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化圈都在谈论“王朔出新书了”,我找遍全网却找不到哪怕一段《起初·纪年》的试读,然而,闭着眼睛买买买的读者似乎无人在意。如同去年余华“八年磨一剑”的新作一样,人们对作者的关心远高于作品,似乎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朔爷”重出江湖。

于是,王朔的人生传奇、犀利言论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又被热炒一遍,以至于那些视频都快被盘出了包浆。与此同时,一些读者开始感怀那个作家尚且能嬉笑怒骂,一本书能引起社会热议的年代,同时哀叹王朔新书掀起的浪花还不如杨紫在朋友生日聚会上吃了一口蛋糕。

为这场文坛狂欢推波助澜的,还有一些书评人毫无保留的评价。当然,他们都是提前收到了试读本的,因此“有资格”嘲笑那些“只看了别人拍的开头几页,就煞有介事地大论特论”的人,只是他们却连一段原文都不肯透露给读者,这样读者就只能跟随他们的评论。

王朔的新书究竟是何种风格,阅读体验如何,抛开神乎其神的宣传语(“将中国当代小说推向新高度”“奇绝‘朔式’时空,包罗万象”“一部用嘴而不是用手写的巨作”),这样一部数十万字的作品,出版方却都不肯放出只鳞片爪,花团锦簇的评论如星云遮蔽了作品本身。

由此看来,出版方似乎不愿意交由读者自行判断,只想无限调高读者的预期,将神秘感维持到翻开书的那一刻,仿佛不信任读者的眼光,不相信读者的亲身感受,宁肯让他们震慑于王朔的天才光环与天花乱坠的吹捧。很难想象一部电影在上映之前没有预告片,观众仅凭影评就买票进场。

这样的宣传策略自然也引发了逆反心理。大家只知道王朔此次写的是历史题材,取材于《资治通鉴》《汉书》《史记》所载的汉武帝旧事,因此豆瓣上就有了这样的段子:“把王朔封存起来,十四年后打开会得到一个二月河”。实际上,哪怕读过小说中的任意一段,都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还好有收到书的第一批读者分享了此书的内文(不知算不算“盗摄”?)从这些片段来看,并非是王朔被汉武帝附体了,而是反过来,汉武帝被王朔附身,满口混不吝儿化音的京腔,从开篇就展示了对于二月河式历史小说的嘲讽与解构,无厘头程度相比鲁迅的《故事新编》不遑多让。

如果说王朔90年代的作品是“宁要真流氓,不要假崇高”,用嬉皮笑脸、油嘴滑舌解构主流文化的虚伪庄重。在如今这个全民玩梗的年代,他又把解构的对象瞄准了历史,迂回曲折地借古讽今,仍然是他轻车熟路的招数。只可惜,大部分年轻人对于这种动用数十万字的文学解构,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他们在B站玩得比这要癫狂过火得多。

当然,放在中国当代文学的脉络中来看,这种写法称得上是一种创新,至于能否“将中国当代小说推向新高度”,就见仁见智了。用博主屠龙的胭脂井的话说,在这本书中,王朔是用北京话把史书中汉武帝的故事重新创作了一遍,“这本书不是教学史记,而是教学怎样引经据典用北京话损人。”

可以说,这是一本自带语音的书,那些喜欢王朔腔调的读者有福了,因为这仅仅是四卷本中的第一卷。如豆瓣用户郑有仇所说:这书的受众应该是“喜欢王朔的艺术爱好者”。因为这本书在文体实验上更进了一步,“书中包含了北京话、各地方言、从音不从形的用字写法、流行语、网络梗、文言、外语、乃至文言和自造词。在王朔独有的腔调与节奏下,被罗织被调用,形成了一套舍我其谁的语言体系”。

哪怕只翻开一页,这种口语写作实验,就可能会吓跑不少期待看一个好故事的普通读者,这或许是出版方连一段试读都不肯放出的原因。这本书和去年余华的《文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余华吸取了《第七天》的教训,没有在新作中进行题材、语言和叙事结构的探索,而是老老实实讲述了一个温情又残酷的故事,使读者重回阅读《活着》时的“舒适区”,虽然评论界普遍认为这本书缺少突破,100多万读者却很愿意为之买单。

从方言文体实验的角度,我们还可能会想到金宇澄的援引沪语入文学的《繁花》,只不过《繁花》实验性的文体,承载的是时代变迁下的市井故事,读者并无接受障碍。相比之下,对于不熟悉汉武帝时期的历史,对当时的人物、事件、典章、风俗缺乏了解的读者来说,《起初·纪年》有着很高的进入门槛,如同是在看王朔兴酣淋漓地在跳一段看不懂的舞。

电影市场有一种规律:越是革命性的技术越是要套上一个俗套的故事,《阿凡达》就是例证,因为技术和故事的双重创新观众往往难以接受,大众图书市场恐怕也是如此。

我们虽然可以理解出版方将王朔新书打造成“文学事件”,重新唤起大众读者热情的努力,但最好不要奢望所有人都能接受,毕竟随着越来越多读者拿到书,更多真实的评价会逐渐发酵扩散,比如豆瓣已经开始有看不懂的声音出现了。

“真是活的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唯有王朔能治好我的精神内耗。”从豆瓣读书的短评区,就能看出王朔新书对于图书市场的提振效应。只是,我们希望当代文学以后不再需要余华、王朔这样的大佬出山“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