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真的有时光机，彭念念一定会回到两年前的那个上午。

拉着小美去衡水中学，或者让老彭去服务区停一停，上个卫生间吃点泡面，也许这样就可以改变结局。

可是没有如果。

有时候你并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02

其实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家庭。

有争吵，有矛盾，甚至有很大的隔阂。

还在读小学时，彭念念就感觉到老彭和小美之间的问题，可她又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

老彭是她爸，小美是她妈。

在父母眼里，彭念念只是个小屁孩而已，当然不会理解大人的世界。

彭念念有点着急，却也只能干着急。

有关父母的爱情，小美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些，加上小姨二姨的描述，也就知道了大概。

老彭是重庆人，而小美来自丹东。

小美18岁那年，在沈阳的一家饭店和老彭相遇。那时，小美是服务员，老彭是厨师。

是老彭追的小美。他说，我没有钱，但即便我只有一百块，也能给你做个满汉全席。

情话真好听，特别是有点嘴笨的老彭说出来，让小美心里扑通一下就有了爱情。恋爱后，两人拼命攒钱，然后自己开了一家饭店。

老彭手艺好，小美会张罗，饭店的生意很红火。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在小美23岁那年，有了彭念念。

03

彭念念是在长大一些后，才弄明白什么是大人们说的男人婚前婚后不一样。

那个说着“即便只有一百块，我也能给你做满汉全席”的老彭，并没有实现他的诺言。

小美怀孕时想吃口水鸡，老彭却不肯满足这点小心愿。无意中听小姨说起这事，彭念念对老彭是有些怨念的。

彭念念上了小学后，老彭开始有点不着家，经常和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

当然，这些彭念念并不知道。

那时她读的寄宿学校，只有周末在家。加上周六还得补课，和老彭碰面的机会有点少。

彭念念最亲近的人是小美。小美善解人意，不像老彭时常在她面前摆家长的架子。

成绩考差了，小美会帮她分析原因，从来不会批评她。彭念念有喜欢的人了，小美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反对，而是给她出主意怎样变更优秀吸引对方。

所以在彭念念心里，小美不仅仅是妈妈，还是闺蜜是最亲密的朋友。

唯一让彭念念觉得难为情的是，她都那么大的人了，小美走到哪都喊她“大宝”。

四年级那年，彭念念生了一场大病，叫紫癜。除了蔬菜，吃什么都过敏。

小美坚持每天给彭念念送饭。

来回路上要两个小时，加上店里生意忙，彭念念都能感觉到她的疲惫。但不论彭念念怎么说，她仍然乐此不疲。

于是那段时间，一到饭点，总能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教室门口喊，大宝大宝，吃饭啦。然后其他同学也跟着喊彭念念“大宝”。

彭念念觉得挺难为情的，但小美高兴，那就由着她来吧。就像彭念念叫她小美，她也从来不介意。

老彭说她没大没小，彭念念会来一句，我跟我妈是闺蜜，你有见过和闺蜜还那么见外的吗？

老彭吊着个脸，没再说话。彭念念真不喜欢老彭，还好这个世界上有小美。

每次来学校看彭念念，小美都笑得很开心，所以彭念念一直以为她是快乐的。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小美笑容背后的心酸。

04

应该是五年级的时候吧。

有次彭念念翻衣柜找衣服时，看到老彭和小美的结婚证。出于好奇打开，却发现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着，等女儿小学毕业就离婚，女儿归小美，房子一人一半。

彭念念呆立在那。

那一刻她才知道，父母的感情并没有自己看到的那么好，原来等她毕业了他们就要离婚。

其实在这之前，彭念念是有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矛盾吧。

有个周末，老彭难得也在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老彭和小美因为一点小事发生了口角，老彭一生气甩门走人。

晚上回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明明小美还在生着气，可她仍然起来给他弄醒酒茶，嘘寒问暖的，彭念念看得心疼。

心里也越发的不喜欢老彭。总觉得两人的关系里，小美的一腔热情得不到回应。吵架时，先低头的好像永远是小美。

只是彭念念没想到的是，两人背着她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

彭念念不敢去确认真相，她没有去问小美，更不可能去问老彭。只觉得自己要赶紧长大，要给小美一个温暖的家。

至于老彭，就让他和那些酒友过日子吧。

05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彭念念每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等他们来说离婚的事。可是并没有。

有一次，彭念念和小美聊天时，忍不住提起那份离婚协议书。然后刚开口，就忍不住哭了。

尽管她不喜欢老彭，但有老彭，有小美，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啊。从内心深处来说，彭念念害怕他们分开。

小美也哭了，她说，大宝，你别当真，那是我和你爸吵架时闹着玩的，不作数。

那个暑假，是彭念念在家里呆得最长的一段时间。

老彭晚归的夜晚，她见过小美偷偷抹眼泪的样子。而冷战的日子，小美就像一朵蔫了的花，越来越不快乐。

如果离婚能让小美快乐，彭念念愿意接受他们离婚。但是小美说，大宝，你别多想了，我们不会离婚的。

彭念念有点担心地说，老彭是不是有外遇了啊，要不然为什么时不时晚归？

小美被她逗笑，你还知道外遇？小丫头真是长大了。没有的，你爸就是爱喝酒而已。大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会处理好的。

彭念念说，小美，你不用在意我，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俩就离。

“如果离了，给你找个后爸，你能接受吗？”

“他要是爱你，我肯定接受啊，不过我不会叫他爸爸。老彭再不好，他也是我爸。”

小美听着这话，笑了。

后来再没有人提离婚的事。

和世上很多夫妻一样，小美和老彭之间好像没了感情，但好像也并不会真的分开。老彭不喝酒的时候，应该也给过小美温情吧。

那样的温情，是绝望时的一丝甜。有了那点甜，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06

但是谁会想到这样的日子会有改变的那一天呢？

噩梦发生在2017年的春节。

彭念念和小美跟着老彭回重庆过年。那时刚好买了新车，老彭想开车回去。小美不同意，路途太远，开车太累，也太危险。

但老彭说，我开车这么多年，担心个啥。就开车，听我的。

小美不肯妥协，老彭还是自个儿开车走了。没办法，小美只好带着彭念念坐飞机回了重庆。

彭念念没法不恨老彭，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开车回去，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

到了重庆，小美和彭念念跟着老彭走亲访友。听不懂重庆话，也吃不惯那边的东西，而且那边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彭念念觉得挺无聊的，还好有小美。

只要和小美呆一块，去哪都是快乐的。

回沈阳的前一天晚上，三个人去洪崖洞吃火锅，彭念念和小美辣出了眼泪。

彭念念看着眼前自己最亲的两个人，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俩的爱情，不管他们离不离婚，只要小美幸福就好。

那天的夜景很美，周围喜气洋洋，谁也没想过，再过几天会发生什么。

07

很多时候，彭念念都不敢让自己陷入回忆。

回去的旅途是愉快的。他们走走停停，去了张家界，在当地报团玩了两天，然后到了衡水。

小美还和彭念念开玩笑说，都说衡水中学特别厉害，你要不要去看看？

彭念念摇头，不要，我想早点回家，我要吃你烙的饼。好几天没吃，馋死了。

小美笑着说，行行行，小馋猫，回去就给你做。

可是，她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饼了。

彭念念的记忆停留在八点四十分。她对这个点印象深刻，是因为这是学校里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之后发生了什么，彭念念全都不记得了。

醒来，已经是一周后，彭念念躺在医院。她的第一反应是找小美。

可是旁边坐着的只有老彭和一些亲戚。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妈呢？

老彭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泪花，他说，对不起，发生了车祸，你妈在重症监护室。

彭念念要去看她，被所有人拦下，他们说，你妈伤得太重，已经转院治疗。你先养好伤再说。

事实上，小美当场就已经离开人世。

老彭的车，撞到一辆大卡车。副驾驶和彭念念坐的后排被撞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及时送到医院，彭念念也差点没命。

一直到小美要火化时，他们才告诉彭念念这个残忍的事实。

其实她预料到结果不好，只是宁愿自己被隐瞒，这样心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而当这个希望破灭时，彭念念一下子崩溃了。

人在最难过的时候，其实是掉不出来眼泪的。而是心里某个东西，彻底的塌了。

要怎么办才好？这个世界最爱彭念念的女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

08

永远离开是什么意思呢？

是彭念念再也吃不到小美烙的饼，再也找不到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人，再也没法喊出那声“妈妈”。

这些年，彭念念没大没小地叫这个女人小美。她给了她最温柔最美好的母爱，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像她那样爱她。

彭念念没有去见小美的最后一面。

她不敢看到自己最爱最爱的妈妈穿着那种衣服的样子，她只想在记忆里保留小美最美的样子。

这是彭念念第一次经历生死，是这样的残忍。很多时候，彭念念都在想，只要小美活着，她和老彭离婚，她给她找个后爸，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小美活着。

可是，小美永远不会醒来。

小美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彭念念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彭。有时候，她也会和小姨二姨那样耿耿于怀，为什么老彭安然无恙，而小美没了。

每次看到老彭，彭念念就会下意识地想到小美。她是怪老彭的吧，从心理上来说，她很怪他，甚至有些恨他。

如果老彭没有坚持开车去重庆，如果他开车时注意一些，也许就不会有那场车祸。

可是没有如果。彭念念只能逼迫着自己去接受小美已经去世的事实。

这些年，彭念念和老彭的感情，全靠小美维系，现在自己和老彭之间的桥梁断了，两人好像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相处。

小美走后，老彭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很少再去喝酒，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彭念念放假回去，会看到老彭半夜在阳台上抽烟。

那样的背影，绝望而又孤独。对小美，他是愧疚的吧，可是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所以他将这样的情感，寄托在了彭念念身上。

每次回去，他都在极力找话题跟彭念念唠嗑，彭念念能感觉到他在很努力地和自己缓和关系。可是女孩子的有些心事，没法说给父亲听。

何况，她和老彭之间，还有隔阂。

09

还好时光的力量是惊人的，能慢慢抹平很多东西。

有一次，彭念念考试没考好，心里有些难过。

她在那样的难过里，特别想念小美。如果她的妈妈小美在就好了，这样她找她撒个娇，心情就会起来。

可能是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吧，她把电话打给了老彭。

以前老彭知道她没考好，肯定是要骂两句的。但那天他说的是，大宝，这会考不好，还有下一次呢。咱高考考好了不就行了。别哭了大宝，老爸相信你。

彭念念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老彭这么斗志昂扬地鼓励她，也是第一次听她喊她大宝，在这之前，他只叫她彭念念。

那一刻，彭念念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没了小美，她至少还有老彭。

还有一次，是学校的成人礼活动，要求每个家长给孩子写一封信。

收到老彭的信，彭念念是有些惊喜的。可是看着看着，彭念念哭得停不下来。

老彭说，大宝，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爸爸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奶奶和妈妈都离开了爸爸，现在这个世界上爸爸只有你了。

是的，这个世界上，他们只剩下彼此。那么就好好爱对方照顾对方吧。

那天晚上，彭念念梦到了小美。小美在梦里说，大宝，你要听爸爸的话。

醒来时，彭念念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答应小美，从此听老彭的话。答应妈妈，从此用心地生活，不让她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