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班回来,疲惫的青梅刚躺到床上,母亲韦彩桂电话就来了,说她和侄儿小剑已上车,中午到。
他们还真来了,青梅顿时睡意全无,焦躁烦闷。
清明前她回老家给爷爷扫墓,不巧,碰到韦彩桂,硬是把她拉回那个离开了八年。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记事起就没属于过她的家。
韦彩桂生怕青梅跑掉似的,一双老手紧紧抓住她说:“侄儿今年上学,村里条件差,让他去你那上。过完年就去学前班试试,农场的学校好。”
青梅不敢直接拒绝,她怕韦彩桂,只谨小慎微地讲了当下的不便:出差,夜班,没法接送,住单间宿舍没厨房等等。
当然,还有和林强恋爱的事,她没说。她的事不想让韦彩桂知道,更不想掺和家人的事。如果不是给爷爷扫墓,她连拉尿都不朝这个方向。
韦彩桂一张老脸挤成一朵菊花,有点过于造作:“不讲究,侄儿能吃饱穿暖就行,你能干有文化,他准服你。”
从未有的“客气”,让青梅感到别扭,心怦怦直跳,特别是后面两句,她被震了一下。这是记事以来,韦彩桂头一次说她有用。
但直到最后出门,她也没点头,谁知,竟被视为默认了。
这不,疫情才稍有缓和,韦彩桂就迫不及待地把侄儿送来了。青梅头胀得不行,定好闹钟,睡一会,十二点前到车站接他们。
一下车,韦彩桂就把侄儿小剑的行李往她怀里一塞,说不进农场了,要赶回去,青梅也没挽留。
回到这间十多平米的小房,小剑就到处乱翻乱敲,不喜欢的零食随手就扔,青梅一个头两个大。
02
2018年,青梅畜牧兽医专业毕业,考进这家国营农场,是他们家第一个吃皇粮的。别人是全家众乐乐的喜事,她只电话告诉了叔叔,然后点了三柱香,告诉天堂里的爷爷。
没有爷爷和叔叔,她到不了今天。
她一落地就遭嫌弃。因为她出生在一个特别“不靠谱”的时辰——奶奶去世那天,而且左脸一半全是吓人的青色胎记。
韦彩桂和奶奶是死对头,她没说青梅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而说她是死鬼转世,来祸害家的。
从小,青梅就只跟爷爷过。念完九年义教,考上高中,韦彩桂却跑来干涉,考上也不能念,哥哥要娶媳妇,等着彩礼钱。他们已在后村为她说好一门亲,男方就等她初中毕业嫁过去了。
青梅不想走村里女孩的路,这么快就结婚。她喜欢在学校的感觉,只要成绩好,同学就跟她玩,老师也会表扬她。
不像在村里,小伙伴都孤立她、骂她,包括她的兄弟姐妹。
韦彩桂说了很多男方那边的好话,青梅心里清楚得很,好的会轮到她?只想拿她换钱而已。
韦彩桂虚情假意把她拉到身边,她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只肥胖的手,韦彩桂把她打得半死,说这事由不得她,等定好日子,抬也要抬过去。
半夜醒来,她看见爷爷在抹泪。第二天,爷爷叫她躺在床上,别下地乱走,他要出去一天。
中午,韦彩桂过来瞄了她一眼,看到她蔫蔫地躺在床上,放心地走了。
爷爷天黑才回到家。原来有个远房叔叔在镇上一家工厂守仓库,小时候爷爷救过他的命,爷爷让青梅先到他那里躲躲。
03
韦彩桂找不到青梅,就拿爷爷撒气,把锅碗瓢盆全部砸碎。叔叔帮她办了休学手续,在厂里的厨房帮工。后来听说开学时,韦彩桂在校门口转悠好几天。
两年后爷爷去世,叔叔没让她回去,让她好好念书。青梅高考成绩上了一本线,她只挑学费低的畜牧兽医专业。
叔叔的鼎力相助让她没齿难忘,但他家境也不宽裕。大学四年,青梅坚持靠助学贷款和打工念完。
参加工作以后,叔叔说一切已成定局,家人不敢再拿她怎样,让她清明回去给爷爷扫扫坟。
其实她内心很惧怕碰见家人,所以挑清明前一个礼拜回去。那天男友林强开车送她,她让林强在路边等,一人进山。
谁知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当她在坟前烧完最后一张黄纸,突然身后有一道人影拉到她前面,吓得她七魂跑了六魂。
她两腿发软地跪在地上,眼睛紧闭,两手抱头,大气不敢出,难道传说中清明前鬼要出门走动,今天真给她遇上了?
一阵摩托车声音从远处过来,她才稍微缓过神,斗胆向后看。
原来是韦彩桂,她戴着一顶碎花护脖遮阳帽,搂着一大把桑叶站在身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四目相对时,韦彩桂脸上立刻挂满笑容说:“哎呀,青梅回来啦,去年他们说你参加工作时,我正寻思让你爸去看你呢。回来就好,拜完爷爷我们就回家。”
好像那些不堪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青梅露出为难的表情,也不好说林强就在山下,韦彩桂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家里走,一路向村民各种炫耀。
04
林强是她场里的同事,丧偶,有一个三岁女儿。
去年发生猪高热病,青梅连续三天蹲守养殖场,当她带着满身难闻的猪粪味,讲完她的治疗方案后,突然晕倒了。
林强想都没想就背起她往农场医院冲,过后还给她送过好几次滚烫的羊汤。在得知她凄凉的身世后,更是处处帮衬她,两颗心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一天下班时,林强叫青梅带小剑过去吃饭。看见豆豆在房间玩飞镖,小剑也来劲,玩着玩着,就把豆豆和妈妈曾经一同捏制的泥猴陶艺打碎了。
青梅批评他,让他道歉,他不仅不听,还肆意把镖针朝衣柜、墙上不停地飞。看他欠揍的样,青梅气愤不已,呼了他一巴掌后,拉出门外。
谁知他竟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不停地踢青梅,朝她身上吐口水,还扯着嗓子喊:“鬼脸,怪物,丧门星!”
青梅惊愕地看着他,她怎么也没想到,压抑她整个童年的黑色标签,今天还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肆无忌惮地喷射出来。
想象得出,他们平时咒她的频率有多高!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锥心的往事如同一把把匕首向青梅猛刺过来,她以为伤口已被时间治愈,实际并未结痂,一直血淋淋的藏在心底。
青梅痛得全身痉挛,继而化为震怒,脸都绿了,顾不得在林强和豆豆面前的形象,她对着小剑左右开弓又呼了两掌。
小剑没有屈服,反而倔强地仰头大嚷:“鬼脸,怪物,丧门星,奶奶和爸爸他们就这样说你的!”
青梅抬脚就要踹他,被林强制止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压低声音对小剑说:“我这么坏,为什么还要来跟我?”
小剑说:“如果不是奶奶担心我爸花钱多,才不会来你这里。”
青梅明白了,哥哥在广东打工,原来韦彩桂是担心小剑去那边上学影响他们赚钱,才不顾她的实际,逼她接下这个茬。
韦彩桂永远不在乎她的处境,从来没把她当女儿,甚至是正常人看待。
上次回家,听那两句“好话”,她还天真地以为韦彩桂终于认可她。现在想来,是她想多了,实际上是想利用她,就像生意人想把衣服卖给顾客,不得不违心赞美顾客有气质一样。
05
青梅以为和家人的关系已经翻篇,当时看村里别家的房子都是三层以上,只有她家是一层,心想等明年她和林强买房后,再努力赚钱,帮他们加层上去。
她嘲笑自己太幼稚,这个家,从来没把她往好处想,只有鄙夷和役使。
她想明天就把小剑送走,多留一天都不行。
林强劝她别跟小孩计较,她说这是她的致命伤,是她生命中最脆弱的地方,每被触碰,她都有窒息的感觉。
晚上躺在床上,青梅又想起林强的话,如果就这样送走,真给人家留话柄。堂堂职场人士,跟小孩计较,未免太不成熟,因为她的痛别人不懂。
但是,跟小剑面对面吃饭时,她又想起小时候过年,跟着爷爷去那边家吃饭,因为多吃一口菜,韦彩桂就打掉她的筷子,对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心情立刻阴霾笼罩。
小剑倒没什么,一个留守孩子长期在祖辈宠溺下养成的任性,只要顺他的毛,有吃的玩的,就啥事没有。
但她是临时监护人,哪能不管,一管就被戳心,长此以往,她会疯掉!权衡一番后,她决定还是把他送回去,并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回到村口,韦彩桂正和几个老人悠然地坐在老榕树下理瓜苗,抬头见他们,很诧异。
韦彩桂起身回家,一路无言。想想村里孩子才刚开学,小剑就拿回全部行李,便知道个大概。一进家门,她把菜篮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说:“咋地,没放假就撵回来啦?”
06
青梅从小看到韦彩桂就发怵,何况是发飙的时候,所以她一路编排好的,要去外地学习这些话,一句没说上来,只觉得一阵心虚,怔怔地站在那里。
好在小剑记住了,拉着奶奶说:“姑姑要去北京学习半年,没人照顾我。”她半信半疑地看着青梅,青梅不停地点头。
她叫青梅在家住一晚,青梅很意外。
厨房里,韦彩桂边切蒜边问她,哪天去啊,跟谁一起,坐飞机还是火车啊。青梅没想到这个老妖精会问这些细节,所以每问一句她,都嗯啊一会才答上来。
最后韦彩桂手中的菜刀,重重地往案板上一剁,脸上堆出的笑瞬间消失,沾满蒜末的手指着她的鼻头一阵骂:“和你那个死去的奶一个德性,不愿做的事就找理由忽悠,谁能逃出我的火眼金星!
你去学习是假,怕花钱才是真。你知不知道,自打你生出来,这个家就没安宁过。
我这腰一直痛到现在,你爸遭车祸至今钢板还钉在腿上,算/命/的说你克全家,真是准!
你哥你弟好不容易打工赚点钱,准备回来加高房子,谁知一下子鬼迷三道,去搞什么六合彩,全踩坑里了。
家里乱成一锅粥,叫你帮帮,也消消你的业障,可你只看笑话不做事,你还是人吗?
如果不是你那工作,我们家现在还能评上贫困户……
我不说要你怎么孝敬,起码这些损失你要补上……”
韦彩桂越喊情绪越激动,越骂越离谱,唾沫全飞到青梅的脸上。
07
这么多年了,韦彩桂还如数家珍地对她极尽贬损,实在荒唐可笑至极!
她不是早就被逼着跟着爷爷生活,不在这个家了吗,怎么还把这些混账算到她头上,反而对自己曾经的龌龊无半点歉意?
在韦彩桂眼里,青梅就是这个家的“法定”罪人,是个晦气的垃圾桶,家里什么破事都往这扔,还扔得理直气壮!
如此“火眼金星”的韦彩桂何不反思反思,怪罪于她二十八年,除了有一种,找到遭遇不幸的替罪羊的快感,还收获什么,恐怕更多的是仇恨!
从进门到现在,青梅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由开始的心虚,到愤怒,再到无语。她不想再面对韦彩桂,默默走到房间,不顾天已擦黑,拿起背包就想往外走。
韦彩桂拦在门口,指着她说:“你不让小剑去,明天就给我打十万块钱回来,我给你一条命,不值十万吗。”
青梅使劲扒开韦彩桂的手,韦彩桂拼命甩她一巴掌,她逃出门外,回了一句:要钱没有,要命还你一条。
韦彩桂没想到昔日逆来顺受的懦弱丫头,竟敢跟她杠上了,攥紧两个拳头,一路咒骂追上去。谁知,被路边石头绊了一下,重重摔进了沟里。
她斜躺在沟里喊救命,跑在前面的青梅,听到呼救声便停下来,她以为韦彩桂又使什么阴招,骗她回来殴打,不敢贸然回头。
这时,那个远房叔叔开着一辆农用车回来,青梅简单跟他说了几句,就随他一起过来。
当看到刚才还气势如虹神气十足的韦彩桂,如今狼狈不堪地躺在沟里。青梅虽谈不上幸灾乐祸,却也波澜不起,心疼不起来。
韦彩桂无法坐起来,叔叔说可能伤到腰和股骨了,于是一起把人抬到车上,往镇医院开去。
08
经检查,韦彩桂右侧股骨颈骨折,医生建议做股骨头置换手术,费用八万左右。农村合作医疗费每年只交父亲的,大家傻眼了,愁眉苦脸的父亲电话告诉了儿女们。
嫁本地的姐姐回来看了一眼,说婆婆常年卧病在床,母亲的事她很为难。其他人都说请不了假,回不来,钱的事也没提,父亲红着眼圈蹲在门外。
青梅跑前跑后端屎接尿。
才两天,韦彩桂就被折腾得眼睛凹了进去,气势也如泄了气的皮球,瘫了下来。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青梅一眼,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然后抹着泪对父亲说:“别琢磨钱的事了,有钱不如拿来加高房子。我这病离心脏远着呢,没死那么快,回去吧,试试草药兴许会好。”
看着这个和她没有情感链接,只有惊魂噩梦的母亲,由于没钱手术,经常半夜痛苦呻吟,每天靠打止痛针止痛,青梅内心很纠结。
说实在,她刚参加工作,手里没什么积蓄。但如果床上躺的是爷爷,她会毫不犹豫,贷款卖血也要治。
对于韦彩桂,她觉得自己侍候几天,已经仁至义尽。
青梅打电话给林强,第二天中午林强就开车过来。面对纠葛的青梅,林强笑着说:“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何况她给过你一条生命。不管她过去如何,我们做好当下的就好。
你纠结,说明你内心善良,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也只是暂时释放一下负面情绪而已。心底里的伤,也许会更痛。”
09
在林强劝说下,青梅渐渐放下抵触,和林强一起找主治医师商量最佳治疗方案。
经过全面了解,最后决定转院到农场附近的骨科医院,医疗费的事,青梅和林强拿出准备买婚房的钱款解决。
手术很顺利,三周后出院。出院那天,看着累得又瘦又黑的两人,韦彩桂放声大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哭自己愚昧无知,哭自己猪油蒙心,如果没有这个女儿,往后的日子只能像狗一样爬着。那么好的女儿差点被她断送了性命和前程,是老天爷开恩,让她重新捡回了这个宝。
她说回去后她会好好锻炼,等青梅他们结婚生子,一定帮带好宝宝。
青梅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擦干涕泪,对她的一番“深情表白”一笑了之。
她做这一切,并不是指望母亲能对她怎样,只当还了母亲的生恩,然后放下过去的一切,和深爱她的林强一起奔赴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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