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在近两年成为了一个流量密码，潮牌、国潮、潮人……好像跟“潮”沾边就无往不利。相比起来，其他城市的“潮”似乎都跟城市有一种疏离感，它们的“潮”需要刻意表现一下。只有广州，在这里平平无奇的东西放到别的环境里都有一种别致的“潮”感，究竟点解呢？

黄昏下的广州街头，摄影：Unsplash@Zhu Yunxiao，图片来自Unsplash网站

我们在上一篇专题中（）提过，广州是一座商业氛围极度浓厚的城市，由于千年的商都思维导致这里的人们对创新一直持有保守的态度，流行之物很难在这里深度发展，唯独潮流文化通过了广州本土市场的考验，在这里落地成长了近30年，并衍生出各种商业形态，这一现象非常有趣。很多人形容广州是一座“土潮土潮”的城市，究竟这又土又潮的矛盾感是如何产生的？它的背后究竟有着一套怎样的发展逻辑？我们不妨一起和当地的潮人们梳理一下。

广州的“潮”起点

在过去，主流时尚是由上至下，逐层渗透至社会的每一个阶级。这种时尚资讯的传递逻辑一直左右着我们分析时尚现象的习惯，包括外界评论广州当地时尚的时候也如此。高奢品牌市场在广州当地发展时间不长，其价值观也与广州当地主流消费倾向相悖，如果站在高奢品牌所塑造的消费角度去形容广州的话，这里当然是一座不大时髦的城市，也让外界容易忽略广州当地草根烟火气下催生的另一种“潮”。

20世纪80年代美国纽约街头画涂鸦的黑人年轻人们，收录在街头摄影师Henry Chalfant个人展览Henry Chalfant: Art vs. Transit（ 1977-1987），图片来自ARTSY‍‍网站‍‍

“潮流”背后的文化现象源自欧美街头的地下文化，它最大的吸引力在于没有主流学院学术的条规束缚，是由民间自发形成，具有持续输出创意的活力。20世纪60～70年代，欧美社会开始出现各种对抗主流社会权威的亚文化形式；20世纪90年代初，以纽约街头兴起的hip-hop音乐为主线衍生出的rap、涂鸦、街舞等文化形式在媒体与商业包装的促进下，相互融合影响，进而形成一种规模的新兴生活方式。

1987年hip-hop歌手藤原浩和搭档在亚文化杂志《宝岛》的专栏Last Orgy上定期介绍欧美的街头流行文化，形成了“日潮”风格的最初形象。藤原浩成立服饰集团后让后辈高桥盾和长尾智明（Nigo）在里原宿经营旗下服装店NOWHERE，这两位年轻人后来都各自拥有了原创品牌，前者是UNDERCOVER，后者是A BATHING APE®

正式将其系统化并整合推广的，是日本时尚界与媒体界的相关从业者。在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的街头嘻哈文化通过音乐、服饰等流行至东京，一批日本时尚媒体人顺势将滑板运动、朋克摇滚、街头hip-hop等欧美街头流行融合了高级时尚和艺术电影，定期在亚文化杂志专栏和电台节目推广宣传，东京的里原宿也诞生了一系列有别于欧美街头审美和价值观的潮流品牌，在日本形成系统的时尚世界观和潮流风格形象，并辐射到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

1999年香港hip-hop说唱组合软硬天师说服长尾智明（Nigo）在香港开了A BATHING APE®的第一家海外分店Busy Work Shop，长尾智明（Nigo）专门来香港和当地的潮流艺人合作拍摄了千禧年里原宿风格代表潮流杂志asayan的封面，图片来自read01网站

香港因为当时极其发达的商业环境和蓬勃的娱乐产业率先成为引进里原宿系潮流文化的亚洲第一站。东京的潮流资讯传至香港后，当地的相关媒体也有样学样，将“潮流”一词与英语中的“trend”对标，在当地媒体、服装行业和演艺圈的多重推介下，进一步加速了里原宿系的潮流风格在香港落地生根，形成有规模且体系的“港潮”。2000年左右广州凭借地域优势成为最先吸纳这些潮流资讯和引进潮流品牌的内地城市。

早年受香港商业电台的影响，广州人的电台情结很重，广东电台“音乐之声”的皇牌节目《天生快活人》从1999年6月开播，当年破天荒地在越秀区的流行前线设立户外直播电台，让听众能面对面与电台DJ们互动，也是社交媒体普及之前艺人来内地粤语区宣传新作的必经之地，截图来自bilibili博主@阿扬在广州视频作品“《天生快活人》户外直播室——广州最受欢迎的电台节目”

除了形成各类街头项目组织之外，广州还一度涌现出很多以潮流生活方式为主的商业区，比如越秀区的流行前线、地王广场、东川名店城、状元坊、越富广场等地，一些早期的“潮人”汇集在这些地方售卖原创单品，课余时间在附近逛街路过报摊顺便买一本潮流杂志，这样的生活成为不少广州80后、90后的集体回忆。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潮流文化在广州的发展到达顶峰，尤其是2013年后国内掀起了hip-hop艺人签约潮，live house与地下俱乐部的商业模式在广州出现，吸引了众多hip-hop厂牌举办活动和演出……

由广州的羊城晚报报业创办的《可乐生活》曾经是华南地区销量最高的潮流读物，这本刊物也偏爱“港潮”媒体的用词写作风格，图片来自@可乐生活官方微博

由此可知，广州当地的潮流文化形态直接承接了精英商业逻辑包装下“港潮”的表现形式，追捧者们更多是出于兴趣热爱而“入坑”，并非像欧美那样，最初的潮流文化是社会底层为了宣泄对主流不满而诞生的。相较欧美街头文化的地下属性，广式的潮流文化本身的“地上”商业味就很浓厚，加上潮流这种亲民且浅显易懂的文化形式具有年轻创新的流动性，因此它更容易在喜欢新鲜的广州吸纳获得身份认同感的追随者，形成社群。

另外，广州这座习惯看市场反应的城市，无论地理形势还是商业环境，都具备与潮流文化特质吻合的要素，这里的社会风气随和务实，丰富的市场选择养成当地消费者对舶来事物反应够快够敏锐，不爱虚无形式，多看实质表现，只有获得当地消费者真正认同的模式才能长久地生存下来。这恰是潮流文化消费最需要的价值认同感和商业活力。

当然现存于广州当地的潮流文化规模还很稚嫩，总体上暂时还处于对潮流元素符号表面理解的阶段，没有扎根于本土文化产生真正的融合再生，这是我们一直用“落地成长”来形容它在广州现状的原因。广州的例子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潮流文化在中国内地的发展现状。

“潮”在广州的社会基础

截图来自bilibili博主@C__zZ视频作品《街拍|广州 东山口》

潮流文化在广州发展的动力除了“地利”之外，还有对潮流文化态度上下保持一致态度，齐心发展的“人和”作用。其中广州当地政府的扶持尤为重要，我们从最近20年广州政府对当地举行的各类街头文化活动的态度便可得知。

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的hip-hop说唱组合Kris Kross是当时广州年轻人的hip-hop启蒙，截图来自Kris Kross-Jump MV

2021年“REALLIFE-我们的生活”现场回顾，图片来自@REALLIFE潮流文化周官方微博

比如街舞，受隔壁香港和台湾地区流行文化的影响，街舞通过广州在广东省较早得到普及，因此广州的街舞市场和文化基础一直是内地一线都市中水平较高的城市之一。据不完全统计，广东省的街舞从业人员已经超过10万，有数千家街舞培训机构和多个成熟的街舞组织，其中广州占据较大比例，广州也是全国街舞综合产业、街舞品牌发展、街舞IP打造中非常积极的一线城市。

其中“REALLIFE-我们的生活”便是在广州海珠区政府支持下发展出的文化品牌，创办10届以来为广东的优秀街头舞者提供展现交流的机会，这一活动平台在让街头潮流文化从小众到被主流大众熟知的过程中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图片来自HEROFORCE创始人田军个人微博@TimHERO

再有滑板运动，广州不是滑板进入中国内地的第一站，在千禧年初期当地的滑手只是通过港澳等流行资讯了解并进行初级的滑板模仿，但好在当地政府对这项运动的态度比较开放且支持，广州的滑板运动水平迅速发展并进步。这里有不少便于滑手训练的公共空间，比如广州大学城内有世界最大的专业滑板场地、市中心有广州早期滑手爱去的英雄广场，近年还多了开放性的琶洲滑板公园和海印桥北侧桥底的半室内滑板场。除了利于发展滑板运动的城建之外，广州相关单位在每年都组织举办与滑板有关的权威赛事，如广州市青少年滑板锦标赛等。

截图来自bilibili博主@废话不杰克视频作品《一种滑板-滑板之城广州篇》

田军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滑板项目裁判团队的成员之一，图片来自HEROFORCE创始人田军个人微博@TimHERO

滑板品牌HEROFORCE也与广东省轮滑协会有深度的合作关系，创始人兼国际级、国家级滑板裁判田军经常担任这些赛事的评委，并常年致力于推广滑板运动发展的工作，他认为滑板这项街头运动之所以能在广州乃至广东省流行，除了一年四季温暖的气候为滑手提供较北方城市更长的训练时间之外，便是当地政府的积极推动。“像城建和商业合作推进这种项目并不是一般的民间商业团体有兴趣执行的，它必然需要官方的力量。而且广东是体育大省，在2016年滑板运动被正式宣布为奥运项目后，当地的体育部门和专业机构开始加大对滑板项目的支持力度，所以也同时促进了相关商业模式的进一步发展。”

广州本土潮流媒体Xpool设立在东山口的线下根据地：OHO STORE，是集合咖啡生活方式、潮流艺术展示与文化交流于一体的多元空间，图片来自Xpool官方公众号

近年，广州时尚新地标的东山口也是当地政府为了支持在地文化建设而扶植起来的，不少潮流品牌和买手店穿插在中西合璧的建筑和民居之间，潮流媒体Xpool在越秀区的线下据点OHO STORE也在其中，设立在一栋复式小洋楼里，设计师蒋友柏将其结合了广州旧民居的韵味和现代元素，打造出一座展示潮流艺术，同时为当地热爱潮流文化的群体提供交流的多元化空间。“这栋小洋房原本是东山口的历史保护建筑，政府为了推动潮流文化社群的建设，特意批准给我们使用。”Xpool的负责人CiCi告诉我。

聚集了广东省内各城市街头篮球俱乐部FIGHTBALL俱乐部篮球赛，图片来自@可乐生活官方公众号

在正式得到官方的扶持之前，广州其实很早就通过港台影视流行和外贸便利引进海外流行文化，为今后20余年的潮流发展奠定了社会基础。根据Xpool的诸位编辑分享，我们了解到早在1995年，在广州就有“羊城晚报杯”的业余篮球比赛，那是起源于20世纪初美国纽约贫民区的街头篮球传至中国内地的起点，也在广州种下了今后球鞋文化的种子；再比如在20世纪90年代，大量欧美打口碟经由香港传入广州，多元的音乐选择培养了中国最早一批熟知欧美音乐的乐迷。

广州大沙头的海印广场曾经是淘打口碟的“宝地”之一，图片来自Livin广州官方公众号

1992年一批乐迷在中山大学创办了内地第一本欧美流行音乐的有声杂志《音乐天堂》，将英伦独立音乐、美国的Grunge Rock、各类独立乐团和厂牌知识等普及全国，为中国广大乐迷提供了丰富的精神粮食；与此同时广州街头出现了一批模仿美国hip-hop歌手装扮的舞者，发展到1999年前后，广州已经成立了在全国相对成熟的hip-hop组织，rap、街舞、涂鸦、滑板等活动在广州盛行，也顺便带动球鞋品牌在广州的兴起；另外，地下音乐也于20世纪90年代末在广州冒头，2007年前后在越秀区还“孵化”出一个汇集多元风格摇滚乐队的Band村……

从早期对欧美的稚嫩模仿，到千禧年初承接了“港潮”的表现而最终成调，进一步渗透至内地其他城市，潮流文化之所以能在广州生生不息，依靠的是民间自发宣传推广和政府的主动扶持。发展目标达成上下一致，这是潮流文化在广州当地表现突出的另一大原因。

“广潮”风格是什么？

巴黎男装周期间街拍，图片来GQ UK官方网站

“广州的潮流文化有哪些本土特色？”当听到我这一发问时，几乎所有嘉宾都停下思考一下。潮流文化于广州乃至中国都是不折不扣的舶来品，其本身与当地文化本来就存在一定的冲突，尤其是广州这样本土文化意识浓厚的城市，对外来之物必然持有一定的排斥。如果一定要总结出两者之间的相似点，大家都一致提到广州的市井草根特色。而潮流文化的街头起源最大的特征也正在于此，它传达的价值观恰与广州这座务实随和的城市所表现的社会风气相似。

图片由小红书博主@小铁锤提供

台湾朋友小铁锤在广州度过学生时代，并落地这里开展事业，目前是一名潮流KOL。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感受，他形容道：“广州本土文化的地域性太强了，外来的潮流文化很难从根本上去改变并融合它，但广州的随和务实和街头文化的草根精神很相似，我觉得这是其他城市所没有的一种气息，也是我选择留在广州的原因。这里不像北京或上海那样有那么多社交型的宣传活动，能让我更专注地做内容。”他认为虽然广州现存的潮流形态更多的是偏向商业消费行为，它的文化基础还很薄弱，但这种局限在不久的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形成本土潮流文化的优势。

SQUD的WINDBREAKER特辑，图片来自SQUD官方公众号

广州潮流品牌SQUD的主理人阿龙也有同样的看法：“如果让我去形容广州本土的潮流特色，我会想到‘内敛’二字。我觉得本土真正在做潮牌或钻研潮流类目的人都比较务实，比较注重将成本和精力放在产品本身与品牌内部运营上，有别于其他城市的品牌倾向于对外推广宣传上。而且广州的城市氛围本身包容性很强，你可以在不违反社会风气的前提下实现穿衣自由，这几年我也感觉越来越多其他城市的潮流意见领袖会选择来广州生活，社会氛围对于发展潮流文化来说很重要，广州有这样的氛围。”所以即便外界有评论认为广州不适合品牌深度发展，SQUD也会一直选择留在广州，希望在这里创造更多有趣的事情。

主打后朋克风格的FACEON LAB 2022SS，图片由FACEONLAB团队提供

于广州创立的潮流设计师品牌FACEON LAB的主理人大鹤认为，广州最重要的是接地气，商业味够重，依托珠三角发达的供应链，促成了各类与潮流相关的商业模式，并形成潮流消费生态。潮流文化本身就有小众的特性，需要商业活动去巩固这些小众的存在，产生商业消费行为，潮流文化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所以需要潮流品牌和消费者彼此深入交流共同成长才能持续发展。而广州的商业环境和氛围很锻炼潮流品牌，这里有丰富的供应链和五花八门的商业竞争，只有真的把产品做好，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如果挺得过广州这样务实而且竞争激烈的市场考验的话，那这个品牌在其他地方也不用担心。其实不单是潮流品牌，在这里做任何品牌都如此。”

多年前，潮流文化在广州是小众的，那些记录着亚文化的进口流行产品构成了广州当地年轻人对潮流文化最初的理解，而向往亚文化多元自由的叛逆年轻人机械地模仿着这些产品里所塑造的街头装扮和行为，组织社团活动，他们未曾意识到自己正参与构建广州的潮流文化圈，成为潮流文化在广州成长的见证者。时至今日，潮流文化在广州已经逐渐迈向主流，也发展出更加多元的商业模式。它在不久的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是否能催生出全新的流行时尚，形成属于广州本土的新文化形态？我们交由时间和市场去验证吧。

*封面&头图素材均由品牌FACEON LAB团队提供，图为WHYPARY天环露型潮集POP-UP活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