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于2022年7月22日对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副院长朱凯教授访谈的精要摘录，经本人同意予以公开分享，供大家思考“会计未来”借鉴参考，并希望引发有关“会计未来”的更多讨论。同时特别感谢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靳庆鲁院长为本次访谈提供的支持。

朱 凯

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副院长

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我从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博士毕业后就担任教师，至今已经有18年了，我觉得会计是一门让人着迷的学科，能够化繁入简，一步步把一家企业一年纷繁复杂的业务整合成一张只有几百个科目对应数字的财务报表，为各类决策提供服务。

01

会计教学实践与总结

1、会计学科从专业化走向综合化

目前会计学科教学面临从单一工商管理学科向多专业融合角度的转变，加之学生发展去向多元化，知识信息来源多样化，社会要求多维化，就必然要求我们的教师和课程体系设计也要向复合型转换。我们因时而变，在师资方面开始倾向于选择具有大数据、会计信息化以及会计专业复合学科背景的教师，课程设置方面也开始强调专业交叉和知识融合。会计学科日益从专业化走向综合化。

从我们会计学院的人才培养角度来看，学生未来就业，从事记账算账工作的比例在下降，更多的是偏向战略创新和综合分析岗，特别是为战略创新提供决策支持服务。信息化是会计专业教学转变的最根本的原因，对会计专业的挑战是思想和实践两方面的。财务机器人、财务共享中心等财务智能化应用都是在会计工作实践中的一些体现。从会计思想的角度来讲，我们也要深刻地去理解智能化时代的变和不变这样一种辩证关系，去研判原理性的内容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操作性的毫无疑问已经在被颠覆，思想性和操作性之间怎么样去进行一个有机的协调，并且把它应用在我们大学本科教育里，不同的学校也在进行着不同的尝试。

上财会计学院现在的做法是以教学来培养思维、以平台来训练思维，是用“会计+X”的综合培养模式来培养复合型人才。具体的做法就是重组课程体系，深化平台建设，组建师资团队，扩展实践场景。我们没有在专业名称上做出太多变化，更多强调课程的改革。在课程体系构造方面，通俗地讲就是“大手术+小微创”。

所谓“大手术”是人才培养计划的一个重新构造，“小微创”就是课程内容进行智能化教学和专业内容教学的一个有机整合，最终的目的是要建设一个专通结合的课程体系，从而实现战略思维、智能化应用和专业课程的有机融合。

智能化和专业怎么样去融合，是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思想概念上大家是很容易达成共识，但是具体的做法一方面是需要实践，另外一方面也需要严密的论证。课程内容方面，我们一方面开设单独的智能化课程，另外一方面也在不断地在相关课程里面加强智能化场景和专业知识应用的融合，比如说像高级财务管理、决策与优化等等，这些都是智能化在具体管理决策中的一种应用。

如何通过师资团队的建设来把我们的理念付诸课堂教学？我们学院的做法可以总结为引、培、转。“引”，就是引进具有复合背景的教师，不仅具有会计、财务管理的专业知识，同时也具备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相关方面的知识，可以更好地将智能化和会计专业做一个有机结合。“培”就是在我们新进的老师中征求老师的意愿，希望他能够参与智能化相关课程的教学。老师如果自身愿意的话，他也会努力地培养自己智能化方面的知识。第三种就是“转”，在现有的教师中，如果我们的教师对智能化感兴趣也愿意朝此方向发展，我们也会鼓励老师积极地参与智能化的教学！

我自己也在尝试智能化的转型，智能化的课程其实对自己来讲也是一个非常大的促进，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跳出舒适区的一种做法。保持持续学习的态度，是我们作为教师的应有的本分。

2、会计人才培养方案

会计学院的人才培养理念是跟学校保持一致的：厚基础、宽口径。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强调精专业、重交融。精专业是专业的知识要精通，重交融是指会计在辅助决策、业财融合的时候，和其他专业的交融。上财会计学院通过这样的育人理念，把学生培养成将个人成长同国家发展和社会需要紧密结合的人才。

结合上海财经大学“3*3”卓越财经人才培养模式－立体式的课程结构、多元化的培养路径、个性化的学习体验，我们的课程结构也逐步地立体化，包含着通识课程、学科平台课程和专业方向课程。通识课程为历史哲学、马克思主义原理、数学等等，学科平台课程更多的是经管类的一些基础性的课程，如宏观经济学、会计学、管理学等，专业方向课程就是跟会计有关的像高级财务会计、审计学、财务管理以及与智能化有关的课程。人才培养计划我们也做了一个路线图，在大学的每一个阶段，我们的学生要学习哪些课程，这些课程之间的前后逻辑关系。基本上做到每年一次小的修订，每隔三到四年做一次大的修订，保证我们的教学计划能够符合社会发展和学生成长的需要。

我们会计学院现有22个实践基地，并定期与合作机构、企业共同举办商业大赛。商业大赛一方面可以让学生有机会检验自身的专业学习效果，提高知识运用能力。另外一方面也是很多企业单位、事业单位选拔人才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如果学生参赛者在商业大赛中表现优异的话，通常他可以拿到这些组织方或者评审方或者参与方的实习甚至是就业邀请。我们还会组织同学们定期参访一些上海知名的企业，让同学们近距离和行业的引领者进行面对面的沟通和交流，实地体验了解行业的最新动态。从去年开始，我们也和澳洲会计师公会合作开展CFO访谈，邀请一些知名企业的财务总监和学生就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我们注意到，高中同学在进入大学之前对财经的理解可能更多地是凭借个人兴趣来获取的，对经管类的学科不是非常了解。我们和上海的一些高中联合开设一系列讲座，希望培养高中生一些基础财经知识，增强他们对财经专业的了解，消除学生和家长对财经专业知识的陌生感、疏离感或者误解。

3、会计学生的选择路径

如果在本科阶段，会计学院的学生已经掌握了较多的会计专业知识，从学生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讲，未来可能更多地会去选择其他学校的非会计学专业深造，或者即便选择会计学专业也更多地是从扩展知识面的角度。从我自身的经验来看，扬州大学师范学院给我奠定了基础，南京大学让我开阔了眼界，上海财经大学深化了我对会计专业的认知。学生在不同类型的学校学习深造，会有不同的体验和理解。

会计专业本科毕业生们的选择路径是多样的。就像俗话说的水往低处流，人往往向高处走，学生会坚定地奔向自己心目中的理想院校，如果低于心中设想，哪怕给他保研的机会，他可能也根本就不去，所以不少学生毕业后会选择准备二战考研或者申请第二年出国留学。我带过的一个本科生，放弃了上海某985高校的硕博连读项目，选择继续在上财读博士，因为上财的博士项目在他心中是更强的。此外，就我自己了解的很多学生，如果本科是会计的话，研究生阶段去往另一个高校，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境外的，很多会选择非会计学专业，如金融、数据分析等。

从学生角度来讲，无论是否要攻读博士，无论是否要继续会计专业的学习，去其他高校深造开拓眼界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跟新加坡管理大学有合作，新加坡管理大学设有大数据方向，有的学生会愿意考虑大数据方向，并且觉得新加坡管理大学在这方面可以帮助他有所成就，那学生就会去选择这个方向。

受此项目启发，我们的MPAcc会计和智能化方向也是走的这条路，因材施教，分类培养，根据学生本科专业来决定他可以进什么样的方向。

年轻最大的资本就是允许犯错，年轻的时候可以给他一些多点的选择，高考是一次选择，可能还带有一点无奈性；硕士阶段，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自愿的选择；博士阶段是一个更加自主的选择。每个人都在选择，同时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它的结果。

02

关于会计教育的观察与思考

1、智能化和会计专业的结合度究竟在哪里

我们一直在思考智能化和会计专业的结合度究竟在哪里？如果智能化对我们会计的专业工作构成了重要的挑战，那我们必然要接受智能化，拥抱智能化，在教学过程中把智能化有机地融入到我们的课程中。但是学生究竟应该掌握智能化到什么程度？是像工程师一样无所不知？还是说我们只要掌握足够的部分？那如果说足够的部分，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理想的状态是有机融合。但是在朝理想状态靠拢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蜻蜓点水式的学习，能不能够满足我们学生自我成长的需要，一种是无所不包式，这个知识点很重要，那个知识点也很重要，这些知识点都要求掌握。那么我们会计专业的学生对智能化内容掌握深浅程度的度在哪里？这是我们未来的教育中不可避免要走弯路，要去探索的，也许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才能形成一个有效的方案，在过程中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要努力，共同去完善。

教学探索过程中，一方面要避免浅尝辄止，另一方面要避免学科学业负担过重。不能认为开了这几门课，学生学了这些课，他就自动掌握了这些知识；也不能把学生看成是全能型的选手，既要掌握会计知识，又要完全掌握智能化。怎么做这两者之间的结合需要探索，我们也特别希望跟会计同行来共同探讨这个问题，每个学校会有每个学校的做法，我们要因地制宜、因校制宜地提升学生的智能化素养。

2、未来的会计人才应该是会算、会想、会说、会做

所谓会算，就是会算账。会想，就是知道为何这样去做账，为何这样呈报会计信息会影响决策。会说，也就是要会交流会沟通，能够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非会计学专业人士。会做，就是如果提出了一个设想，能不能够自己带队把它付诸实施。这四方面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大学教育里面重点是培养会算的能力，我们也希望通过平台课程、通识课程来增强学生的会想、会说、会做的能力。同时，我们也希望同学们能够不断地自我训练来完成和实现这样一个目标。大学教育里面最重要的就是要让学生不断地去发现自我、探索自我、提升自我。学生在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信心、思维和能力都是有充分的准备，从而成为一个被自我认可和被社会认可的一个大写的人。

从我们的校友反馈来看，上财会计学院的学生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专业能力非常好，但是沟通能力和交流能力相对来讲会有所欠缺。这些能力有些是硬技能，有些是软技能。我个人理解硬技能和软技能的培养是相辅相成的，不能把这两种技能对立起来。所以我们在“3*3”的人才培养方案里面提出了通识、学科平台和专业三种模式。

有些技能要到工作中不断锤炼，比如说工作中如何把业务和财务有机结合，比如说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如何把审计的一家公司的相关知识迁移到审计的第二家公司。这种知识的迁移能力只有在工作的实践中才能深刻领会。尤其像业财融合的这种能力，一定是在工作中去完成的，因为具体的业务不一样，它要求的融合程度也不一样，企业的信息化程度、企业的数字化建设程度不一样，智能化的应用场景也就会有所变化。

3、中外会计教学的对比分析

过去我们可能是更多强调借鉴国外的会计教学体系。在多年的实践中，我们也逐渐摸索出独具中国特色的新路径。我个人认为我们国内的大学其实在场景结合方面要比国外大学做得好，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证监会的独立董事制度，这个制度为会计教育工作者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了解企业会计应用场景的机会。

比如企业的会计决策究竟是怎么做的？信息披露过程中考虑的点是什么？审计工作实际的流程究竟是什么？当我们会计学专业的老师作为独立董事、作为审计委员会的专家进入到企业的时候，他就可以有一个非常清楚的了解。在美国，商业和学术的界限过于分明，business is business，academic is academic，高校的老师要想了解这些知识会面临很多的障碍。

我去过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分校和肯塔基大学。以我的观察，就本科阶段来讲，我觉得我们的学生不比美国的学生差；硕士阶段我觉得反而是优于美国的硕士；美国博士一年级的学生不一定比得上我们的博士一年级的学生，但是在三四年以后，美国博士生的研究能力似乎是一种突飞猛进式的发展。我自己观察的一个现象是他们的培养体系比较好，一年才一百来位会计博士，博士生是很个性化的培养，很多博士读的时候主动性是非常强的，他不是说这门课必修了所以我去修，而是说从我知识体系的完整性角度来讲我要去修，动机发生了变化。第二个涉及财务的支持，在美国读博士的话，资金上面的支持是足以让他吃穿用住再加一家人的基本开销，没有太多的后顾之忧。

我们会计学院一直在努力增加博士生国际交流学习的机会，拓展博士生的全球化视野，提升博士生的国际化思维。大力资助学生参加国际高水平学术会议、访学等，并引入国际知名学者给学生授课，联合培养学生，一起合作做科研。

03

对会计未来的思考

1、做会计的人越来越少用会计的人越来越多

会计的未来会怎么样？我认为做会计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但是用会计的人会越来越多。上海财经大学陈信元教授提出会计人才的培养，应该是做会计和用会计这两个主要方向。为什么用会计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我们的社会越发展，通过价值来引导资源配置的需求就越来越大。会计是什么，会计就是一个价值核算系统。只要我们需要通过价值来引导资源的配置，会计提供的信息就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智能化会把我们信息生产的速度大为提高，准确率大为提高。但是社会的需求也会逐步地提升，所以做会计和用会计这两方面的人都是需要的。

随着社会的发展、技术的发展，做会计的人可能会变少，但是用会计的人会越来越多。会计未来的发展就是基于数据、学科交叉、专通结合、智引未来。也就是说我们会计实际上是一个信息的提供者，用结构化的数据来提供信息。我们也要认识到会计信息只是所有决策有关信息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我们要通过学科交叉来实现专通结合。会计人员也要主动地拥抱智能化技术，通过智能化技术来引领未来企业和社会的发展。

一位财务总监跟我分享过他们目前的记账模式，基础会计业务在不断外包，总部开始承担代理分子公司记账的业务，基础的财务人员越来越少甚至没有了。同时他也分享了他的疑惑：将来如何选拔中高层财务人员？未来的财务业务负责人又该如何培养？我想这也是社会发展对我们会计教育提出的一个新命题。

2、影响会计未来的两大因素

影响会计未来的两大因素，一个是制度变迁，一个是技术发展。这两大因素会极大地推动我们会计的发展。当然制度变迁和技术发展首先推动的是经济业务的发展，而经济业务发展必然会对它的反映披露提出新的要求，这种新的要求就要求我们会计也要有相应的发展。会计教育就是要认识到制度变迁和技术发展这两个推动力量，并且把它们融合到我们的会计教育教学中。会计教育一方面要了解制度对会计的影响，这也是我们会计学院在坚持的一个会计研究和会计教学的理念。那另外一方面也要主动拥抱智能化的技术发展，实现多学科的交叉融合。

在技术变迁的情况下，会计人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呢？我觉得一方面要主动拥抱技术的变迁，提高工作效率。另外一方面也要厘清智能化发展环境中会计的变与不变。这样才能对我们专业的发展、专业的教育、专业的学习有一个更加清楚的认识。我觉得从历史中学习可能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因为我们会计是反映历史信息，但是目的是为未来的决策提供服务。我们站在当前，可以通过梳理历史变迁，了解我们的演变路径，通过外推的方法去预测我们未来的发展趋势。

那会计需要有多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智能化的转型呢？技术的发展是很难去预测的。就像我们在十年前还很难想象大智移云物区这样一些智能化的技术的发展。但是在技术的发展过程中，我们总是可以去探索。如果技术日趋稳定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总结出一套相对完整的会计专业知识的培养体系。就像《会计思想史》里面介绍的，在工业发展的初期，每个企业都有不同的做法，随着工业化的发展日趋稳定，会计的理论体系、教学体系、工作体系也就逐步稳定下来。所以我觉得在技术发展的起步阶段，我们对未来做判断，相对来讲是不够成熟的。但是我们总是可以去预见一个趋势，然后根据趋势、根据现实的智能化的发展状态对会计的教育、会计专业的设计进行相应的改革和调整。

无论会计未来如何演变，我认为对会计基本逻辑的领悟、战略思维能力以及终身学习的能力，都是会计人应对未来挑战不可或缺的基本要求。

来源 | 上海国家会计学院

整理 | 吕晓雷 尹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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