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法国插画家让·雅克·桑贝(Jean-Jacques Sempe)在一处度假屋里逝世,享年89岁。他创作的“小尼古拉”系列如今已经成为国际畅销书,该系列已经被改编为卡通片及主题电影,小尼古拉的形象受到世界各国读者的喜爱。

在中国提起桑贝,常常附加的定语是《小淘气尼古拉》作者之一,或许连桑贝本人都没想到,他随随便便用红酒牌子起名的小主人公竟然成了全世界读者喜爱的形象。我们一度以为这就是桑贝的童年,生在法国中产家庭,小小的桑贝有一肚子鬼点子,就算偶尔因为调皮捣蛋被父母苛责,他也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下面我们就来一起看看,桑贝作品的责任编辑黄雅琴老师,她眼中的桑贝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颗敏感的心

在磕磕绊绊中度过童年

等我做了《童年》责编,才发现现实和创作简直是南辕北撤。拿现在的流行术语来说,桑贝的原生家庭不太好。桑贝的妈妈带着桑贝嫁给了第二任丈夫,又生了几个孩子,一大家子全靠桑贝继父做推销员赚钱养活,夫妻俩常常为了柴米油盐之类的琐事吵架。争吵又演变成全武行,懂事的桑贝怕波及弟妹,挺身而出制止父母打架,一不小心就被父母的拳头撂到了墙上。桑贝一度觉得自己有预言能力,每天一到下午三点,他就开始预测今晚父母是否吵架。如果是吵架,他就一下子蔫了,连球都踢不好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加入到足球赛中。他的预测几乎百发百中,只有一次例外,父母竟然没吵起来。桑贝高兴坏了,觉得那是他迄今为止度过的最开心的一天。

桑贝这种预测能力和他性格中的敏感特质有关。有些早慧的孩子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发现旁人无从觉察的细节。《童年》中有这么一幅画!画面近景是院子里被狂风吹起的衣服,远景的小楼中,二楼的少年许是感知到了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神色焦虑,而楼下的大人还在聚会聊天,浑然不觉外面风云突变,更不会知道楼上的少年心事。或许就算大人觉察了,那也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暴风雨,而在少年眼中,却像天要塌下来了。

一件小事有时会在一个敏感的孩子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耄耋之年的桑贝还会因为提起一只马蜂的死而伤感。有次煮咖啡时,马蜂稀里糊涂掉进了咖啡锅里,瞬间没了命。桑贝为此难过了好久,觉得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他这份内疚,我相信是情真意切的,因为他是个内心柔软又善良的人。

桑贝一路磕磕绊绊地过完了充斥着贫穷和争吵的童年,他也没有憎恨父母,反倒认为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来抚养孩子,虽然称不上完美。少年时代的桑贝忐忑不安地把画作拿给继父看,后者夸奖他画的守门员富有动感,由此坚定了桑贝靠画画谋生的决心。

人生就是轮回,

遗憾在所难免

但如果说没有遗憾,那是假话。初中毕业后,桑贝其实报考了美术职业学校,因为学费交不出,没去上学。多年之后,桑贝提起画画全靠自己摸索,有些最基本的技术性问题,比如画水彩时怎么让画纸不要皱起来,他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这话听来着实心酸,想象一下,每到夜深人静时,白天打完零工的桑贝就会坐在桌前蒙头画画,他不懂得技巧,也没老师指点,全凭一股热情。他爱画画,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爱,只要有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就能实现。

其实,桑贝除了画画,还喜欢音乐,但搞到一台钢琴对于桑贝家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时隔多年,有人问桑贝:“如果昔日可以重来,你希望拥有怎样的童年?”桑贝回答:“我希望拥有逼我去弹钢琴,逼我去学一堆通常而言让孩子们深恶痛绝的东西的……父母。

桑贝这组漫画创作于70年前了,但现在看,仍旧是常看常新。画中的孩子被爸妈拖出去才艺表演,那豆大的泪珠显现出孩子心不甘情不愿。这个画面是不是唤起了大家恐怖的童年记忆?每到逢年过节,就要被亲戚或爸妈撺掇着来段表演,彩衣娱亲。桑贝的漫画当然要来个神转折,所以到了第三幅,大人们许是被琴童如泣如诉的音乐感动了,也流下了豆大的泪珠。

读者看了哈哈一笑之外,也不免感叹,原来全世界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桑贝也不能逃脱这个轮回,等他自己有了女儿,就开始张罗女儿学琴的事儿,但没过多久,女儿就表示抗议,不愿学琴了。之后,那台钢琴就放在客厅一角落灰。桑贝最终成为了“逼孩子学一些深恶痛绝的东西的父母”,但这并不是桑贝女儿想要的爸爸啊。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嘲讽和幽默。

有趣的灵魂

才画得出有趣的画

这也是桑贝漫画的基调,有些讽刺,但并不刻薄,因为桑贝是一个内心柔软至极的人。他为《纽约客》杂志画的第一个封面,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社畜嘛。人头鸟身的白领栖居在高楼之中,无法振翅高飞。看着有点心酸,又有点无奈。但这不正是大多数成年人的写照?

从1978年开始,桑贝断断续续和《纽约客》杂志合作了近40年。年轻时,他还会飞到纽约去工作,尽管他都说不出几个英语单词,他真心热爱纽约。喜欢纽约的自在、多元,喜欢那里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事业忙忙碌碌。

这是桑贝非常喜欢的一幅画,画中的纽约熙熙攘攘,热闹异常。就算桑贝是个“高傲”的法国人也不得不承认纽约才是大都市。细看这幅画,还能发现许多有趣的细节。画中有黑人、白人、黄种人,有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的犹太教教徒,商务精英步履匆匆,拄着拐杖的老太颤颤巍巍,一派生机勃勃。

桑贝和《纽约客》后来形成了固定的合作模式。他会挑选几幅认为适合《纽约客》的画作一并寄去纽约,《纽约客》的艺术总监再选出心怡的那张。如此往复多年之后,桑贝也任性了一把。他想着,既然很多大画家,包括莫奈,都画过母鸡,那为什么我不能也画个母鸡呢?于是,春意盎然中一只白白胖胖、悠闲觅食的大母鸡竟然登上了这本顶尖杂志封面!

几米说桑贝的画有种“世故的圆融”,很多人又从桑贝的画中看出了“稚子之心”。其实,我觉得这两点并不矛盾,而是一体两面。桑贝笔下的大人会拎着公文包坐在秋千上看日落,会顶着啤酒肚在沙滩上放飞自我,他们都是成人,但表现出了孩子气的一面。

桑贝画的少年则透露出早慧的成熟气质。画中少年意味深长地看着外面的两个成年人脱帽致意,彼此寒暄。一道窗隔出了成人世界和少年的家。外面的人西装革履,里面的少年一身球衣。

更有戏剧冲突的是下面这幅。两队人马即将在转角处相遇,孩子穿得五彩斑斓,大人一色沉闷的灰色西装。桑贝是不是在这幅画中已经给出了他的选择?他羡慕的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我想,更确切的说法是,他要做一个保有童心的人。无论是长大成家立业,还是四十不惑,永远对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天真的烂漫。

桑贝在文学圈有两个算得上好友的作家吧,一个是聚斯金德,一个是莫迪亚诺。前者因为写了一部重口味的惊悚小说《香水》名扬全世界,本人却有点社恐,多年来过着隐居生活,所以桑贝和聚斯金德共同创作的《夏先生的故事》,讲述的也是一个古里古怪的主人公的故事,你都很难将其划分到童书还是成人书中。莫迪亚诺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众人都以为他高冷,其实只是不善言辞。法国去年拍了一部纪录片,桑贝和莫迪亚诺同时出镜,两个高龄老人对着镜头保持着礼貌、腼腆又不失尴尬的微笑。他们明白身为名人,需要把自己展现给大众,又苦于实在不擅长此道。但两人之中无论谁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另一个人总能领会到笑点,笑作一团,或者其中一人提出了想法,另一个立马附和,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有趣的灵魂碰撞激发出的火花,包裹着仅属于他俩的小宇宙。

有人问过桑贝,你想要画什么?桑贝的回答很简单,他想要画幸福的人。但这个回答也不简单。幸福,这是最难得到的吧?

于是,我们在桑贝的画中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他们有着小烦恼,有着小算计,但他们也在日常的点滴中找到了小确幸,可能是雨后的彩虹,是高楼间的月亮,是手里的红气球。

我一直觉得桑贝某种程度上来说算个幸运儿,他真的拥有让人妒忌的绘画天赋,尽管他谦虚地表示,和达芬奇或者维米尔相比,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勤奋的人。但他可以把自己那些古灵精怪的幽默念头诉诸笔端,又呈现在大众面前。所以,我们也成了幸运儿,至少能看到桑贝的漫画。翻动纸页时,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两声,那一刻,转瞬即逝,却承载了最纯粹的欢乐。这是桑贝漫画的魅力。

撰文:黄雅琴

编辑:魏舒

编辑助理:张雅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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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一善书店(ID:xxddkids),作者:黄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