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小王子,可可托海的爱情故事,和我心中的星星。

一、

“阿爸,天空上面都有什么啊? ”

孩子高高地昂起了头问着背后的男人,他的脸颊红红的,眸子里是耀眼的阳光也盖不住的好奇。

马背上健硕的中年男子右手放下缰绳摸了摸男孩的头,而后又指向了天空,“天空上有那雄壮的苍鹰和炽热的太阳,偶尔还会有些云朵。”声音粗犷,却格外温柔。这是男孩第一次跟着父亲放牧,新奇的感觉和心中的喜悦让他忘记了马背上的颠簸。

“那土地下面又有什么呢?”孩子继续回头问道。

“有还没发芽的萨日朗和翠雀花,等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从土里钻出来了。”男人似乎很乐意和儿子继续这种你问我答的游戏。

孩子不依不饶地问阿爸,“那草原外面呢?”这次,男人罕见地沉默了许久,半晌后才开口。

“草原外面依然还是草原。”

“这么说的话,草原是没有尽头的咯?”

“是的,就像早晨我们路过的小河一样,它也是没有尽头的。”

“如果没有尽头的话,那河里的水又是从哪来的呀?”看来孩子依然没有放弃这个问题。

“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太阳下山就太冷了。”阿爸搂紧了男孩,踢了一下胯下的马儿。

将近夕阳时分,男人搂着孩子在空无人烟的草原上驰骋。

二、

我见到牧羊少年的时候,他和他的马儿差不多高。他好像从没有见过外人一样,兴奋的和我聊了许多自己的故事,还向我问了很多问题。具体嘛也记不清都问了些什么,因为我正在修我那辆该死的吉普车,如果不是因为它的半路抛锚,我也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尽管这片草原的景色十分美丽,但是我的心仍在未知的更远方。

男孩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车,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座驾,就像你的马儿一样,不过你的马儿吃了草喝了水就能跑,但是我的车不行。

“那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咯?”

“对啊,我是从草原外来的。”

少年好像很疑惑的样子,“这么说来,草原是有尽头的啊?”估计车一时半会是修不好了,我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坐到了他的旁边,喝了一口水。

“当然了,草原外面有山川,有湖泊,还有大海。”

少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唉,我就知道阿爸是在骗我,依吉也跟我说虽然她从来没有出过草原,但是草原是有尽头的。”

“依吉是?”

“就是我阿爸的额吉啊。”

我拍了拍头,忘记了草原这边对奶奶的称呼是不一样的。

“就像旁边这条河一样,依吉也告诉我说它是有尽头的,只不过它两边的尽头都是海,她还说我阿爸就在其中一个海那边遇到了额吉。”少年继续说到。

“两端都连着海?这不合常理啊。”我心想。随后我翻出了身上携带的地图,顺着河流的方向向上找去,可可托海四个大字映入我的眼帘。原来如此,再结合草原上一路听来的故事,我隐约猜到了他阿爸的身份。

少年顺着我的指尖看去,却不认得这几个字。

“这是地图。”我抖了抖手上的地图告诉他。

“地图就是告诉你哪里是山,哪里是海,哪里是草原的。而这里…”我指向了地图上的可可托海。

“这里就是你阿爸和额吉相遇的地方,叫可可托海。”

“那我们在哪里呢?”他很聪明,很快理解了我的解释。

我顺着可可托海一路向东,指向了我们所在草原的大概位置。

“可是这看着也不远啊,为什么依吉总告诉我说那是在很远的地方呢?”

我笑了笑,向他解释道:“看着当然不远了,你现在身处的草原这么大,几天几夜都走不到尽头,在地图上也只有一指的距离而已。”

少年又费解地问我:“那阿爸为什么要骗我说草原外面还是草原呢?”

“可能…”我看了看西方逐渐落下的太阳,可可托海的方向。

“可能他永远走不出他心中的那片草原吧。”

少年依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向下问了。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太阳一点点地,被草原所吞没。

三、

在少年的行帐中借宿两天后,我终于修好了我那辆破吉普车。

我坐上了驾驶座,少年依依不舍地向我告别,他说我是他交到的第一个草原外的朋友,他还说如果我有时间,能不能在路上帮忙找一下他额吉,告诉她阿爸很想她,我不用担心找不到,因为阿爸总说他长的很像额吉。我笑着点头答应了他,转头却叹了口气。

这偌大的草原,我要从哪帮他找呢?去可可托海打听打听吗?那么神圣浪漫的地方,我这样一个落俗的凡人前往只会玷污它的美丽与圣洁吧。

四、

再次见到少年已是几年以后了,他长高了不少,身材也更健硕了,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那红扑扑的脸庞。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和我的吉普车,驾着马儿冲过来向我打招呼。

面对淳朴和善良的他,我十分愧疚,因为当初答应了他帮他找额吉,但是这几年跑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关系的。”蒙古包里,他边说边给我递上一碗香喷喷的奶茶。

“之前有次我和阿爸说了你当时说的话,他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一直在收拾东西。”

他喝了一口奶茶。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在收拾行李,临别前他告诉我说他要带额吉回来,让我照顾好依吉。”

我捧着手中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嘬着,不知道应该安慰他还是替他开心。

“对了。”少年递给了我一碗炒米。

“后来我又认识了几个草原外的朋友!”他特别开心地向我炫耀道。“他们都是骑着像你一样的座驾来的,只不过有的大有的小,就像我家里的几匹马儿一样,长的都不一样。”

我笑着看了看他,不可置否。

“在你离开之后没多久,我见到了一个奇怪的老爷爷,他总是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要陪老伴好好看看世界,之前不懂得珍惜,现在即使时间有限也要突破空间的局限之类的。我问他在说什么,老伴是谁,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明明他的座驾上只有他自己和一个盒子。对了对了,你见的这么多,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听完心中觉得十分感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故事,只能摆出大人的口吻告诉他,这些东西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样啊…”他也没有因为得到准确的回答而沮丧。

“哦还有!后来我一下认识了两个朋友呢,一男一女。他们的座驾特别大,我记得特别清楚。可是那个男人告诉我说这不仅是座驾,还是他们的房子。好可惜他们并没有停留很久,我还没搞清楚他们怎么把房子当成座驾的呢他们就离开了。他们还说着什么度蜜月,可是月亮不是在天上挂着嘛。”

我看着他特别不解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但还是跟他解释了什么叫房车,什么叫度蜜月。

“这么说的话如果两个人相爱了,结婚了,就要带着房子出去玩是嘛?”

我不由得因他奇怪的思路笑出了声。“不是的不是的,这只是他们度蜜月的方式而已,就像你每顿饭会去吃不同的东西一样,这只是他们的一个选择而已。”

他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听懂了。

“那相爱是什么啊,结婚又是什么啊。”他继续问我。

“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说过你特别喜欢萨日朗花对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但是又怕辜负了他那双带着无尽求知欲的大眼睛,只好想办法向他打个比方。

他点了点头。

“相爱就是你遇到了一个人,像找到了一朵特别喜欢的萨日朗花一样。你觉得它和其他的花儿比起来是独一无二的,最特别的那个。你愿意一直去照顾这一朵花儿,而且这一朵花儿也只愿意由你来照护。”

“就像我阿爸照护我那样吗?”

“不,不是的。”我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说到,“在你照顾花儿的同时,它也会为你绽放得更鲜艳,你们会成为彼此间在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重要的存在。而结婚呢,就是告诉这个世界,你们彼此之间选择了对方,且仅选择对方。”

少年好像很苦恼的样子,我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没法向他解释清楚。

片刻后,他问我,“那阿爸和额吉是相爱的吗?”

我又叹了一口气,稍加思索一会后跟他说:“是的,因为不是每对相爱的人都会在一起的。”

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握着奶茶的手放了下来。

沉默许久后他问我:“那你有相爱的人吗?”

我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了。

“你看看天空。”我将手指向外面,他顺着我所指的方向看去,天空中繁星璀璨。

“不是所有的牧羊少年都能找到自己的萨日朗花,也不是所有找到独一无二的萨日朗花的牧羊人都会被选择,我所寻找的萨日朗花已经逃避到了天上,变成了星星。等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其他牧羊少年的萨日朗花了。”

“你今天说的很多话和那个老爷爷一样我都听不懂。”少年好像特别懊恼的样子。

我笑了笑,“你以后可能会明白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的好。”

说罢,我将碗中的奶茶一饮而尽。

“再继续说说你在草原上的事情吧。”我看他埋头苦思的样子,知道他想不出所以然便向他说到。

“后来我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了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会停下来和我说话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阿爸和依吉一样会回答我所有问题的。”少年有一些丧气。

“那你今后还打算一直呆在这片草原上吗?”我望向了少年的眼睛,在煤油灯的映射下它们像两颗珍珠一般闪耀着光泽。是了,他就是珍珠,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涉足草原外的世界,永远不要被世俗所污染,只做草原上的珍珠而不要成为尘世中的沙砾。

“我不知道…”他低头摆弄着火盆,“我不知道阿爸和额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还要照顾依吉呢,自从阿爸离开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我看向了旁边睡着的老人,她微弱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宣布自己时无多日了,再看向了少年,他虽然低着头,却能看到眼中隐隐闪现的泪光。我实在是太心疼他了,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于是我咬了咬牙跟他说:“阿爸和额吉一定会回来的!”他抬起了头看向我,“依吉也只是年龄大了而已,年龄大了每天就会睡很久,不用担心的。”

他很信任我所说的话,眼中的泪光也止住了,脸上又挂上了开心的笑容。而我的内心却无比的煎熬,为了不伤害他,去向这么信任我的他说出这样肯定的话语,如果事情到了都不按照我说的那样发展的那天,他一定会特别恨我吧…

正是因为见证,了解,经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我才不忍心在他还没接触到这个真实的世界时去伤害他。我深知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既然没有办法撕下这个世界丑陋的伪装,露出它原本赤裸裸的样子,至少…至少我这样能帮他守护住对于这个世界美好的期待吧…我安慰自己。

“那等阿爸和额吉回来了,我就去草原外看一看!去山边海边都转一转!说不定我就找到了我的萨日朗花了呢!”他边说边坚定地看着我,目光如炬。

纵使我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阻拦他,只能不断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其实…其实等你到了草原外可能会发现,外面的有些地方其实很普通,甚至还不如草原…”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好像黯淡一下,“但是等你等到了阿爸和额吉可以去草原外看看的,这个平凡的世界很大,除了萨日朗花以外还有很多美丽的花,你也会遇到很多能让你感动的人和事。”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别人而感动罢了。”我在心里补充到。

那夜,我向他讲述了自己走过的所有地方,不知道聊了有多久。

五、

草原上似乎只有旱季和雨季,循环着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一年,牧羊少年的依吉走了。

在几个牧民的帮助下,牧羊少年处理好了依吉的后事。

从这天起,牧羊少年会经常望着草原发呆。他想到了阿爸,不知道阿爸得知依吉离开的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阿爸会不会怪自己没有把依吉照顾好。

可是他的阿爸,也没有回来。

六、

牧羊少年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他在放牧时看到一朵萨日朗花。他赶跑了一旁正准备动嘴的羊群,下了马,快步走到花儿的身旁。他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这一朵花,她绝无仅有的精致和美丽令他难以转移视线。她每片叶子生长的方向,每朵花瓣张开的角度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你愿意做我的萨日朗花吗?”少年蹲到花儿的旁边,轻声地问她。

风儿吹过,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少年轻轻地用手刨开土壤,让自己不去伤害到她的每一枝根茎,而后将她完整地捧在手中。顾不上骑马,他跑着走回了自己的行帐,将花儿种在了门口阳光最好的地方。

又是一阵风吹来,花儿将枝叶搭在了他的手上,枝叶的触感慢慢变得细腻,花儿变成了一个少女。

少年兴奋地牵起了她的手奔向了不远处的蒙古包,正巧迎面走来阿爸和额吉扶着依吉出来晒太阳,他们笑着看向了少年。

七、

牧羊少年总是盯着草原发呆,每次回过神来,羊儿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羊群的数量越来越少。

他想离开草原。

他找到了当年帮忙为依吉送行的牧民,将羊群都送给了他们,只留下了一匹马儿。其中一名牧民问少年要去哪儿,少年说我要去草原的外面,带回阿爸和额吉,我还要找到我的萨日朗花。说罢少年便骑着马儿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牧民们。

少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曾经有个他很信任的哥哥跟他说过,每个人都能在瓦尔登湖里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少年当时曾经问过他瓦尔登湖在哪里,他当时用左手指了指自己,接着摇了摇头,又指向了太阳升起的方向。那个方向,一定就是瓦尔登湖的方向吧,少年心想。不过他还是有一些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拿什么去找那个哥哥去换一下叫地图的东西。

餐风露宿,日夜奔波,少年坚定地向东边前行。

可是他低估了草原的广阔,带着的干粮已经吃光好几天了,依然没有见到草原的尽头在哪里,胯下的马儿也喘着粗气像是在和他抱怨些什么。

少年有些撑不住了,虽然依靠着野菜野草可以充饥,但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了。他的脸庞还是一如既往红红的,只是好像失去了血色,嘴唇也不知道干裂了多久。他早已下了马,因为他不忍心自己给马儿带来更多负担,于是便牵着马儿前行。旱季的草原伴随着炽热的阳光使得他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挑战。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接着一步…

他倒下了。

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他睁开了双眼,原来是马儿正在舔舐着自己的脸蛋。而后他起身,看向了周围,身旁是一望无际的湖泊,在月光下像蓝宝石一样泛着幽幽的光芒,湖面上倒映着无尽的星光。这里一定是瓦尔登湖了,他心想。

他望向了湖面。

阿爸,额吉和依吉,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湖面上。少年猜测他们应该是自己的哥哥们。

再往下望去。

萨日朗少女在湖底,干净,清晰,且透明。

九、

后来,我无数次地路过这片草原,却再也不见了牧羊少年的踪迹。不知道他的依吉身体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等来他的阿爸和额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他的萨日朗花,我看向被草原吞没的太阳,白云苍狗,野马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