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艺与优游：中央美院教授徐海对话录
王登科：请谈一下当代书法创作的问题与前瞻性？
徐 海：从 1980 年全国第一届书法篆刻展（国展）到 2019 年第十二届国展，纵观这三十多年，书法创作取得的进步非常清晰。首先是书写技术上的进步，对书法史论的梳理钩沉与研究，融入创作并提升了创作高度。其次，在书法褪去实用功能，发展成为独立艺术的今天，书法作品的展示观念与多样表现得到了极大丰富。我们在面对、迎接这种现状的过程中，也发现展览化带来展览体概念化、缺乏性灵表达、缺少深刻性表现等问题。随着书法专业化、学科化的发展，我觉得越来越多的书法小团体会兴起，大家对学术的探讨、对自由创作状态的追求会更加丰富深刻。
王登科：在当代书法家中，您特别提倡“技术”在书法创作中的重要作用，甚至将之比为“手艺”，这样强调是否会使书法偏离文化的祈向，而变成一技之长，您如何理解“书道”的精神？
徐 海：作为一名高校书法专业教师，对于本科生培养，直接面对的首先就是解决技术问题，学术修养是一辈子的事。教学相长，我要求学生的同时，也督促自己重视技术表达。书写技术是表现学术修养的基础与前提，两者相辅相成。“技”是“道”的基础，“道”是“技”的升华，“道”必须通过“技”来表达。只有技术，最不济或许只是一个平庸的书家，但是没有“技”而求“道”，则是空中楼阁。高超的技艺表达，会使书法美的艺术性得到新的观照。
王登科：您少年艺术启蒙是从“刻戳”开始的，这也决定了您的动手能力极强，您觉得，篆刻对您的书法、绘画，包括制斗有怎么样的作用。另外，想请您说一下，当代著名篆刻家大多字写不好的原因在哪里。
徐 海：我是先从篆刻起步，之后学习书画的，当时也是因为篆刻成绩好，才考上中央美院，开始了系统的专业学习。本科阶段“书画印”兼修，一直是中央美院书法专业教学传统，书法专业成立的时候，王镛等诸多老师，他们自身就是书画印兼修，这一传统至今在全国高等书法教育中独树一帜。说到篆刻，我认为，篆刻是高度提炼的字法表现形式。“篆”决定“刻”，“刻”表现“篆”，字法决定了篆刻水平。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师，他们贯通书画印，以此打通艺术精神，我觉得根本点就在于他们对“字法”的深刻领悟。
王登科：在我看来，您的书法更多得益于篆刻，比如章法、结字、用笔，感觉您一直是把笔当作一把刀，在这方面，有什么样的体会与大家分享一下。
徐 海：汉字造型能力，是我一直强调的。线条是为造型服务的，离开“造型”的约束，表现汉字的线条就会失去其书法意义。这一点，从篆刻中也同样可以体会到。刀法是为字法服务的，如果缺乏文字结构信息含量，再花哨的刀法也没有用。
王登科：黄宾虹评价齐白石是“画第一，书第二，印第三，诗第四”。您如何评价自已的“画、书、印、斗”？怎么样的一个排序？
徐 海：我认为齐白石“印”排第一。因为，从其书画作品可以看到源流，如画之于金冬心、徐青藤、陈白阳，书之于李北海、《祀三公山碑》等，源流清晰，于取法对象有着渐变的过程；而印则不同，齐白石的印，好似天外来物，和我们理解的“印宗秦汉”完全不同，找不到历史上的对应点，是前无古人的突变，不是接续前人的渐变，所以我觉得齐白石印的高度最高。您问到我自己，书与印比画强些，虽说获过书画双料全国奖，但是，平时画的时间相对少些，做斗纯属业余爱好。其实，我现在更向往的就是“业余爱好”状态，可以更加自由……
王登科：您一生受到王镛老师影响最大。尤其是在青年时代，那么现在您也到了他带你时的年龄了，您今天如何看王老师的诸般艺术创造？哪些东西对您依然启示无穷！
徐 海：跟随王老师学习，是我一生的幸运。我常说自己做烟斗，跟了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学书法，跟了最好的老师，自己没有理由不做好，更没理由做不好。王老师书、画、印兼善，在文史方面更有独到的研究视角。王老师不希望学生学他像他，不想让学生受他影响，他更希望学生对艺术的自我认知。对艺术认知的精准、广泛，是我从王老师那里得到的最深启示，这种引导是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
王登科：作为中央美院书法专业的“掌门人”，您在教学中特别强调的是什么？传统与创造究竟是个什么关系？课堂上您又是如何践行的？
徐 海：必须尊重、深挖传统，这是我在教学中强调的。尤其对于本科生，还没有创造的能力，扎扎实实学传统，是我们最重要的教学特征。我们要求学生不能局限于某个书体，各种风格都要去尝试。从课程设置上来说，形成以书画印史论、诗词题跋、古文字基础等各类课程为支撑的“宽基础”教学体系。这种教学体系建立在中央美院大传统基础之上，也体现了中央美院尊重传统、鼓励创造、“尽精微、致广大”的学术精神。
王登科：哪一位印人、书家对您影响最大？哪一方印和书迹使您受益终生，为什么？可否与大家分享一下？
徐 海：十六岁我上中学时，通过王念堂老师的介绍求教顿立夫先生，了解到篆刻的基础定式和规律，那时我能刻一手很纯正的王福盦、顿立夫风格的印章，也得到过顿老、徐之谦老的认可与鼓励，以此实践打下基础，考入中央美院后得到系统的专业训练，拓宽了创作视野与角度。在这个过程中，直到今天，对我有影响的印人、书家，还有印章、书迹，太多太多了！现在我天天还在不断发掘，不断学习，不断获得新的启示。
王登科：您的生活一直让人感觉优哉游哉，而您的创作又是如此勤奋，请问，是兴趣使然，还是订单使然？
徐 海：就是爱好、兴趣。爱好是基础。一日不书则殆，每天写字刻印，已成为自己的生活习惯，否则睡觉前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从小的爱好成为了职业，真是其乐无穷。艺无止境、自得其乐，可能这就是一直让人感觉我优哉游哉的原因吧。
王登科：制斗也是您的一大乐趣，请和大家聊一聊，这其中与您艺术创造之间的联系。
徐 海：我出过一本手拓印谱《斗余集》，做斗之余刻印，从我个人体会而言，因为没有把它太当成事儿轻松去做，反而比专门刻印的状态还好，使自己再上升了一个高度。我现在越来越明确做斗跟我的专业是相通的。篆刻和做斗都是做减法的艺术，在往下减的过程中，多一分、少一分，要考虑一个最佳程度，归根结底，还是“形”的把握。如果减多了要找辙去弥补，比如这边少了那边怎么救，这边短了那边怎么补，这边崩了那边怎么呼应，这也正是篆刻经常出现的问题，道理是一样的。
王登科：画画您是偶尔为之，您觉得在中国文化的背景里，书与画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徐 海：书与画，互相生发，尤其传统文人画，离开了书法很难进境。中国画的发展，离不开书法的发展，历史上例证可见。我在画画上花得时间不多，但是一直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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