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两党,一直都在争取他,直至中原定鼎、胜负已分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放弃努力,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去了台湾。他学贯古今中外,却始终摆脱不了政治的羁绊;他毕生崇尚西学,却始终摆脱不了传统士大夫的情怀。他,就是集学生领袖、教育大家、文化巨擘、史学泰斗、北京大学和台湾大学校长、国民政府立法委员等诸多荣誉和职务于一身的

傅斯年

,人世间一个最难得、最稀有的天才。

傅斯年

1918年,在北大图书馆当助理员的青年毛泽东,第一次与意气风发的北大学生傅斯年发生交集,但地位的悬殊、志趣的不同,使他们形同陌路。1945年7月1日,时任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毛泽东,在延安接见了北大校长傅斯年和黄炎培、章伯钧等文化界参政员。因为北大的缘故,毛泽东与傅斯年畅谈了一夜,还赠送给傅斯年一副手书条幅。

然而,毛泽东的热忱,并没有换来傅斯年的认同,在参观延安大礼堂时,看着各地敬献给毛泽东的锦旗,傅斯年笑道:“堂哉皇哉。”毛泽东默然。此后,傅斯年与毛泽东和共产党是渐行渐远。

毛泽东宴请傅斯年一行

那么,傅斯年对蒋介石和国民党的态度又如何呢?

孔祥熙、宋子文与蒋介石的关系,既是姻亲,又是股肱之臣,但即便如此,傅斯年公然搜集孔祥熙、宋子文贪赃敛财的证据,并在报纸上发表揭露孔、宋的文章,连蒋介石亲自出面缓颊都不买账,到底让孔、宋两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灰溜溜地下了台。

1948年,面对腐败透顶的国民党,傅斯年更是在公众场合大骂国民政府是大粪。可见,傅斯年对国民党,亦是抨击多于肯定。可是,倔强如斯的傅斯年,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对蒋介石和国民党从一而终呢?

蒋介石与傅斯年合影

剖析傅斯年的悲情人生,他的这种抉择,既与亦师亦友的胡适有关,更与其学识、性格有关。

左起:傅斯年、胡适。

①受胡适思想影响至深

胡适在北大任教时,傅斯年是胡适最为喜爱的学生,胡适追求民主、法治、自由、人权等普世价值,反对暴力革命,推崇渐进式的改革。作为胡适的学生,傅斯年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这一点,在“五四”运动中即得到了印证。

“五四”运动,策源地就是始于北大,而傅斯年是学生游行的总指挥,是当之无愧的学生领袖。在游行的策划和实施阶段,傅斯年都是最为坚定、果敢、决绝的组织者和先锋者。游行当天,傅斯年更是扛着大旗,义无反顾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并与美英法意四国使馆交涉,完全是一个热血、激进的青年。

但是,当游行学生情绪失控、火烧赵家楼、痛殴章宗祥后,尽管“青年的内心被激动”,傅斯年却急流勇退,于1919年赴英国留学。对于傅斯年为什么要退出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众说纷纭,唯有一点是公认的,就是胡适出面要求学生们复课,遭到学生拒绝后,胡适又提议将北大迁至上海,愿去者签名,傅斯年当即签了名。由此可知,傅斯年是胡适忠实的追随者。当他看到学生们暴力化倾向日益严重后,觉得只会破坏、不会建设,对改造社会有害无益,所以就决定去学习欧美的先进文化,再用实际行动来达到自己的理想。

终其一生,傅斯年都是务实的,但只看到硬币一面的局限性,也伴随了他的一生,至死都未能突破。

留学期间的傅斯年(后排左起第九位)

②受西方文化影响至深

傅斯年对中国传统文化造诣颇深,与陈寅恪齐名。不过,追溯一下傅斯年在英国、德国留学期间的轨迹,就不难发现,他几乎是博览了欧洲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学科的群书,并得出一个结论:“中国民族虽然变化得很厉害,但总还是一个民族的文明,而欧洲文明,则是多民族的文明。中国文明,始终有一个中心,而西洋文明则一代一代不同,改革甚多。”

思想引领行动,傅斯年在对比东西方文化后,总体上倾向于用西方的文化来改造中国的社会。这种改造,包括政治体制、国民心理、社会风尚等各个方面。而要实现这种改造,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通过教育,培育出更多秉承其思想的大学生,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机构中,充当改革者,进而达到改变整个社会的目标。

实质上,这仍是一种精英主义,与国民党不谋而合,与泥腿子造反的共产党,则是素不相能。

因此,傅斯年在同蒋介石谈话时,像随性的西方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崇尚欧美文化的蒋介石不以为意。但当毛泽东谈及自己喜欢看一些中国通俗小说时,傅斯年却认为毛泽东是籍此研究民众心理,并加以利用,乃“宋江一流”。

在傅斯年的心目中,共产党信奉传统文化,“大体上是祖传的流寇”“不讲事理,不重人性”。反之,充斥着欧美留学生的国民党阵营,似乎更有着希望和未来。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与傅斯年一行在延安机场合影

③受自身性格影响至深

傅斯年出身名门,重义轻利、嫉恶如仇、廉洁自持。这样性格的人,容不得别人犯错误,更容不得自己有污点。

试举一例,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傅斯年任北大代理校长。日伪时期,曾任伪北大文学院院长等职的周作人,自觉与傅斯年有师生之谊,写信给傅斯年,让其全盘接收伪北大的教职员工,自然也包括周作人本人。不想傅斯不仅将周作人的信宣之于众,大加斥责,还在北平的《世界日报》发表谈话:“现在伪北大的教授,与北大根本毫无关系”,令周作人是无地自容。

据说,周作人日后未去台湾,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得知傅斯年任台大校长,怕自己去了,再被傅斯年“揭疤”和“打脸”。

书归正传,傅斯年很看重道德操守,国民党逐鹿失败后,共产党一再向傅斯年释放善意,但傅斯年自感对共产党多有攻讦和恶语,如投向共产党,一个是会被人讥讽为投机分子。另一个,从内心而言,也接受不了这种近乎贰臣的行为。

再举一例,傅斯年的七世祖傅以渐,是清代顺治年间的首任状元,这本是家族的荣耀。而傅斯年则认为,在明清易代之际,傅以渐身为汉人,却为满清异族服务,于气节有亏,深以为耻。连祖上的行为都不肯原谅,傅斯年又怎会容忍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在上述三重因素的作用下,傅斯年去台湾,是一种必然,更是一种无奈的自我绑架。

在去台湾之前,傅斯年将一部分亲属留在了大陆。或许,此时的他,对自己此前的认知已有所悔悟,遂让亲属来为其补救吧。

1950年12月20日上午,就任台大校长仅一年多的傅斯年,在台湾省议会答复教育行政质询时,因过度激动,突发脑溢血病逝,享年55岁。死后备极哀荣,蒋介石亲笔书写挽章,陈诚、于右任、胡适、朱家骅、钱穆等政界、学界名流,均吊唁志哀。台大降半旗,学生们哭送校长一程又一程。

傅斯年塑像

回顾傅斯年的一生,于文化、于教育,都是呕心沥血、厥功至伟,于其个人,却满是悲哀与不幸,但我们永远不应忘却,他亦如每一位中华儿女一样,一直深沉地爱着这个国家,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