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让你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待上一天,你或许会很享受这种难得的宁静,但如果是一年呢?你可能会无聊到发疯!如果是37年呢?不敢想象!你可能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消逝在茫茫天际。

但就有这样一对夫妻,他们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新疆乔尔玛,一待就是37年。在维语中,乔尔玛是一个连牛羊都不会来的地方,偏僻荒凉之极,每年的十月到次年的四月,白雪覆盖,天寒地冻,可谓“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

夫妻俩男的叫陈俊贵,女的叫孙丽琴,在他们所居住的房子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片墓地。37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就是和这些坟墓朝夕相伴,虔诚守护着那168个亡灵。

为何二人会放弃繁华的尘世生活,进入与世隔绝的天山深处,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着这片墓地?因为42年前那个冰冷的馒头,让陈俊贵一生都铭记在心!

1980年年初,18岁的陈俊贵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应征入伍,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基建工程兵部队的一名普通战士,随后被派到新疆乔尔玛修筑独库公路,小小年纪就能参加祖国四个现代化的建设,陈俊贵既兴奋又激动。

他被分配到了304班,这个班一共有12个人,陈俊贵是班里年龄最小的,班长郑林书是一个24岁的老兵,原本早该退伍的他为了西部建设坚持留在了部队,希望在离开军营前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天山独库公路,从1974年开始修建,北起独山子,南至库车,全长数百公里,所经之处皆是巍峨群山,悬崖峭壁,筑路战士必须沿着绳索,在万丈悬崖上吊下来,在绝壁上横向凿出路基。

陈俊贵到达部队的次日早上七点就起床、洗漱,吃饭,之后在班长的带领下,和战士们出发上山了。那个年代没有任何机械设备,他们只能用铁锹、钢镐、炸药进行开凿。

就这样,他们每天早出晚归,顶着风雪,冒着危险,在天山深处挖掘一条希望之路。

独库公路,原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但由于自然条件极度恶劣,修建这条公路整整用了十年时间,一共有168名年轻的战士和军官被雪崩、泥石流、暴风雪吞噬了生命。

1980年4月8日这天,暴雪来得格外猛烈,狂风吹得令人胆寒,陈俊贵正在洗衣服,突然听到班长郑林书叫他:陈俊贵,你过来一趟。

他赶忙放下衣服,来到班长跟前,郑林书说:我们要去执行一次任务,你马上去炊事班拿点馒头,我们即刻上路。

原来,由于电话线被大风刮断,驻守在山上的部队与团队失去了联系,班长郑林书奉命带领三名战士下山送信,请团部给被困的两个营运送给养。

陈俊贵一路小跑来到炊事班一看,只剩下了20个馒头,他心里一惊,下山路途遥远,风雪交加,不知何时才能到达,4个人,20个馒头,要是……

但军令如山,陈俊贵来不及多想,装上仅有的20个馒头,跟随郑林书和另外两名战士匆忙扎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他们在暴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鹅毛般的飞雪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地上被雪覆盖的石块变成了拦路虎,稍不留神便磕破手脚,血流不止。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12公里。

因为风雪太大,天地之间苍茫一片,他们连方向都很难分辨,郑林书就带着他们沿着电线杆前行。

顺着电线杆走,虽然相对比较容易辨别方向,但电线杆的位置一般都架在山路边缘,走起来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四个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蹒跚前行,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郑林书带着三人在雪地里又艰难走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11点,才爬到大约30公里的地方。

渴了就吃一把雪,饿了就啃一口馒头,眼看着馒头一个个地减少,他们只能在饥寒交迫中拼命地向前爬行,与生命进行赛跑。

到了第三天下午,出发前带的20个馒头,此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班长说:要留到最后关键时候再吃。

他们只能走一会儿,吃一把雪,但却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个馒头,因为他们都知道,不到最后一刻,馒头绝不能动。

他们连续走了三天,每个人都已头晕目眩,精疲力竭,但依然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向前爬行。

下午六点,在距离目的地还有8公里的地方,大家终于再也坚持不住,都倒在了雪地上。

此刻,班长颤抖着双手,拿出最后那个馒头,他看了看三位战友,四个人,一个馒头,如果每个人分一块,那么所有人都会葬身雪山,没人能够到达团部。

这个馒头,只能让一个人吃下,那么他才会有希望,凭最后的一丝体力走出风雪,完成送信的任务。

同时,也意味着其他三名战士极有可能牺牲,失去年轻的生命。

但是,给谁吃?班长表情凝重,面前的三位战友也都一言不发,在生死面前,他们选择了沉默,他们选择了服从命令。

这就是军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班长艰难地、哽咽着开口了:馒头让陈俊贵吃吧,他是新兵,年纪最小……

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替别人决定生死!彼时,郑林书内心那种撕裂的痛,远比风雪和饥饿的暴击来得更为剧烈,更为残酷!

说着,他把馒头递到了陈俊贵手里,握着这个冰冷的馒头,望着三位战友期待的眼神,陈俊贵只能含着眼泪狼吞虎咽地吃下馒头, 因为,这是班长的命令,也是战友的期待,他绝不能辜负!

但是,当他吃完馒头时,才感到后悔莫及,因为他看见副班长罗强和另一名战友陈卫星,正抓着地上的雪往嘴里塞,他们也想活着,可他们却把生的希望让给了年纪最小的自己。

随后,四个人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又再一次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前爬行,一百多米的路程,他们足足用了五个小时。

又冻又饿的班长郑林书终于倒在了雪地里昏了过去!

副班长罗强和陈卫星去找柴火为班长取暖,而陈俊贵留下看护。两名战友走后不久,班长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脸色煞白,气若游丝。

陈俊贵跪在班长旁边,拉着他的手,哭着说:班长,你再坚持一下,他们找柴火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班长看着陈俊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的话,请你……到我湖北老家,看一下我的……父母……

陈俊贵含着泪用力地点头,班长却没了任何回应,他大声哭喊:班长,班长……

但是耳边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陈俊贵悲痛的哭泣……

大雪飘落在班长的身体上,他与白色的大地融为一体,融进了他为之付出了青春和生命的天山上。

埋葬班长时,他们从脚往上盖雪,当盖到班长只剩下一张脸时,他们谁也不愿再继续了,因为班长还睁着眼睛,张着嘴,似乎他还有很多话想对战友说,他舍不得,他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战友,离开远在他乡的父母亲。

三个人趴在班长身上失声痛哭,然后为班长盖上最后一抹白雪。

班长牺牲后,副班长罗强继续带队前进,因为饥饿、寒冷和过度劳累,罗强随后也牺牲在了离班长三公里远的雪地里。

陈俊贵和陈卫星也被严重冻伤,但天无绝人之路,附近的哈萨克牧民将他俩救下,并成功地完成了送信的任务。

后来,部队将班长郑林书和副班长罗强埋在了天山脚下,那一年郑林书只有24岁,罗强22岁。

获救后的陈俊贵由于身体机能受到严重破坏,前后经过4年的治疗才得以痊愈。

1984年他退伍回到老家辽宁,政府为他安排了工作,成为一名电影放映员,同年,他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孙丽琴,两人很快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并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

工作稳定、生活充实的陈俊贵,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幸福喜悦,同时也逐渐忘记了在新疆的那段艰难岁月,似乎他的人生与新疆天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很快,命运之手将他与过去的岁月再次重叠。

一次,他放映了一部名为《天山行》的电影,

“碧血洒满天山,捐躯为谁,为国威军威振奋,夫妻十年分居,幸福何在,在千家万户团聚”

看到影片中战士为建设、保卫边疆,风餐露宿、踏冰卧雪,他们住账篷、啃干馍,战斗在穷乡僻壤,为四化建设流血流汗而无怨无悔,陈俊贵感动不已,他想起了班长郑林书,想起了班长递给自己的那个保命的馒头,想起了众多牺牲在天山深处的战友。

放完电影后,陈俊贵回到家,从来不抽烟的他生平第一次抽掉了一包烟,他辗转难眠,把班长和最后一个馒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妻子孙丽琴。

对班长的思念,对战友的愧疚,尤其是班长临终前那句“你如果能活着出去,请到我湖北老家看看我父母”,不断萦绕在陈俊贵的心间,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到班长老家看望其父母,实现班长临终前的嘱托,成了陈俊贵最大的愿望。

但彼时陈俊贵才发现,自己和班长仅仅相处了38天,除了知道班长老家在湖北之外,其它情况一概不知。他给当时所在的部队写信,但部队已经解散,他到处打听,却始终杳无音信。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俊贵对班长和战友的愧疚之情与日俱增,身体也逐渐消瘦。

1985年,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难以理解的决定——辞去工作,举家搬迁前往新疆,为班长郑林书守墓三年。

妻子孙丽琴起初坚决反对,但陈俊贵心意已决,他告诉妻子,守满三年,便返回老家,孙丽琴拗不过丈夫,只好答应。

夫妻俩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到了乌鲁木齐,然后又坐了三天三夜的汽车,终于来到了令陈俊贵魂牵梦萦的乔尔玛。

来到班长郑林书的坟前,陈俊贵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的班长说:班长,我对不起你,如果当时不是因为你,今天躺着的应该是我,我今天来这里陪伴你三年!

为了离班长近一些,陈俊贵和妻子在离班长墓地几十米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窝棚,为了维持生计,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夫妻俩在天山脚下开荒种地,开始了漫长的守墓生活。

最初,他们连个睡觉的床都没有,只能去山上砍柴搭建,用别人晒面粉的破布当被子,简陋的窝棚四面漏风,一家人夜里经常被冻醒,生活举步维艰。

但为了完成班长的嘱托,陈俊贵咬牙坚持,他和妻子一边守墓种地,一边四处打听班长老家的地址,但以前在新疆的那支部队早就已经迁走了,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

转眼三年过去了,也该到了回家的日子,陈俊贵和妻子再次来到班长的墓前告别,他抚摸着墓碑,泪流满面,嘴里说:班长,对不起,我没有打听到你老家的地址,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当夫妻俩站起来离开时,他们一步一回头,一步再回头,终于,陈俊贵崩溃了,他拉着妻子再次回到班长的墓前,跪在地上说:班长,我们不走了,我们要留下来一直陪着你!

就这样,冬去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陈俊贵和妻子守着班长的坟墓,从未离开过。

皇天不负有心人!2005年,陈俊贵得知现在的武警交通二总队的前身,就是修筑独库公路的解放军基建工程兵部队。在武警交通二总队的帮助下,2005年5月,班长郑林书老家的地址终于找到了——湖北省罗田县匡河乡。

但当陈俊贵赶到时,村委会遗憾地告诉他,郑林书的父母已经过世多年了,现在家里还有个郑林书的姐姐。

虽然无法再见班长的父母,但是长姐如母,于是陈俊贵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姐姐家。在见到班长姐姐的那一刻,陈俊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握着姐姐的手放声痛哭,嘴里不断地自责:大姐,我真的对不起班,对不起你们一家……

在班长大姐的带领下,陈俊贵来到班长父母的坟前,他跪着向二老说:您们的儿子没回来,我就是您们的儿子,你们放心,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在班长的坟前守护他,一直守到我最后一口气……

陈俊贵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拜别了班长的父母和大姐,他回到新疆乔尔码,继续守护着班长的墓地。

除了班长郑林书,还有167个战友长眠在了天山的冰山雪谷之间,他们都是铁血军魂,为祖国的建设付出了青春和生命,虽然他们很多人没有具体的姓名,但他们是真正的中国军人!

陈俊贵下半生的心愿,就是守护这168位亡灵,直到生命的终结,而他的妻子孙丽琴,也会陪伴在他的身边一起守护,直到最后一刻!

从1985年至今,陈俊贵夫妻已经在天山脚下陪伴168名军魂37年了。岁月如梭,沧海桑田,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那颗永远感恩的心!

文末,我已举起杯,一杯敬中国军魂,一杯敬感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