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晚上好,我是十年。

韩国名导 朴赞郁 是当今世界影坛, 美学功底 和 视听技术 最强大的 作者导演 ( The Auteur) 之一,而其在 戛纳国际电影节 上的战绩,继2004年的那部奇情重口扬名国际的《老男孩》 (获评审团大奖,仅次于金棕榈大奖的二等奖) ,2009年那部因题材内容亵渎宗教惨遭多国禁映的《蝙蝠》之后 (获评审团奖,与前面奖项一字之差,但此奖是所谓的安慰奖) 终在今年以新作《分手的决心》获封 最佳导演 的宝 冠,不仅一雪2016年情涩女同悬疑佳作《小姐》颗粒无数的憾耻,且也可视为戛纳对这位影像风格突出,擅长杂 耍式炫技叙事 ,专注复仇奇情虐恋主题性故事 的导演的职生性 (职业生涯) 肯定。

而令国内影迷最欣喜的则是,朴导的这部新作是联合其御用编剧 郑瑞景 (朴导的所有代表作均由此才女主笔创作) 专门为国内著名女演员汤唯量身定制的一部戏,这可不是夸张贴金,这是朴导和编剧亲口承认的,且汤唯在片中的硬性人设背景,就是一个充满魅惑力的中国籍女子……

《分手的决心》戛纳首映礼上,汤唯特意引荐了编剧郑女士

同时,关注汤唯的影迷们也知道,她在韩国极具影响力,

2011年由其搭档 玄彬 主演的韩影《晚秋》,在韩国刮起一阵文艺风潮,带货片中长款风衣热销,她也凭借片中角色一举夺得 百想艺术大赏奖 史上首位外国籍影后,

而此片同样是韩国导演 金泰勇 为汤唯定制而作 (金导承认在写剧本时案头摆放汤唯照片) 而这个男人日后也成为汤唯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

当然,无论是国内还是韩国的影迷几乎都是通过2007年由 李安 执导,改编自作家 张爱玲 同名中篇小说《色戒》,见识到了汤唯的独特银幕魅力,此片在韩国当时创下一千万美金(133亿韩元)的票房神话,吊打在香港和台湾本土的票房成绩!

所以,不得不说,戏内戏外,汤唯自有一种对特定的对象和人群,饱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片外有人视她为缪斯,片内有角色为她而沦陷 (尽管最终作为女主的她往往才是彻底沦陷的那一方) 这是从讲述爱国女青年色诱刺杀汉奸终感情用事功亏一篑的《色戒》到眼下新作《分手的决心》承袭下来的 红颜劫 的命运路径——

本片设定讲述汤唯饰演的女主,因对登山爱好者的丈夫意外坠崖而死并未表露哀色,加之现场疑点重重,就此被身为警探的男主锁定为 杀夫嫌疑人 ,而在监视调查的过程中,男主难以自持的迷恋上女方,可谓一副典型的 侦探爱上女嫌犯 的 黑色电影 (Film noir) 故事 模板,

但不典型的是,故事过半,真相就过早的到来,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最终的收场更是任谁都难以界定 哪方与何为输赢 ……

《分手的决心》

Decision to Leave

单刀直入,影片开场就通过身为警探的男主的专业视角,铺垫性扫视了作为故事戏剧点的死者及命案特征——

登顶后坠崖而死,户外暴尸多时,年过六旬,从外国人 入境厅 的面试官岗退休,有钱有闲,以 劳力士手表 为首的略不符公务员薪酬的装配,且每样个人物品都烙印下姓名缩写,潜意识暴露出其性情的自恋和占领欲。

紧接着,尸体被运回法医处,死者电话也终于充上电开机了,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其和汤唯饰演女主的合影,男主的副手夸赞:“这家伙女儿长的很美啊”

仅此一个情节,编剧就巧妙带女主出场,同时塑造副手的武断天真,“男主未做评价,但或以直觉父女关系不成立,因照片内的表情和空隙。

再然后,导演发功,调度摄影机,神奇的制造一种“人仿佛翩然而至的从屏幕里走出来”的载体变化,令角色和观众迎来汤唯的款款登场,只不过她比屏幕里更美,散开的卷发使她看起来也更妩媚,

镜头的焦点,不断在男主和女主的脸庞之间切换,女方面无表情,男方初呈迷恋,

但男人就是男人,花痴不影响他的算计,男主注意到女主手上的创可贴,基于看似意外的命案现场的勘查和女主的平静反常表现,将此案定性不排除谋杀可能,嫌疑人即锁定在女主身上,而这种‘锁定’带着双重意味。

而在例行审讯戏中,导演再度利用监控屏的载体制造男女主角之间的距离,这张距离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此时双方均在怀疑,隐瞒,诈问,欺骗,都在玩路子……

不过,女主的一番引经据典,某种程度上“自首”暴露,且定场和点破了全片剧作的题眼和隐喻——

她引用了孔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名句 (再度印证东亚同处亚裔文化圈) 表面上解释了亡夫死于登山爱好上,其实暗讽了批判了男人喜欢攀登的本质源自征服欲,以为爬上山头就征服了山峰,而身为女人的她,不是乐山的仁者,而是喜欢水,喜欢看海的智者,

但事实是,仁者不仁,所以智者要脱离控制,全身而退,不仅必然要施展不仁手段,且要智上加智,也就是不惜谋杀亲夫。

同时,山与水的对立意象,也是象征男女主角的立场和生命质地,他们本是南辕北辙的山顶的松树与海面的浪花(女方一直是海水,但男方后面将会从山与海之间转化,这是故事的文学脉络)因这样一场命案而命运相交,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那么,首先为山的男主就基于雄性的征欲,就是要职业使然拿下案子,开始暗中监视女主,而聪明的女主自然也有所察觉,有所表演成分,既表演无辜,也表演魅力,典型的蛇蝎诱惑,

例如有一场戏,女主的爱猫给她叼回一只黑鸟,女主明知监听情况下,对猫自语“我希望你把那个警探的心偷来给我”,这话谁听谁不晕乎啊?

但几场戏下来,观众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虚假难辨的,很符合一个沦陷而不自知的男人在监视时的意淫状态,比如,他观察到女主寂寞消遣兼学习韩语,电视机总是开着,时而喃喃的跟读电视内的人物台词,

所以,男主甚至幻想他在打击其他罪犯的时,女主也恰好驾车路过见证他的英姿(女主的在场肯定是幻想的,但尽管真有凶犯落网的镜头,但男主勇猛逮捕归案的场景很大程度掺杂虚构成分,单论这方面,男人的精神世界往往美化和强化实际情况)

直到女主抽烟,男主奉上烟灰缸的桥段,观众可以彻底判断男主存在意淫情况,但从艺术表现形式上,这也算「通感」手法,突出一个临场感,前一秒在窗外监视,下一秒登堂入室,反正符合朴赞郁导演一贯的炫技叙事作风。

而其实我们生活中也会有听到一件事,一段描述时,仿佛魂穿当事人,仿佛也在场见证之类的感触。

而其实我们生活中也会有听到一件事,一段描述时,仿佛魂穿当事人,仿佛也在场见证之类的感触。

*汤唯的单人海报致敬了世界名画《蒙娜丽莎》的构图和色调,其实全片都在用电子屏幕,名画等不同载体突出亦真亦幻,虚虚假假的情境叙事*

值得一提的是,男主也是已婚者,按照观众泛道德化的标准,他是渣男,是婚内精神出轨,不过,本片不是百姓伦理剧,公序良俗,尽善尽美,不是它的创作使命,

换句话,对于这样一部黑色电影,文艺电影来说,它探讨的重点是人心,情感,现实的幽暗面,

所以,如果说女主是因婚压迫,不得不通过弑夫这样极端手段摆脱婚姻牢狱的极端案例的话,那么男主则代表着现实中无数想翻越围墙,却始终没有行动的无爱夫妻 (无数夫妻的婚姻不是“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这是很微妙的比对,男女主角分别代着两种人,即:决绝的人和将就的人,不用想,无论现实还是戏剧,决绝的人,很酷但下场也很惨,而将就的人相安无事蹉跎一生,我们可能都是后者。

同时,编剧巧妙的利用夫妻日常对话,刻画男主的自以为是,绕海岸线夜跑的男主,用“我是胸怀大海般的男人”的自我标榜,回复妻子问她为何最近来了精气神?

不用说,一个出轨或者有出轨想法的人,从突然“浪起来”开始,而尽管男主自诩是海,但他目前尚未完成从山到海的转化(值得一提的是,男主的名字就带海,叫: 海俊)

接下来是女主开始主动出击,她不请自来的造访男主 调查点 ,期间发现男主的“档案照片墙”,即,男主会将所有的未结案的命案线索照片钉在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目之所及,说不定某时某刻灵光乍现,侦破悬案,刻画了男主远非敬业的狂热境界。

而智者乐水的女主,来了兴致,竟然真的帮男主梳理破获了一起,女子丈夫被杀,其实是女子情夫帮助女子脱离婚姻虎穴的悬案。

主角双方因命案结缘,也在另一场命案的侦破中将此间的异端之情,燃至一点沸点。

与此同时,在升腾的情感迷雾中,聪明的女主又适时提交出一份伪造的 举报信 ,主体内容是她丈夫近日收到一名所谓的神秘人的贪腐检举,由于女主丈夫确实存在重大贪腐事实,这就成功将谋杀性质转化为 畏罪自杀 ,总之男主解除了对女主的怀疑,宣布结案。

但冥冥之中,命运弄人,或者说,转折事件本身就隐喻着宣布结案的男主内心其实并未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消除他对女主的怀疑,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心理的那面悬案照片墙还挂着女主亡夫的命案照——

某日,他在帮助身为护工的女主临时看护一位老妇时(这个老妇人也是女主排除嫌疑的关键证人,亡夫案发时,女主理论上在照看老人)由于老妇抱怨手机很卡,所以清退后台软件的男主震惊的发现了运动软件,意外记录下了机主在案发日攀登138层楼高的记录,可老妇是个卧床患者,这怎么可能?

男主瞬间就推导出是女主提前盗换了老妇的手机,这样她在提前埋伏在山顶等待杀夫期间,就能接到医院机构打进老妇人手机的确认电话(护工每次上门,医院照例打通雇主手机,确认服务人员的到岗考勤)完美制造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奶奶也想帮女主,但兜不住了,女主百密一疏

就此暴露的女主,坦诚了一切,原来,身为护士的她因盗药协助绝症 母亲安乐死 而触犯中国刑法,不得不踏上偷渡韩国的货船,用她自己话说,在船舱夹层里藏身数日,浑身沾满屎尿和呕吐物,可终于抵达韩国时,却遭突检,面临移交遣返,就这样她委身给了身为出入境官员的丈夫,婚后惨遭虐待和控制,有了后面一切,怎么说呢,越是努力生活的人,越是劫难重重。

女主家中的海浪壁纸

而知晓真相后,哀恸情陷的男主痛苦的决定,放过女主,并将老妇的手机给了女主,让她把罪证丢入深海,而他也醒悟了他们之间本无任何可能,只能将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虚假难辨的情戏,一同埋葬。

至此,为女主牺牲原则,甚至成为 从犯 的男主,完成山(征服者)到海(容纳者)的转变,他完全而彻底的爱上了女主!

迎刃而解的还有《分手的决心》的片名含义,在没有 指向性人称 的情况下,它表面或既是指,男主因有悖使命和原则,必须斩断与女主联络,否则日夜良心不安之下的分手的决心,而它实际或更侧重的是女主分手的决心——为了麻痹自己对男主的爱,她又跳火坑般的胡乱的找了一个坏男人嫁了,埋下最终的命运悲剧。

侧面坦诚自己已习惯隐瞒说谎演戏,不已这面目示人

那么,最初为脱罪而色诱的女主是何时爱上男主的呢?

这是个好问题,编剧也用非常文艺的台词,借女主之口塑造交代,即那句 :“当你说爱我的时候,你的爱就结束了,而你的爱结束的瞬间,我的爱便开始了。”

此言令男主困惑,因为抑制表白的他清楚记得自己从没对女主说出‘爱’字,但在女主和观众看来,他选择当女主从犯和爱的俘虏的那一瞬,我们就已感受到他深沉的爱,尽管他没“说你爱”

可女主的经历和她缺爱不安的体质,又令她觉得爱是稀缺易逝,不可把握的,甚至可能会发生严重变质的(亡夫最初也出于爱,没遣返她,解救了她,后来梦醒全是伤害,控制)所以她感慨,你爱我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但我对你的爱就此开启,因为这一次她真实从对方的牺牲中强烈的感受到爱(男人的爱,是壮举式的,有时很伟大,却经不起变化)可前车之鉴令她确信她能够相信只有她自己,这一次她把自己当做“变量”,她不给男主开始的机会,变的机会,所以带着遗憾只要她不变,他们的爱就永远停在那,可供怀念和敬畏。

这份《分手的决心》决绝的无以复加。

男主抗拒否认曾说过爱女主,确实,他没说过,但瞒罪行动证明一切

但病态的爱欲,促使女主又做了愚蠢的决定,消失多时的她和新任丈夫定居回“片警”男主的管辖区,埋下重蹈覆辙的悲剧,双方偶然在各自伴侣陪伴下,来了个重逢四人聚,

而女主的这位狐狸般精明的新任丈夫,猜料摸底出他们之间过往的“奸情”,由于他是个坑蒙黑白两道金主的金融诈骗犯,他将男主视为可以随时威胁调用的棋子,

深爱男主的女主,也决定替对方牺牲解围一回,所以聪明的她成功通过将丈夫行踪泄露给某位仇家的方式,借刀杀人,干掉丈夫这颗随时可能威胁男主英明的不定时炸弹,永绝后患,

但这样一来,她陷自己于 短期内,同辖区,两人丈夫先后死亡的离奇境地 ,她又被视为头号嫌疑人,且几乎无法再次全身而退……

太虐了,被传唤逮捕时,趁着被扣在一起抚摸男主的手

就这样,清楚后果的女主,最终决绝的选择在 涨潮前 的沙滩上挖好一具“沙坑墓”的方式自溺,让退潮后的海水将自己带回海中,如此一来,她也将永远作为悬案失踪人,被男主钉在档案板上,抬头就照见……何其的痴傻,何其的伟大?

正如我们标题观点,汤唯继《色戒》之后,又贡献了一个自甘落败“色易守,情难防”的感性女子。

爱到底是不是一种虚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虚妄归寂到虚妄中去,用爱报答了爱,即便爱是虚妄,也不愿辜负那片刻的悸动。

而最后,导演也用 潮水冲倒沙丘 的意象(女主挖沙坑墓所形成的沙丘)阐明海是可以用无数次的温柔抚摸推倒一座山的,海是可以把一座山消融成一片海的,这段山海情是如此决绝而浪漫。

PS:本片已被韩国选送出征冲击明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祝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