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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紫砂翡翠之后，大数据最近又开始给我推起了建盏直播。在某直播平台以关键词“建盏”搜索，相关用户数量达上千人，其中顶流主播的粉丝量达八十万之众，一晚上的销售额就能轻松达到几十万。不得不说，最好的表演不在影视圈，而在直播间 。天籁之音，赛雷话金，今天带大家一探这股建盏直播热背后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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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时长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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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视频文字版】
建盏，创烧于唐代晚期，兴盛于两宋。是中国宋代八大名瓷之一黑瓷的代表性瓷器，因为产自福建建窑而得名，外形大多是底小口大、类似漏斗的小碗，在日本被称为“天目瓷”或是“天目釉”。其中曜变天目是建盏中最珍贵的品种，目前存世的仅有三件半，半只残品在杭州，完整的三件均藏于日本，被奉为国宝级别的文物。几年前，日本的鉴宝节目《开运鉴定团》曾又发现过一只“天目耀变盏”，被当时在场的专家一致鉴定为珍品，估价25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40万），这事在日本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都以为发现了第四只国宝。谁知道消息传到中国被一个大妈看到，最后竟成了文玩界的笑柄。大妈名叫李欣红，是个建盏手艺人，之所以能够一眼判断出节目里那只是假的，是因为这个盏正是当年她练习宋代曜变的作品。差不多的样式她前前后后烧制了一万多件，库房里还有好多存货，良心价80元就能带走。
从这场乌龙事件中，不难看出建盏背后的市场其实真假难辨，如果连那些见过珍品的专家都无法分辨，何况我们这些看热闹的普通人。前阵子我就在某直播平台上看到一大批带货建盏的主播，在这些人的直播间里，每天都上演着各种博人眼球的迷幻操作。经过我多日潜心的研究，外加自己做了一回韭菜的经验，已经挖掘出他们一整套的直播流程，看似花里胡哨，其实简单易上手。
通常你点开直播，就会看到他们假装从窑内拿出一摞层层嵌套的烧盏匣钵，在第一视角下，主播手拿铁锤在匣钵旁轻轻一敲，一个建盏就出现在画面中。接着还不等你看清楚这盏的样子，主播又手起锤落，好好一个盏成了脚下的碎瓷片，不外乎就是这个有瑕疵，那个太普通，这样的剧情一般上演三四次后，接着看下去就能等到精品，此时一旁的气氛烘托组就会看准时机把直播推向高潮，明明看起来和前面几个碎的差不多，周围人这么一吆喝，直播间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开始询问价格，于是在主播的耸动之下，我忍不住做了一回冤大头，斥巨资买下这些“精品”。
谁知道收到实物后，我发现这个精品菊花盏中间的菊花，竟然是歪的。并且只要多留心几个建盏直播，就不难发现这样的货色其实经常出没在各大直播间里，以我多年在某数字批发平台上淘货的经验，我估摸着这几只流水线产品应该是目前批发的主流造型。于是我上哔哔巴巴询问了几家卖菊花盏的相关店铺，一下子就给我问出了夏日冰点价：直播间那些砸掉的盏，基本上都是以每个0.6元左右的价格批发而来。而那些所谓的精品，3块钱左右的单价也能从相同渠道购入，更令人意外的是我发现这些盏似乎来自德化，而并非产自建阳当地。
于是带这些疑惑，我和我的团队远赴福建建阳，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潜入”了当地的某个“建盏”销售直播间，这一地的碎瓷片堆成小山，层层嵌套的烧盏匣钵，随意摆放在箱子里的“精品”建盏，是不是似曾相似？有趣的是，我还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一叠“话术手册”，上面的内容和我在建盏直播间看到的，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吧。根据当地建盏媒体人程庆之老师的说法，这些直播间卖得根本就不是建盏。
福建德化作为全国最大的西洋工艺瓷生产和出口基地，不仅可以把生产成本压到最低，交通运输也相当便利，而真正的建窑建盏产量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正是因为建盏的烧制有这样的特性，导致某些主播打着建盏的名义去卖德化货，他们甚至还宣称这些盏是从龙窑里刚出来的。
但匣钵里那片遗留的碎瓷出卖了他们，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缘分，让不同的瓷器前后间隔不到几分钟，却能在同一个匣钵里出窑，是什么移形换影大法吗？除此之外，那些卖假建盏的直播间，也不是都盯着几个款在卖，比如这个从窑内刚拿出的青釉茶壶，上面还贴着一张封条，难不成是什么不怕高温的避火符？还有这只点缀了娇嫩粉色花朵的茶杯，竟然烧制出了一种人工色素的感觉。实在无法想象“建盏”还能出现这种“妖变”。所以我才说中国最好的演技不在娱乐圈，而在直播间。
于是主播们噼里啪啦一通砸， 好像不砸掉几个就没办法开卖一样，不过这样的砸盏噱头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说匠人砸盏是为了品质，那直播间里这些主播砸盏，则是纯纯的营销套路。这种行为的本质，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假象，主播哐哐哐下去砸掉那些瑕疵品，只为给直播间的老铁们留下一个精品。但是摔掉的成本，最终还不是要从消费者那里讨回来吗？不过容不得大家细想，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消费者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砸了那么多，终于出来一个精品了，如此抢手货是不是得赶紧下单。实际上我们可以看看他的销量，这样的“稀有货”其实少则卖出几百，多则上万只，根本就不存在抢不到的说法。
除了以上这些营销套路，他们还会卡算法忽悠用户互动，借此上热门吸引更多人进套。许多主播会假借抽奖、免费送茶杯等名义，让用户在直播间里互动。参与的口令都是设置好的假象，所以评论中会突然涌现一波“某某福袋已领到”，然而这些用户名却都被设置了隐藏，这样到底是谁中奖根本无从查证，所以许多人都反馈即使发了弹幕点了赞，也从来没拿到过免费的杯子，因为这些不过是主播迎合算法让直播上热门的手段。
或许哗众取宠的表演，只是为了吸引更多人来购买，而直播间大量出售的德化货，也只是绑着建盏的名号，最终这些德化瓷以一种与建盏审美背道而驰的造型出现，高价流向消费市场，有些甚至卖的比建阳当地的建盏还贵。对于建阳当地人来说，建盏的审美历来是以儒雅简洁、内敛克制为主的，宋代品茶风气炽盛，民间斗茶轰轰烈烈，建盏便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应运而生。所谓好马配好鞍，为了呈现最佳的斗茶效果，则需要颜色较为暗沉的茶器来承托。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写道：“盏色贵青黑，玉豪条达者为上。”就算是现代匠人在外观上尝试新的花色，但对建盏古朴的审美依然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但如此花哨的外表下，更令我担心的不是品味问题，而是产品的安全问题。像前面提到的孔雀明王，表面看着就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花色。还有这只菊花盏，里面这朵菊花，我轻轻一抠就下来了，连接处还有胶水的痕迹，这种器具遇到高温真的对健康没有影响吗？真正的建盏是土与火高度结合的艺术品，其绚丽的斑纹与釉色就是在1300°C的高温环境下形成的。虽然目前建阳当地大多采用的是电窑，电烧占到整个建盏行业烧制方式的85%以上。但在中国宋代，烧造建盏一直都是龙窑柴烧，匠人们遵循着这种古老的“自然天成”的方式，将自己浓厚的创作灵感融入每一只盏中，所以建阳那边依然还有不少匠人保留着这份传统。
近年来，建盏在市场上日益走俏，产业链发展迅猛。不仅让瓷器圈焕发了新的生机，也带动了周边城市的发展，形成了建盏产业一条街，从业人员已达10余万，截止今年仅建阳区就有建盏直播间1800多个，许多年轻的主播携带团队来此带货。据行业内人士透露，如今90后00后在这里成了直播主力，他们之中带货能力强的一年能赚上千万之多，普通的则两三百万年薪不成问题。
虽然他们都无形之中推动了建窑窑火的重燃，但同时也让这个行业陷入深深的矛盾。建盏如今虽然还处于发展期，但价格已经开始逐渐飙升，屡次在拍卖场上创下高价。这让许多业内人士和建盏爱好者产生了担忧，过于追求高经济效益，是否意味着要放弃建盏独特的艺术价值，从而丢了所谓的匠人精神。
目前建盏还处在一个野蛮生长期，所以无法抛开经济只谈艺术，很多匠人之所以能喝着茶谈什么叫匠心，很大原因是他们已经遇到过红利期，也发展过经济，而这正是建盏行业还不具备的条件。任何时候我们讨论匠人匠心，都忽略了一点。如果一个匠人他一分钱都没赚到，那肯定住在某个深山老林里，哪有机会让世人看到他的才华。大部分匠人一定是解决温饱问题、赚到了钱，才能够有心思升华到艺术层面。
可另一方面，许多建盏老师无法兼顾建盏创新、销售、包装、推广、参赛、职称等各个环节，于是各种直播机构就乘虚而入，接管了直播销售这一环，来个内行的建盏人还好，只怕来的人只想赚个快钱，导致市场鱼龙混杂，价格体系混乱，最后为了压低成本，不断出现张冠李戴、冒名造假等欺骗消费者的问题。建盏能发展至今实属不易，只希望这样一个有历史文化底蕴的产业，不要为了迎合市场而被资本牵着鼻子走，最终迷失在昙花一现的流量之中。尽早解决假冒伪劣产品，重塑建盏行业规范，停止透支市场的信任，建盏的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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