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颜 编辑|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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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8日，是我大婚的日子。

婚礼上宾客众多，孙杰牵着我的手缓缓走过红毯，在一众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单膝跪地，给我戴上精心准备的钻戒。

我妈突然冲到婚礼现场，上前就扇了孙杰一巴掌。

我妈的到来让整个婚礼现场一片混乱，她抢过主持人的话筒，一边哭一边对着所有来宾声嘶力竭地控诉：

“孙杰就是个骗子，用假身份骗了我女儿，让她结婚这么大的事，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不愿通知，这世上的事还有天理吗？。”

母亲的话成功地引起了现场的骚乱，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对着我和孙杰指指点点。

我绝望到忍不住想逃。

孙杰对着身边的伴郎交代了几句，很快母亲就被伴郎们簇拥着生拉硬拽带离婚礼现场。

孙杰握着我指尖发白的手，从主持人那里拿过话筒，对着一众亲友缓缓开口：

我孙杰和张蕊自愿结为夫妻，我们在此立誓，今后无论贫穷病痛，都会对彼此不离不弃，希望大家做个见证。

孙杰的一番话，将我从绝望中拉了回来，主持人开始主持接下来的环节。

尽管婚礼现场被我妈搞得一团糟，可是孙杰尽可能的补救行为，却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担当。

婚礼过后，我和孙杰回了城，我妈来找我，鼓捣着让我和孙杰离婚。

在我妈的刻板印象里，孙杰骗过我，算不得好男人，我得找一个配得上我的男人。

面对我妈的无理取闹，我直接将她轰出门去，重重地关上门，任凭她在外面将门敲得震天响，也不理会她的哭闹，硬生生将她从我的生活里剥离出去。

母亲逢人便诉说我的不孝，她辛苦养我长大，我却抛弃她和一个男人跑了。

后来我妈对我彻底失望，渐渐不再上门，也不再把自己对生活的期许强加在我身上……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妈拼尽全力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

那个时候，我有着男孩一样的性格，我妈却想要将我养成一个“小公主”。

她给我扎小辫、买裙子，给我报价格昂贵的舞蹈班和钢琴班。

可我并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做重复枯燥的舞蹈动作，不喜欢翘着指头弹钢琴。

舞蹈老师抱怨我腰肢僵硬，钢琴老师说我五指粗短，就差说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位跟艺术沾边。

昂贵的学费并没有将我锻造成一个有艺术气息的女子，我妈对我的失望化作熊熊怒吼。

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强迫我每晚练琴两个小时，跳舞两个小时，否则便罚我不许睡觉。

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让我异常疲惫，我哭着求我妈别让我再学钢琴和舞蹈了，可是我妈不为所动，她依旧对我高标准、严要求，一个动作不达标，她便要求我反复训练。

直到我因为训练强度太大导致脚踝扭伤，再也不能跳舞，甚至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跛脚，我妈这才放弃对我的“艺术培养”。

但我妈却指责我是故意让自己受伤，只是为了不再跳舞和弹钢琴。

在我妈的指下，我的性格变得怯懦而又自卑，不喜欢与人接触，在学校一直独来独往，不喜欢与人接触。

直到大二那年，有一个叫齐悦的男孩主动追求我，他的鼓励和肯定让我一点点找回了自信，和他谈起了恋爱。

我妈得知我和一个农村的穷小子谈恋爱，便开始给我洗脑：

“我好不容你供你上了大学，就是想让你找一个家境好人又优秀的男朋友。这个齐悦，毕业以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难说，就算是找到了好工作，也不会马上成功，即便他真的混出一点名堂，也会被一大帮穷亲戚拖累，你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不以为然。

我妈见阻止我不成，居然多次找到齐悦，告诉他我以后是要嫁个有钱人的，让齐悦死了那条心。

齐悦原本对我坚定的感情，在跟我妈的一次次拉扯中中开始游离，他原本就因为自己的出身自卑，被我妈这样一次次闹腾之后，更觉得面上无光。

齐悦为了避免我妈对他的骚扰，在学校甚至见了我都躲着走，我们的缘分，就那样尽了……

后来我没再谈过恋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一路攻读博士，直至参加工作。

那个时候，我已经28岁了，身边的我这个年纪的同事大都结婚了。

他们在我面前说我是“高级知识分子”，背过我却酸溜溜地说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那个时候，我妈看着身边跟我一般大的姑娘都陆续结婚了，也有点着急了。

她天天追在我身后碎碎念，希望我赶紧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对象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后来，同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35岁的公务员杨波。

他在单位是科长，性格格沉稳，在本地有房有车。

杨波隐隐地表达出对我的好感，我考虑到自己年岁已大，再加上他的条件可以满足我妈的要求，我便决定和他处处看。

我妈没见过杨波之前，从我这里了解到杨波的工作和家境后，对他是一万个满意，催我赶紧将杨波带回家。

没想到，当我带杨波进门后，我妈就突然变了脸色，直言我们不合适，甚至都没留杨波在家吃饭。

杨波见我妈对他不待见，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我生气地质问我妈：“为什么杨波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是看不上？”

我妈怼我：“他矮的那么明显你看不见啊？你就不怕影响下一代！”

好巧不巧，杨波返回来拿自己落下的包，将我妈的话悉数听了进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妈非但没有觉得尴尬，反而提高了声音：“要我说啊，这身高是硬伤，个子不高，看人都要仰着头，脖子累！”

杨波尴尬地拿了包就走。我的第二段感情再次无疾而终，杨波很快便找了一个体制内的女孩结了婚。

去年年初，在一次同学聚会中，我再次遇到齐悦。

彼时的他在出国留学以后，按照人才引进计划回到国内，成为一家单位的学科带头人，不久后他将与同是留学生的未婚妻结婚。

对比齐悦光鲜的生活，和我如今大龄未婚的处境，我突然间觉得自己丧极了。

回到家以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将自己遇到齐悦的事情告诉了我妈，原本是想让我妈引以为戒，别再妄图干涉我的生活。

哪知道我妈得知齐悦的现状后，立刻两眼放光，让我和齐悦多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和他旧情复燃。

我看着我妈苦笑：“人家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妈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可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次之后，我每天回家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对我妈的唠叨数落充耳不闻。半个月后，我却突然接到了齐悦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语气冷淡地说让我管好我妈，别让我妈再去纠缠他了。

我这才知道我妈去找了齐悦，她痛哭流涕地向齐悦认错，说自己当初不该拆散我们，还告诉齐悦这么多年我一直心里有他，否则也不会一直不结婚……

那个时候，我真心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

我气呼呼地质问我妈的时候，她一开始不愿承认自己找过齐悦，在得知齐悦给我打过电话以后，才有些底气不足地念叨着：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因为你把自己耽搁到现在，我用得着低声下气去求人？”

我妈不说这话还好，正是这句话让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我声嘶力竭地哭着冲我妈吼：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如果不是你逼我跳舞，我怎么留下跛脚的后遗症？如果不是你当年去学校闹，

齐悦怎么可能和我分手？如果不是你瞧不起杨波，至少我现在也结婚了。可是现在，你却还拿为我好来控制我，你控制了我人生的前30年，还想控制我的一生吗？”

我妈从来没有见过在她面前如此强势的我，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很久之后，我妈才诺诺地开口：“是妈不对，以后你的事你说了算，妈再也不干预了。”

可是后来，我妈见我对婚姻大事一点不着急，又开始忙活起来。

考虑到我的年岁已大，我妈对为我找对象的标准一再降低，从一开始的高标准高要求，到如今只求男人身高正常，长相周正，条件差不多就行了。

她一面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一面去婚姻公司花钱登记，并向我承诺：

只要你结了婚，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妈就再什么事都不操心了。

一段时间后，我妈突然告诉我，她给我找到了一个跟齐悦条件相当的男人。

婚介公司的资料显示，男人叫孙杰，38岁，在国外留学工作过，如今刚刚回国，还尚未婚配。

我在一家西餐厅里跟孙杰见了面，他确实模样周正。

我一股脑儿将我妈多年来对我的压迫，和她对我感情生活的干涉全盘托出，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飙了眼泪。

孙杰安静地听我说完，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资料上的信息都是假的，我并没有在国外留过学，我只是一个在国外打工的普通工人，攒了点钱回国后，

家里人着急我娶不到媳妇，这才按婚介所的套路把我吹嘘成了一个海归人士。”

孙杰的诚实让我对他好感顿生：“我决定，咱们处一段时间再看。”

“如果你真的做好了恋爱结婚的准备，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但如果只是为了让你妈难堪，大可不必。

因为生活是过给自己的，你首先得学会摆脱你妈的控制，才能真正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生平第一次，有这样一个男人跟我说出如此睿智的话，我承认我有点心动，于是我决定和孙杰闪婚，摆脱我妈的控制。

每次我妈过问我和孙杰的事，我都以她再掺和我就一辈子不结婚威胁我妈，借口孙杰工作忙不让他在我妈面前露面。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整个婚礼的筹备，我都是瞒着我妈进行的。

我们结婚的那天，我妈从朋友圈里刷到我结婚的消息，整个人震惊了。

我妈认定孙杰就是一个骗子，所以决定不顾一切前来阻挠我们，大闹我的婚礼，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承诺过我再也不干涉我的生活了，以为自己一定可以阻止我嫁给孙杰这个“骗子”。

但她没想到，我铁了心要摆脱她的控制，不但瞒着她与孙杰闪婚，甚至将她关在门外，狠心绝情地不再与她联系。

时至今日，我已经两年多没见我妈，可心底对她的思念一直都在，尤其是当自己也做了妈妈后，那种思念更多。

可又怕发生这么多事，再见面又会是山崩海啸。就在这种焦虑不安中，孙杰突然提出要陪着我回家看妈妈。

也是这会我才知道，这个当初被妈妈骂的狗血喷头的男人，其实一直在暗中关照着我妈。

他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妈是做的不对，但归根到底也是一种对你的爱，只是可惜让爱畸形了。

我妈没想到我会回来，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但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泪还没擦干呢，就又开始埋怨我：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妈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强势的我妈，还会有脆弱的一面。她扭头看一眼孙杰，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你也别怨妈，妈当年也是吃了婚姻的苦，不想你和妈吃一样的苦，这才干涉你的婚姻。要知道，当年你早产，你奶奶身体不好来不了，你外婆重男轻女一心帮衬你舅家，妈不得已辞职回家照顾你。”

我妈声音有些哽咽，

“那些年日子紧巴，你爸又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性格，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妈一个人做。后来你爸提出离婚，妈只能带着你艰难度日。妈只有你一个女儿，想着你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才能不受我之前受过的苦……”

我妈说着说着突然放声大哭，哭声中还夹杂着絮语：

“你不理妈的这八百多天里，妈脑子里想的全是你，你刚出生的时候，你会叫第一声妈妈的时候，你学走路的时候，你上小学了，上初中了，上高中了，上大学了，

你交了男朋友，你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远离妈，你的生命里不全是妈，可是妈的生命里全部是你啊！那800个日日夜夜里，妈也想通了，也知道自己错了，

你的人生终究需要你选择怎么去走，妈不该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不该干涉你的人生啊！”

我妈的那番话，让我的心疼到揪起，她离婚后一个人边工作边照顾我的艰难，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眼前。

走进婚姻有了孩子之后我才明白，她那些暴跳如雷的日子里的无奈，那些絮絮叨叨里夹杂的期许，强烈希望我找个完美另一半背后的苦心……

可是生活却因为她的用力过猛而坍塌，她那在不如意生活里生出的控制欲，成了中伤我的利器，将我们的生活割裂得面目全非。

我在泪眼朦胧中抱紧我妈，她的眼泪流进我的脖颈里，我们在眼泪的交汇中与彼此和解，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我在家的那几天里，我妈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与过去那个飞扬跋扈的她判若两人。

看到我妈那样的眼神，我心疼不已。

回到家，再面对自己八个月大的女儿，忍不住去想象她将来会长成一个怎样的女孩子。

我希望她漂亮，希望她有气质，希望她弹得一手好琴，希望她可以嫁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想着想着，我这才惊觉我和我妈曾经的想法竟如此相似！

我妈在我这般小的时候，必然对我也有过如此美好的期待，所以才会企图用强力干预的方式，让我过上她所期待的生活。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那么一句话：

爱的太过，也是一种灾难。

所以，我的女儿，我只要她平安过一生就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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