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李宇欣

这是一群特殊的孩子，有着长不大的灵魂。

自闭症、脑瘫……在“善工家园”，这些孩子从小被疾病缠绕，如同折翼的天使，生长发育异常。

初次接触绘画，有的孩子手指握不住笔，有的用捏拳头的方式拿笔，有的用手腕夹笔……笔尖与纸面接触，划出的都是杂乱的曲线。2014年的那节公益课，四川师范大学老师、青年画家金磊磊至今印象深刻。

也是从那时开始，金磊磊每周五教孩子们画画，并用他们稚嫩的作品举办公益画展，希望给孩子们一个向社会展示的机会，也让这些特殊孩子的家长更加对生活充满信心。

期间，金磊磊自己也饱受病痛折磨，先后被查出患有慢性病、重症肌无力，但在病情稳定后，她很快又回到了课堂上，“我们还是想出精品课程，不敷衍每一个孩子的画作，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两个或三个老师搭档上课，多一位老师，就能多手把手教一个孩子。”

一群人，为实现共同理想和目标而协同工作，从而让另一群人，能有尊严且有品质地生活。

这是“善工家园”的服务宗旨，也是这位成都妈妈长达8年的坚持。

第一堂公益课

和大部分人一样，金磊磊的学生时代，从未接触到过这类特殊的孩子：他们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却飘忽不定；他们可能突然在课堂上情绪爆发，大声哭喊；部分孩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不会用笔打一个“点”……

2014年3月，金磊磊在成都蓝顶美术馆做兼职时，第一次接触到公益服务，偶然得知“善工家园”有许多特殊的孩子急需艺术方面的老师，她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善工家园”全称成都市武侯区善工家园助残中心，成立于2011年，是一家非营利性民办非企业NGO公益社工组织，专门为3-59岁的脑瘫、智障、自闭症等智力及发展性障碍人士提供服务。

加入后不到一周，在某个周五的上午，九点过，金磊磊带着自己在四川师范大学的两名学生——同样热心公益服务的张少博同学和曹杰同学，到“善工家园”上了第一堂公益绘画课。

左为金磊磊老师，右为张少博同学

曹杰同学在辅导孩子们画画

这堂课，金磊磊至今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印象深刻——近80个学生，围着几张方桌坐下，还有孩子坐的是轮椅。由于第一次接触年龄从十多岁到四十多岁智力特殊的同学，金磊磊决定从最浅显的线条教起，勾勒出一个细口大肚的花瓶。

每个孩子面前一张纸、一支黑色签字笔，提笔作画时，金磊磊这才深切感受到这群孩子的不同——部分孩子握不住笔，有的用捏拳头的方式握笔，有的用手腕夹笔……笔尖与纸面接触，划出的都是杂乱的曲线。

那堂课，金磊磊只收到了两三个有花瓶轮廓的作品，也初次感受到教学任务的艰巨。

来上课的都是当时称为“苹果班”和“蓝莓班”两个班级的学生。金磊磊介绍道，“苹果班”主要是轻度智力障碍的孩子，“蓝莓班”是重度智力障碍的孩子。这堂课结束，金磊磊和“善工家园”的老师们都意识到，握笔是“蓝莓班”孩子们难以解决的难题，音乐干预等方式或许比绘画更合适他们，“后来上课人数维持在50多人，基本都是‘苹果班’的孩子。”

由于周一至周四要给四川师范大学的同学们上课，金磊磊便把“善工家园”孩子们的课程安排在周五上午。除开疫情等特殊情况，她都会在周五上午十点之前赶到“善工家园”，给孩子们上两个小时的课程。

孩子们送给金磊磊的教师节卡片

在“善工家园”，虽然很多孩子都已成年，但在金磊磊心里，他们再怎么长大也都是一个小孩子，“他们无论哪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天使，都有着简单而纯粹的灵魂。”

来自孩子们的教师节礼物

每次进教室前，金磊磊都要提起双手做两个深呼吸，以迎接孩子们扑面而来的热情。

——金老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金老师，我爱你。

她当初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教，就是8年。

一场特殊的画展

走进金磊磊家的客厅，很多人首先会被右侧墙壁上十余幅摄影和绘画作品吸引：有人物艺术照、精致的绘画作品……这些作品中，一张笔触稚嫩的仙人掌图尤为引人注目——一棵嫩绿色的仙人掌四面张开，肆意生长。

这幅画的创作者尧尧（化名），是“善工家园”的孩子之一，创作这幅画时，尧尧十岁左右，也是第一堂绘画课上少数画出花瓶轮廓的孩子之一。

尧尧的绘画作品

尧尧是一名脑瘫患者，也是一个较为有艺术天分的孩子。金磊磊说，如果普通人里有绘画天赋的人是“百里挑一”，那么这些心智障碍儿童中有绘画天赋的人可以说是“万里挑一”，“尧尧绘画时用的这种点画法，有点像梵高画《星空》的笔触，很神奇的是，我并没有教过他，他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就该这么画。”

其实，发现尧尧的特长属于意外惊喜，绘画课程设置的初衷，是想教会大部分心智障碍的孩子用画笔传递情感。金磊磊谈到，对心智障碍的孩子们而言，绘画不仅是一种兴趣的培养，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教他们控制情绪，“同时，有些孩子一开始不太能握住笔，长期练习拿笔绘画，可以让他们慢慢掌握一些精细动作，进一步让他们学会使用牙刷，学会用筷子、勺子，在生活中渐渐学会自理。”

每个周五的上午，尧尧都会和班上20来名同学早早来到座位上，翘首期待“金老师”的绘画课。同时，也是故事课。

“得了白化病的棕熊被送到了北极，北极的工作人员科考队发现了之后，又把它送回森林……”当金磊磊在黑板上作画时，常会讲起类似的小故事，引得课堂上的孩子们笑成一团。常常故事讲完，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也出现在了黑板上。

金磊磊说，这是她这些年来总结出的经验。此前，她注意到，当老师在黑板上绘画时不说太多话，这些特殊的孩子们集中不了注意力，不仅跟不上绘画的节奏，甚至会抱着头捂住耳朵缓解内心的不安。后来，金磊磊和搭档们总结经验，在黑板上绘画时准备一两个有趣的故事，或者设计多个问题，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充分集中在老师讲解的内容上，随后再对孩子们进行手把手教学。

孩子们的绘画作品

几年下来，“善工家园”的孩子们都有了一些稚嫩的作品。2019年11月，金磊磊在四川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书法学院的支持下，为孩子们举办了一场《尽善尽美》的公益画展，所有的活动经费由学院承担。

2019年11月15日，400余张画作在四川师范大学美术馆1楼一一排开，每幅画售价随意，最低限额100元，参观者相中某幅画自行取走、登记，支付宝扫码付款。

孩子们的绘画作品

金磊磊记得，展览的画作卖了近四分之一。展出结束，她根据每幅画售卖时登记的价格，把钱转给了孩子的家长，“这不仅给了孩子们一个展示的机会，也让这些特殊孩子的家长更加对生活充满信心。最重要的是，我们希望社会大众改变一些刻板印象，他们不是家长用来吓唬小孩的‘疯子’‘傻子’，他们是一群保持着赤子之心的孩子，他们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大。”

一段与病魔抗争的经历

事实上，和这群孩子有些类似的是，多年来，金磊磊也饱受病痛折磨——26岁以前，金磊磊一直无法正常行走。

两三岁，她被查出患有骨髓炎，左腿膝盖里部分骨头坏死，直到26岁做完手术，才恢复至与常人无异，但膝盖一直需要护膝保护。

做公益讲课这8年，金磊磊也再度与病魔狭路相逢——她先是被查出患有慢性病，不得不大量服用激素类药物，这也让曾经体重不过百的她身材走形。

2021年7月的暑假，正当金磊磊以为病情好转时，她察觉到左眼逐渐由双眼皮变成单眼皮，并且眼皮越来越“沉重”，去医院一检查，患上了重症肌无力。

金磊磊在课堂给孩子们讲课

患病后，家人和朋友都建议她暂停公益绘画课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但金磊磊在病情稳定后，很快又和搭档给孩子们上课了，“我们还是想出精品课程，不敷衍每一个孩子的画作，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两个或三个老师搭档上课，多一位老师，就能多手把手教一个孩子。”

之所以坚持下来，金磊磊说，自己这一路遭遇了不少生活的磨难，都得到了家人和朋友们的支持鼓励，期间还遇到了值得携手一生的人——包容、支持她的丈夫。正因为如此，金磊磊说，她渴望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金磊磊在课堂给孩子们讲课

受妈妈影响，金磊磊的儿子乐乐（化名）也很早参与到公益活动中。

8岁左右，乐乐就开始在寒暑假跟着她一起来到“善工家园”。课堂上，乐乐年纪是最小的，“善工家园”的孩子们都比乐乐年长，但乐乐在自己画画之余，还会像小老师一样，辅导大哥哥大姐姐们画画。

每当新学期来临，“善工家园”的孩子们都会在课堂上问起：

——金老师，为什么弟弟没来？

——因为新学期开始了，弟弟也要到学校上课啦。

谈起儿子乐乐，金磊磊不禁嘴角上扬，“疫情期间，在我生病较为严重的那段时间，他早上会先做好饭放在我床头，再叫我起床。”

乐乐两岁半时，她和丈夫为培养孩子的独立性，把他送到了寄宿学校就读；六岁时，其他小朋友或许才学会握勺独立吃饭，乐乐就开始学做饭了；如今，10岁的乐乐已掌握洗衣、做饭、买菜等多项“技能”。

乐乐的绘画作品《团圆》

金磊磊也尝试让很多特殊孩子的家长知道，“把孩子关在家里面，什么都不让他们做，不是保护他们，是害了他们。要勇敢地把孩子推向外界，让他们去接触社会，哪怕会受些挫折。”

好消息是，前段时间，金磊磊在家附近的广场上看到了一个“善工家园”的孩子，“这意味着我们的训练是有用的，一些孩子已经可以独立逛街了。”

坏消息是，医生不久前告诉金磊磊，她的右眼在9月可能还会有一场手术。

金磊磊说，“都说是我在帮助他们，其实都是他们在治愈我。每次来到这里，孩子们的热情让我像是一个马上要开演唱会的明星，所有人都围上来要牵手、抱抱，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我的身体重新充满力量。”

一场从线下到线上的转变

中国精神残疾人及亲友协会此前发布的资料显示，我国自闭症人口数量约1400万，其中12岁以下儿童有200多万；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统计显示，中国现有600多万的脑瘫患者，其中12岁以下的脑瘫儿童有178万人，每年新增脑瘫病例4-6万人……而新生孩童一旦被这些疾病缠上，就像折断了翅膀的天使，成为生长发育异常的特殊儿童。

但早期发现、早期行为干预和教育，可显著改善不良预后。以自闭症为例，中国残疾人协会孤独症康复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孙梦麟曾表示，在科学干预下，有15%的轻度自闭症孩子可以回归社会，还有70%可以实现庇护性就业。

全国政协委员黄绮还建议，应当出台鼓励患者就业的支持政策，对于轻中度的、能够通过培训掌握一定技能的患者，可以给予他们具有特别政策支持的职业培训，让他们具备力所能及的就业技能，从而获得工作岗位，自食其力。

让特殊儿童融入社会，也一直是“善工家园”和金磊磊的目标。

为让这些特殊孩子具备一些简单的生活能力，“善工家园”为他们准备了定期的购物、做家务等训练。最近，他们还通过“声爱咖啡”项目帮助孩子们进行职业重建——孩子们的绘画作品被印在挂耳咖啡的包装袋上，他们自己也学习给咖啡打包、装袋等基础技能，通过力所能及的劳动去获得收入，为他们回归社会做准备。

同时，金磊磊的绘画课堂也由传统的线下转到了线上。第一次公益直播上课，她坦言自己较为紧张，但后来慢慢就适应了，镜头里，她带着孩子们画大熊猫、天府广场……直播时一度有近千人观看，还得到了不少网友的点赞。

金磊磊直播上课截图

总的来看，一方面，国家和社会层面的暖意在涌动，根据国务院发布的《残疾预防和残疾人康复条例》：国家建立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逐步实现0-6岁孤独症儿童免费得到手术、辅助器具配置和康复训练等服务；但另一方面，这些“折翼天使”们的职业重建道路困难重重，由于他们在人际交往等方面存在一定缺陷，很多孩子在就业一段时间后又回到相关机构重新进行培训，还鲜有真正成功就业的案例。

《残疾预防和残疾人康复条例》（部分截图）

金磊磊也意识到，画展拍卖的尝试其实是一闪而过，提升不了孩子们的就业能力、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就业困境，但她还是在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尝试——计划创作一套关于自闭症儿童的绘本，普及自闭症相关知识，“我想告诉家长们，第一，要接纳自己的孩子，不要放弃他们；第二，一定要送他们去学习，让他们与社会接触；第三，大部分孩子都不是天才，但家长可以培养孩子的某项特长，甚至将来发展为职业。”

4月2日是世界自闭症日，“善工家园”常会有一个特色活动——孩子们系着各色的小围裙，在几米的油画布上一起创作一幅美丽的城市地图，老师们则在一旁递刷子、颜料，欢声笑语不断。

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创作巨型油画共度助残日

在这里，“金磊磊”们希望更多人能接纳并爱护这些“折翼的天使”，他们有着共同的宗旨——“一群人，为实现共同理想和目标而协同工作，从而让另一群人，能有尊严且有品质地生活”。

部分图片来源：川师大美院、四川师范大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