉大谈一通如今政府的开明和日本人的友好,隔壁包间咣咣敲了几次,他嗓门依然亮堂。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好容易忍过俩小时,才找到时机,托他写信给其他同学,问问金瑜的下落。

彭照玉端着酒杯,硬要和我碰,“小事小事!来,么西(日语“饭”的谐音)重要啊!”

吃完饭,我见彭照玉身边没带人,怕他醉在半道上,就叫了辆黄包车,送他回去。他一个劲儿说我“尖头馒”,又埋怨他哥彭照元,明明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就又土又封建。

浪速大街一路都是各种霓虹招牌,不少橱窗上还写着“满洲人打折”之类的宣传标语。

《盛京时报》上对满人优待的广告。

中央广场却不同,广场边有棵大树,挂着各色灯笼和字条,远远看着挺喜庆,旁边围了不少人,夜已经深了,他们似乎仍在上供。

这树我房东老钱和我说过,也就前段时间才有的传闻,说它是神树,拜了能治病救灾,闹得准备圈了这块地建商业大厦的日本人很不高兴。

这股风气来得快,广场上都是卖烟茶副食的小推车,黄包车夫说,树给警察拦了,在近处烧香磕头都要钱,还派了人摘树上的枝条,专门让有钱人“请”回家的。

彭照玉听到这话,却不乐意了,直说警察贪赃枉法,也不知他个小职员操的哪门子心。

我一个不留神,他就呲溜滑下车,要去扒拉树枝,边上的人赶紧制止,推搡间,彭照玉一抬头,突然妈呀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以为他伤着了,忙过去扶,却见他哆嗦着手,指向树梢。

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他头顶黄纸做的灯笼上正映着一张人脸,空洞洞的眼窝俯视着人群,不是画上去的,半个灯笼都染着鲜红的光。

立刻便有人用竿子取灯笼,拿下来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里头也没有人脑袋,竟是一张脸皮,紧贴在灯笼面上。

广场旁边有大和旅馆和满洲医科大学,上头关注得很,警署也在这儿,警察很快来取证物。

沈阳冬天天寒地冻,街头工作的或多或少都撞上过几具尸体,因而胆子也大,就听有人缓过劲儿来,嚷嚷一嗓子,“下巴上有个大痦子,陆警官,是陆警官!”

跟我过来凑热闹的黄包车夫一拍大腿,说这就是折树枝的那个警察,这是遭报应了。

过了两天,事情没压下去,反而越传越广了。

警方开了发布会,说抓了个华兴场圈楼的妓女,是最后一个见到陆警官的,嫌疑很大。

1918年,张作霖掌管沈阳,为促进经济,下令兴办南、北两个市场,八卦街应运而生。围绕华兴场,资本家李蓬山购领的第20块地号,他用青砖灰瓦建成半圆式排列的二层楼房,俗称“圈楼”,是南市场最热闹的地区。图左边为圈楼。

媒体讲得天花乱坠,什么瞎子复明、瘫子走路、久不怀孕的妇女一拜树就被查出有了身孕之类的事,全被挖了出来,大肆宣传。

报纸上头一部分是鼓吹神树显灵的,一部分是骂前边那些迷信的,还有一些两不沾,专写树精花仙的香艳小故事,把读者心思都摸全乎了。

一周后,我去找彭家找彭照玉,问回信情况,不料在门口被拦住了,门房满脸为难。

我听见前院里头有人吵架,一个是彭照玉,说陆警官鼓动群众,宣传封建迷信,要去书馆找他那个相好的,引他出来,依法办了他。

另外一个不许他去,口气硬得很,说他尽搞些歪门邪道,小心惹火烧身。

门房搁外头一敲门,顿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彭照玉红着眼开了门。他后头跟着个年龄大点的男人,模样和彭照玉相似,可能就是他提过的大哥彭照元。

我毕竟有求于彭照玉,硬着头皮上去寒暄,他拽着我就走,彭照元摇摇头,也没拦着,转身进了屋。

路上,彭照玉告诉我,有人说看见个穿警服的人老半夜在广场附近转悠,这姓陆的指定没死,什么神树取枝条的事都是他包办的,搞不好是捞了一笔就想跑,彭照玉已经登报悬赏他的照片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彭照玉为啥这么大包大揽,等到了华兴场,瞅见他熟门熟路进了月华书馆,交了打茶围的钱,叫了人来,一双眼睛都黏在穿白底红花和服的少女身上,才咂摸出点味儿,敢情是连案子带我一起做挡箭牌的。

打茶围,俗称“开盘儿”,多为上等妓女陪客人饮酒作乐,要求妓女能说会道、懂各种娱客手段,旧东北妓院打茶围一般两元伪币一小时(不包括小费),过时要加钱。图为晚清时期打茶围照片。

楼里的大茶壶(杂役)端着果盘进来,脸上堆了笑,说洁子相好刚没了,希望二位多关心关心她。

最后一个见到陆警官的就是这日本妓女洁子,警察没在她身上查到什么,加上月华书馆是二等妓院,后台和税金都不少,就把人放回来了。

洁子斟了茶,抽出块蕾丝边的白手帕攥着,明眸往我俩一瞥,眼里水光一荡,便低了头,哭着说陆警官是她“大幸”的客人,原答应给她赎身的。中文很流利,一点听不出日本调调。

图为日本妓女照片。妓女初次接客被称为“大幸”。买下妓女大幸的客人如果给她赎身,要出800-10000元,以后的客人给她赎身则只要500元左右,一般是年老珠黄的妓女才会被老鸨允许赎身。

彭照玉就说,姓陆的一定受贿,不然不可能出得起赎金,说罢握着她的手安慰。洁子抿着嘴,微微笑起来。

我插不上话,只好在一边听着,试图从这俩人的互相吹捧里找点实在的东西,但很快就不为难我自己了。

正在我专心喝茶嗑瓜子的时候,门外忽然一阵吵闹,有人像拍卖会举牌那样喊价,一路从500加到4000元。

大概仍是被拒绝了,就听咣当一声巨响,随后这人喊道:“叫洁子出来见我!”

洁子吓了一跳,脸色煞白,身子缩了缩,埋向彭照玉肩上,只露一段粉腻的脖颈,香粉味儿直往外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彭照玉立刻精神了,揽着她开门出去,掌班的(老鸨)见了,连忙凑过来安抚洁子,说绝不会把她嫁给一个穷手艺人。

大堂地板上掉着几支烟斗,估计是茶壶们吸的,这会儿他们正拦着个年轻男子,不叫他往里闯。

这年轻人又瘦又小,脸色白惨惨的,穿着麻布衣裳,看着不像富贵出身。

我拽了个茶壶一问,这人叫白老六,是个点痦子的江湖人。

说实话,四千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像彭照玉这样的人都未必一下就能拿出来,一个走江湖的,一下拿出这么多钱,不简单。

伪满洲国时期发行的伪币价值接近日元,平民的收入极少,干力气活的工人一周工资约为2元。

洁子始终躲在彭照玉身后,白老六看不到她的脸,却盯着这边半天,忽然丢下两张钞票,扭头就走。

这事儿完了,彭照玉也没啥心情再跟洁子调情。

离开妓院,我问起回信的事,彭照玉说自己挺忙的,还要段时间,转眼又托我晚上去广场转转,帮他蹲蹲陆警官。

我心里骂街,要不是为了知道金瑜的消息,我也懒得搭理你。

晚上约莫十点,我揣着新买的徕卡相机去广场。

30年代的徕卡相机。

给“神树”的上香活动还在继续,树前头燃着火堆,摆着祭品,后半夜无人看管,来的多是些老弱病残的流浪汉叫花子,不时有人磕完头,在火堆边上取些“神灰”回去泡水喝。

原本还有偷供品的,自打陆警官这事儿一出,供的瓜果发臭发烂也没人敢动。

今天广场上更热闹些,胸口挂相机的不少,都盯着悬赏呢。

快一点的时候,从警署那边过来个穿制服的,众人一窝蜂围上去,我跟着走近了些,却听那人喊了两句,居然是日语,在问是谁报的案。

我觉得不对劲,再一回头,树底下蹲了个戴大檐帽的人,刚才拜树的流浪汉坐在旁边,筛糠似地抖。

伪满洲国建立后,在日本的控制下重建体系,在新京设置警务司,统括伪满洲国内全体警察。并在各省设置警务厅,奉天市、哈尔滨为警察局。警察着装冬季多为黑色。

离得近的人过去,手还没碰上那大檐帽,就面条似地软瘫了,另一个嗷一嗓子叫得惊天动地,然后掉头就跑。

大檐帽站起身,转向被尖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

火光映照出一张剥壳鸡蛋似的脸,白白的,圆圆的,上面没有丁点儿毛发,也没有眼耳口鼻。

人群顿时炸了窝。

我虽然及时按下快门,但闪光灯在夜里太明显,那无脸怪人顿了一下,猛地向我冲来。

我护着相机往人多的地方跑,怪人的速度却奇快无比,眨眼功夫便冲上来,抓住相机带子。他手上藏了利器,只一抹一拽,带子就断了。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先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是鬼怪,于是在拉扯相机时突地松手,转而往他脸上一巴掌招呼过去。

可惜的是,没能抓下什么东西,但我确实感觉手底下麻麻赖赖,不像人脸。

抢下相机后,怪人向东南逃跑,我和几个反应过来的记者追了一里多,眼睁睁看着他进了乾元路,又往小弄堂里一钻,没了影子。

民国时期八卦街地图,整个街区以华兴场即后称云集小广场为中心,设计象征为八卦所说的“一元”,一元生二仪,二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于是,由华兴场伸向四方的四条大街即象征为四象,命名为乾元路、艮永路、巽从路、坤后路;再由四象生八卦,即伸向八方,八卦街就是由坎生路、震东路、离明路、兑金路与另外四条路共同组成。

八卦街的路四通八达,街上大部分都是洋行,或者卖日货的商铺,后半夜关着门,正好方便堵人,我们便商量能不能包抄,弄堂里却出来一群大汉,个个手持竹竿扁担,吆喝着赶我们走。

一问,前边是水会的堂口,他们值夜班,没看到人进来,就听我们在外头咋咋呼呼的。

弄堂里的墙大概有两米高,若是翻墙,那么大一个人在墙头上,也不会看不见,无脸怪人竟就这么消失了,还连带着我的相机。

天擦亮的时候,我回到住处,刚赶上老钱出门打水,盯着我瞧了半天,一脸坏笑地问我,哪儿来的香粉。

我才发现我手上都是白色的细粉,用手指捻了捻,一股熟悉的香粉味儿。

没两天,报纸上登了“无脸人”的照片,还有各种豆腐块小文。其中有篇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和无脸人缠斗半天,制服了他,无脸人哀求说自己是被神树惩罚的陆警官,要给神树上八十一天香才能把脸拿回来,自己一时心软就把他放走了云云,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我后悔没护住相机,要不能赚一笔外快。

那香粉的味道,我只在月华书馆洁子的身上闻到过,没奈何,又跑了一趟华兴场。

找老鸨子一打听,彭照玉昨晚住了局(在妓院留宿),让洁子作陪,这会儿刚散不久。

我给了老鸨两块茶钱,跟她说去问候一下洁子姑娘。

老鸨叫了个清身过来,让她带我去洁子的房间。

清身妓女,也叫青果(青倌),指年纪小、并未破身的妓女。图出自《“满洲の游里 平康里の美妓生活”》。

房间里昏暗一片,那清身没进门,给我鞠了个躬,便把门带上,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声“日本鬼”。

南市场的妓院本身就是建来和日本人在火车站开的妓院打擂台的,听说暗地里也搞抵制日货洋货那一套。

虽说为了满足客人的需求,白俄、朝鲜、日本的妓女都不缺,但她们在妓院内部也招人嫌。

屋子面积不大,地上有张洋毯,靠墙放着张红丝绒沙发,屋中间是桌椅,另一边有个欧式五斗柜,上面是镜子和粉盒等化妆品,旁边立着三开门的红漆衣橱。

炕离门不远,炕沿上方垂着血红的帘子,至少一人高,拉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门口,大声咳了几下。

炕上一丝动静也没有。

我叫了洁子两声,仍然没人回答,不由生了疑心,伸手去掀炕帘。

叮铃一声脆响,我还来不及去看这声音是哪儿来的,身后衣柜门咚地撞在墙上,我背上立刻顶了杆又硬又冷的管子。

洁子问:“你想干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摊开双手,只说我是来打听彭照玉的消息的。

她顿了一顿,好像才认出我,惊呼一句金先生,挪开了杵我背上的枪管,推我到桌边坐下,然后扑通跪倒在毯子上,张口就求我救命。

我问她怎么回事,洁子说,白老六要杀她。

我都快忘了白老六这人了,经洁子提醒,才想起来是那个要给她赎身的年轻人。

我问她,白老六为什么要杀你。

洁子瞅我一眼,问我,你知道开膛手杰克吗。

这类书戴戴爱看,我也跟着看些,想不到在这儿还能见到个和她爱好相似的姑娘。

洁子告诉我,白老六是现代版的“开膛手”,他母亲是个日本妓女,偷偷怀了他,说要给她赎身的男人却始乱终弃,白老六在妓院里长到五岁,母子俩就被赶了出去。

这妓女便到小南岗做暗门子,过了一年就自杀了,据说临死前精神失常,亲手割掉了白老六的脸皮。白老六运气好,被个江湖郎中救下,给他做学徒。

日本人对花柳病管得很严,妓女有一大笔开销都要用在贿赂体检医生上,不然随便一张性病单子下来,不仅要被吊销妓女资格证,还有可能蹲大牢。

但真得了花柳病,又不能不治,没多少钱的妓女就会去找这种半吊子郎中。

洁子说,打那郎中去世之后,白老六就开始杀他认为“不要脸”的妓女,并割掉她们的脸皮。

这事儿做得隐秘,她怎么知道的呢,因为陆警官正是白老六的生父。

他就一直看着,不认白老六,却也不把他杀人的事儿捅出去,直到白老六不知怎么竟盯上了洁子,陆警官才同她说了这事儿,要她小心,不想他自己倒先成了个无脸鬼。

洁子说完,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说妓院不可能给她防身的东西,她吓坏了,只能闭门不出,还在床帘上绑了铃铛,自己就睡在衣橱里。

我伸头去看丢在地板上的“枪”,发现那原来是个做成手枪形的化妆盒,里面有面小镜子,还有口红和粉底。

二十年代的枪型化妆盒。

我问了洁子一句,看能不能找个认识白老六的人一起去。

然而,洁子想了想,摇头说,每次见到白老六,那张脸好像都不太一样——他从小毁容,所以总在脸上抹厚厚一层白粉遮掩,着实是看不真切的。

这下子,我手上沾的粉也对上了,我立刻动身去找彭照玉。

彭照玉还没离开书馆,在大堂里头吃饭,叫的西餐外卖,软呢帽和大衣搁在一边,对面坐了个日本人,留着标志性的文明胡。

妓院招待客人时多从合作饭店“叫菜”,饭店则提匣送“外卖”上门,一般24小时均会有此项业务,甚至是一些中小饭店的主要收入来源。

日本人不断说着什么,显得有些激动,不过他们总是这么副神经过敏的样子,见怪不怪了。

我过去的时候,正听见彭照玉说什么东亚共荣,又举起手里的刀叉比划一下,笑着说:“西洋人总是很野蛮的,你瞧瞧,他们用这种东西吃饭!就不怕哪个醉鬼突然用餐具刺死对方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仿佛真的要狠狠刺出刀叉了,但他只是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把牛排切成小块。

我等那日本人离开,过去叩了叩屏风。

彭照玉看到我,丢下满桌吃的,出来问我有没有拍到陆警官的照片,估计是早上没来得及看报纸。

我把情况给他一讲,他瞪大了眼睛,说洁子什么也没跟他透露。

正好彭照玉带着枪,我们决定先去小南岗探查一番,至少得搞清楚白老六的具体住所。

小南岗这边多是四等窑子和海台子(暗娼),彭照玉没来过,就我找地儿解个手的功夫,他进了路边的包子铺,张嘴就要肉包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差点就被拖进后屋去“吃荤”了,还一脸懵呢,我赶紧顶着女招待的白眼把人带出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仍有穿着显曲线的单薄衣裳的妓女在外头转悠,冻得瑟瑟发抖,来个人都往上靠,若招不来客人,窑子是不让她们进屋的。

彭照玉不小心踢到个歪在墙边的女人,吓了一跳,拽着我要跑,我看她嘴边还有丝白气儿,就去茶水摊买了盏热茶汤,好歹给人灌醒了。

讨生活的人,眼睛都毒,往我俩身上一扫,就知道不是客人,只磕头感谢。

我见她脖子上有烫掉的瘕斑,看样子像极了点痦子人做的手法,便问她知不知道白老六住哪儿。

她指了路,我递过去两张零钱,没带回客人,她大概是不敢进屋的,攥着钱往茶摊去了。

白老六家是个不临街的铺面,也没招牌,只在门脸上贴着张割痦子的宣传画儿。反正照画上看,有痦子的人都是天煞孤星命不久矣。

割痦子摊位。

我让彭照玉在外头望风,自己在铺子里找了根挑针,撬开后屋的锁。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箱和一套桌椅,没有镜子,所有东西都灰突突的。我在衣箱里头发现个牛皮纸袋,里面全是崭新的满币,粗略一算,有五千块左右。

这铺面还有个小后院,灶台和茅房都在院里,味道错综复杂,十分上头,但我竟又嗅到了熟悉的香粉味儿。

循着那股味道,我在靠墙的柴堆下头发现了地窖,活页门一打开,我被里头的香味熏了一跟头,几乎怀疑下去以后会不会一脚踩进香粉堆里。

拿钢笔手电往下照了照,好像在角落里照到个人脸,但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死是活。

彭照玉在外面突然喊了我一声,我来不及细看,合上地窖门,匆匆赶出去。

门口彭照玉旁边站着个有点面熟的小个子,带着记者帽,手拿照相机,俩人老鹰捉小鸡似地兜圈儿。

和我对上眼神后,小个子一愣,我也一愣,接着他掉头就跑。

彭照玉说,你俩认识啊?

我说,认识,当然认识,那他妈不我相机吗?!

白老六对这片的路肯定比我俩熟悉得多,净往犄角旮旯里钻,但他身量小,跑得不快。

彭照玉往前开了几枪,我听到一声惨叫,路上有淅淅沥沥的血迹,也不知打中哪儿了。

眼看着快追上了,血迹却突然一拐,上了大路。我追出巷子,才发现已经跟到了中央广场附近。

这儿到处都是人,边上两三个街区的交通恐怕都瘫痪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片遮天盖日的红云。

那棵落完了叶子的神树上,祈福的红条挂得满满当当,灾病缠身的人们拼命挤着,我也被推搡进人群中,袄子前襟都被扯开了,有人一口痰吐在我胳膊上,有人踩着我的脚,还要蹦跶两下。

被人们祭拜的“神树”

我身量并不矮,但一片黑压压地看过去,也分辨不出白老六的人头。

几百米远的广场上,有人大声念着祷告,咚咚磕头,周围一阵接一阵爆发出痛呼和哭喊,组成完全不和谐的交响乐,直往我脑子里钻。

警署明明就在不远处,却看不到维持秩序的警察。

事情失控了,什么东西撞了下我的大腿,感觉湿了一片,用手一抹,全是血。

老弱病残被人腿的海洋吞没碾碎,我甚至不知自己腰部以下到底是怎样一副地狱场景。

黄昏时,这片海洋才终于退潮。

踩碎的山楂果混着踩碎的血肉,香甜和腥臭鲜红鲜红地混在一起,一张四分五裂的脸皮躺在我不远处,静静望着天空。

我再也忍不住,弯腰吐了个痛快。

这是一场群体踩踏事故,那天我和彭照玉去追白老六,从胡同里冲出来,直接撞上了朝圣神树的人群。

人群开始只是在游行礼拜神树,不知后来是因为什么原因,人群中引发了骚动,演变成了踩踏事件。

两天后,报纸上登出消息,把白老六杀人割脸的事儿报了个底朝天,还以父子争同一妓女的噱头,吹捧了一番洁子的天姿国色。

白老六被认定为在踩踏事件中死亡,报纸说是天意,又批评一番想砍了树改建大楼的日本商人,说那天死了不少日本人,这是神树降罪。

我去彭家找彭照玉,却被拒之门外,说彭二爷不懂事,带着我瞎胡闹,被大爷彭照元狠揍一顿,关了禁闭。

我不好意思待下去,告辞出来。

不过彭二爷显然待遇不差,洁子也刚从他家出来,坐在黄包车后座上,特意停下跟我打招呼,笑微微的,带起一阵香风。

我瞄了眼车夫雪白雪白的脸,往前转了个弯,掉头就找了个民营公交,反正现在也没人坐,我多给了司机点钱,一路去了小南岗。

沈阳1919年就有了民营公共汽车,1931年全市有了10条公交线路,但在1934年被日本满洲自动车运输株式会社全面吞并。

白老六的店面已经被贴了拍卖条,我绕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洁子那个手枪型的妆盒撂在柴堆里。

我捡起一根柴禾,重重敲在地窖门上,然后站到背面,左手化妆盒右手柴禾,准备等白老六露头,就给他一家伙。

不一会儿,果然从地窖里钻了个人出来,我上前两步,把“枪”口顶在他脑袋上。

可这人虽脸色煞白,却不是白老六,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刚要说话,突然杀猪似地惨叫一声,往后一仰,落回了地窖的黑暗里。

我顾不上太多,跟着跳了进去。

四下一望,刚才那人跌坐在墙角,看着像个出诊大夫,白褂子上滚得都是灰,捂着脚,血从手指缝里汩汩往外冒,喊了句痛,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地窖里有一星灯光,洁子跪在灯前头,点燃一支黄香条,供桌上是个高额头的老人像。

春秋时期齐国管仲开设国营妓院,妓女认其为祖师爷,称为“插花老主”。

我没法动,下来时我落进了个绳套里,另一头马上被人收紧了,现在正卡在我脖子上。

白老六又紧了紧绳套,笑着说,记者先生,你这么喜欢她吗,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白老六告诉我,陆警官原先就是个地痞流氓,跟老鸨子合作二十多年了,但凡是那种有从良心思的清身,就由他出面,把人一颗心都哄得挂他身上了,再毫不留情地抛弃掉,让这妓女对男人彻底死心,乖乖接客。

洁子在半道上发现了他们的勾当,就和总找她打茶围的白老六合作了一次,杀了陆警官,却因为两人没商量好时间,被警察找上了,白老六只好扮成陆警官在外头作妖,洗清她的嫌疑。

洁子拨弄着香灰,说毕竟你需要我的脸,再等等,开铺仪式马上做完了,做过这个,我才能算是妓女。

白老六大笑,说没办法,实在太合适了,你和我妈都是日本人,都是妓女,都被姓陆的骗过,还长得这么像,你人挺好,我不想杀你,但愿这小年轻医生靠谱吧。

他原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怀疑他脑子出了毛病,侧头瞥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地窖后头,一整面墙的脸正幽幽望着我。

洁子在黄纸上写好陆警官的名字,放在蜡烛上烧掉,扇着烟灰,忽然笑了。

我没见她这样放肆大笑过,等笑得钗环散乱,才转过来。

她看着白老六说,可惜了,我五六岁上被日本人卖给牙婆子(人贩子),至于我究竟是哪国的人,谁知道。

然后举起蜡烛,将火苗直直按向自己的脸。

白老六当场就疯了,松开我脖子上的绳套便向她扑去,尖叫“不准动我的脸!”

洁子把外袍一掀,兜头将他罩住。

我没等挣脱绳子,猛地往前一步,双手掏出化妆盒,顶在他后心。白老六挣扎一阵,从罩袍底下探出头来。

洁子正对着他的脸,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

白老六念叨两句我的脸我的脸,又哭着哀求洁子,说要去更大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他有钱,一定不会有危险的,只求她把脸让给他。

我这才理解白老六是想移植洁子的脸皮。

我用假手枪顶顶他的后背,叫他老实点,说整容已经不少见了,但是剥整张脸皮,不说洁子,你自己不是也有危险?

民国时期整容流行,在报纸、杂志等会刊登整形广告,更有整形前后对比照。

“我可以死!我不怕死!”白老六又哭又笑,“我毁容了!我毁容了!你看不到吗!”

他突然一侧身,伸手夺化妆盒,我没防住,被他掏个正着,只好拖着绳圈往前一扑,把他扑倒在地上。

化妆盒掉在他脸前面,咔哒一声弹开了,露出里面的小镜子。

地窖里光线并不好,但我还是看见了镜子里白老六真正的脸。

这张脸干干净净,虽然消瘦,却没有半点疤痕,眉目俊俏,和陆警官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老六几乎是一瞬间就发出了非人的嚎叫,死命地用脑袋去撞镜子。

我被他掀开,眼睁睁看着他狠狠撞了几十下,直到镜面碎成渣了,他突然抽搐一下,仰起血糊糊的脸,脑后先是冒出粉色血沫,接着涌出红白的液体,最后叮当一声,一颗铅弹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爬起来,伸手摸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他应该是那天被彭照玉射击的跳弹打中了头部,子弹冲击力不强,留在了他大脑里,直到今天这一顿撞,碰到了什么要命的地方。

白老六一死,和洁子合谋杀陆警官的人证也没了,我看了她一眼,说要出去报警,让她好好保护自己的脸,注意一点,应该不会留疤。

“一定会留疤的。”洁子说。

她疼出了一脑门的汗,走过去看了看白老六,自问自答道:当家的哪儿去啦?当家的死啦!

说完,拍了下手,抿起嘴,微微笑了。

警察过来以后,我们一个个都被抬上了担架。

地窖里满墙脸皮都是用盐腌过,拿做风筝的竹竿撑起来的,里头还有一张没五官的面具。

我听领队的警察说嫌恶心,叫底下人一把火烧了。

那个医生伤得最重,后来一瘸一拐地上门跟我道谢,顺便问我见没见过他的包,说丢了把手术刀。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手术刀哪儿去了。

脖子上的淤青我养了段时间才好出门,找去月华书馆一问,掌班的说洁子走了。

“她脸上被刀子喇了那么长一条,”服侍她的大茶壶张着手指跟我比划,“谁要她啊,可惜了,彭家二爷那么看重她。”

我说彭家大爷跟着奉天商会(当时有很多爱国商人)走的,现在不好过,肯定不许他弟弟娶日本人当姨太太。

大茶壶说,没指望着娶她,彭照玉常来坐坐也行,彭家那么有钱,不行就把广场的地卖给日本人呗,上次他们出好高的价呢,搞不好下回就要强买了。

我说,哪儿的地?

“广场上,就“神树”那片,不过,报纸上说报应什么的,大家都信了,不让砍树建楼,后来日本人好像就不买了。”

我一惊,问他彭照玉是什么时候开始来月华书馆的。

大茶壶想了想,说应该是去年,洁子今年和陆警官好的,他们八卦的时候还挺惊讶,洁子咋就放着彭二爷不要,跟了姓陆的呢。

半个月后,彭照玉死于一场离奇的列车事故,人被挂着拖行半天,整张脸都被磨没了。

《盛京时报》刊登的《又一轮下鬼》的新闻。

两月后,彭照元举家迁往关内。

“神树”终于还是被日本人砍倒了,尚不知将来会建成什么东西。

咱前面提到了,习俗这玩意儿,从来也搞不清楚是谁开的头,大家认同一种想法了,习惯成自然了,也就成了习俗。

金木在记录完这个案子后,写下了他对这个案子的猜测。

他认为拜“神树”这个习俗,就是彭照玉散播出去的。

彭照玉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利用公众的意志,来阻止日本人开发土地的计划。

但是这显然是个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做法。

彭照玉的死,多多少少是有些谋杀的成分在里面。而神树最后也无法逃脱被砍伐的下场。

40年代的奉天中央广场照片,“神树”已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路灯和新栽种的行道树。

彭照玉给这棵树编织了一个传说,让这棵树充满了魔力。

这个案子里不止彭照玉一个人在编故事,白老六也编了个故事。

彭照玉编故事是给大家听,白老六编故事是给自己听,给犯下的所有罪行找个理由。

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母亲毁了容,但其实他的脸丝毫未损。

当他照到镜子的那一刻,他给自己建构的那个故事被戳破了,他也就崩溃了。

骗自己这件事儿,是把双刃剑,好的时候,真的是能给失落的人带来勇气和自信,让人面对困境。

如果用坏了,就会像白老六一样,误入歧途,越来越魔怔。

自我激励与自我欺骗,也只是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