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我所经历的形形色色的案件——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季宗棠办案手记》(文中除公安人员外其余人姓名为化名)

1996年12月17日凌晨3时,上海铁路公安局上海站派出所接到一名外地旅客的报案,称他刚才在上海站北广场交通路大统路地道口被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拦路抢劫,身上的5000元钱现金、一部手机和一条金手链被抢走,所穿的皮大衣也被高个子歹徒强行用一件假的皮夹克给换了。抢劫后,两名歹徒立即跳上一辆夏利出租车跑了。

接到报警后的上海站派出所立即上报案情,然后派警力加强对上海站北广场的巡逻布控,并带着报案人去复勘现场。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当他们来到上海站北广场入口时,一辆夏利出租车刚好停下,上面下来一高一矮两名男子。

“警察同志,是他们,就是他们!”报案人一看到这俩货就指着他们高声喊道,“抢走我东西的就是他们,你看那高个子还穿着我的皮大衣呢!”

那一高一矮的男子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巧,立刻分别朝两个方向拔腿就跑,矮个子歹徒跑得慢了一步,被民警当场擒获,而高个子歹徒则逃之夭夭。

被抓的矮个男子铁路警方并不陌生,这家伙姓王、叫王斌,是个从苏北来的“盲流”,一直就在上海火车站活动,有时候在北广场,有时候在南广场。之前曾经因为扒窃和倒票被两次拘留并遣返,但是这边前脚遣返,他后脚就再度流窜来沪,用他自己的话讲:我没有工作,没手艺,除了干这个外没别的可干。

根据王斌的交代,当天凌晨2时他正睡着呢,突然就被高个子男子一脚踢醒,要王斌跟着他一起去“敲巴子”(强行借钱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抢劫),于是就有了凌晨3时的那一起抢劫案。他们抢劫后上了出租车离开,但不可能跑远,一般都是从恒丰路斜拉桥绕一圈后又会回到北广场,然后再伺机寻找新的抢劫对象,每次都是这样。可没想到这次这么“倒霉”刚下车就遇到了警察,也算背到家了(王斌自从被抓后就一直不停地抱怨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王斌还交代,那个高个子真名他不知道,只知道上海站北广场的盲流都管他叫“大河南”,这个人很凶,很霸道,大家(指盲流)都恨怕他。于是上海铁路公安局会同上海市公安局闸北分局一起对“大河南”实施布控。

12月23日凌晨5时,一名男子跑到火车站派出所北广场值班岗亭报案,称自己刚才被三名男子在大统路地道口拦路抢劫,抢走现金1000余元。于是三名民警跟着报案人前去现场寻找,结果在5时30分于现场附近的一个早点摊处发现了一名高个子男子,报案人说抢劫他的三人里就有他。于是三名民警立即上前盘查,没想到高个子男子拔出匕首试图拒捕,结果在三根橡胶警棍的轮番“暴打”下被迫缴械投降。

被警棍揍得鼻青眼肿的“大河南”被戴上手铐带到了上海站派出所,然后被移交给闸北公安分局,在审讯中,“大河南”供认自己叫史文虎,祖籍安徽寿县板桥乡张池村。但由于他提供不出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据,闸北分局于12月24日23时联系寿县公安局板桥乡派出所核实。一查,板桥乡张池村朱圩队确实有一个叫史文虎的村民,这个人在上海曾经因为盗窃罪被处理过,然后由上海铁路公安局派人遣送回来,所以板桥乡派出所对这个人有印象。

12月25日,板桥乡派出所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史文虎现在正在原籍家中,根本没来上海;真正的史文虎身材矮小,且张池村的男青年中没有一个身高超过1米80的。

看来这个史文虎是个假货。

随即当晚闸北分局再审“大河南”。

预审员:“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大河南”:“我叫史文虎。”

预审员:“经我们核实,史文虎这个名字肯定不是你的,你对此作何解释?”

“大河南”:“我知道史文虎这个名字是我假报的,但我现在就说我是史文虎。我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地址。我就不报我的真实姓名和地址,看你们怎么治我。”

预审员:“法律规定,你不报真实姓名、地址也照样可以判你。”

“大河南”:“随你们的便。”

这一下子就把天给聊死了。

预审员没办法, 只能向分局预审科长、素有“刑侦八虎”之一美称的资深预审专家季宗棠(刑侦八虎另外七人为乌国庆、崔道植、陈世贤、张欣、高光斗、吕登中、徐利民)求援。

季宗棠分析,一般情况下外来人员在上海犯事后报假名的目的一般是顾及名声,生怕案情传到老家后老家的亲属直接社会性死亡,所以干脆报个假名,熬过处理的日子。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初犯,比较珍惜自己的前途。这个“大河南”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人身上负有案底、假作身份戴罪潜逃,这种人背后往往都有隐案,往往还都是大案、重案、要案。这个“大河南”很可能就是这种人。

另外,预审员还交给季宗棠一张从“大河南”口袋中搜出来的香烟盒子中的锡纸,锡纸的反面写着:葛春花,上海市宝山区看守所、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拘留所的地址、交通路线,还有一个番号和监号。

季宗棠对着这张锡纸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联系宝山分局,查这个葛春花。

季宗棠亲自出马,在宝山分局的协助下确定了葛春花的身份:一个在上海火车站的站街女,来自河南省鲁山县。根据葛春花的交代,她是“大河南”的女朋友,两个人是1995年5月在上海火车站认识的,“大河南”曾经是她的“客户”,然后她觉得“大河南”比较厉害,能保护她不受欺负,所以两人就搞到了一起并租房同居。葛春花说“大河南”名叫“张福”,她平时都是这么叫他的。

不过,在季宗棠看来,既然“史文虎”是“大河南”编出来的假名,那么“张福”很有可能也是假名。

果不其然,“大河南”很干脆地承认“张福”也是他胡编出来的假名,并且声称:“我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因为我是个孤儿,从小没爹没娘,根本就没有名字。”

季宗棠轻蔑地哼了一声,这套说辞除了认定“张福”是假名外他半个字都不会信。

12月31日,“大河南”被刑事拘留,拘留证上这样写:犯罪嫌疑人史文虎,假名张福,男,1971年6月生人,安徽寿县人,文盲、无业,住安徽省寿县板桥乡张池村。倒不是认同了他的这个身份,而是先以这个身份刑拘后再慢慢查。

季宗棠认为“大河南”显然对宝山看守所的情况很熟悉,交通路线也很熟,直觉告诉他这个“大河南”应该也被宝山公安分局处理过,于是他带着“大河南”的照片再去了一趟宝山分局,分局预审科的同志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他叫陈工厂,河南省商丘县(今商丘市睢阳区)路河乡管庄村人,1996年9月曾因为盗窃被我们收审,经核实当地确有一人叫陈工厂,10月被遣送回原籍,并且确认被当地公安机关接收。”

“大河南”的身份似乎已经被确认了。所以在1997年3月5日提交给检察院的批捕材料中这样写道:“犯罪嫌疑人陈工厂,冒名史文虎,假名张福,男,1970年2月5日生人,汉族,河南商丘人,文盲、无业,家住河南省商丘县路河乡管庄村。”

但是季宗棠依然觉得“陈工厂”也是“大河南”的假名,因为他在宝山分局得知:陈工厂身上并没有积案。于是他再度向商丘县公安局发函,要求协查陈工厂的真实身份,为了保险起见,他在传真里附上了“大河南”的照片。

3月6日,商丘县公安局发来了回函:当地路河乡管庄村确有叫“陈工厂”的,但此时他就待在自己家中,且和照片上的人相貌不符。

收到回函的季宗棠不由骂了一句:“又是冒名顶替,好狡猾的家伙。”

此时季宗棠觉得,这个“大河南”就是一块滚刀肉,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无赖,跟他讲政策已经是对牛弹琴,但是又不能对他“上手段”,因此只能搞迂回,从他的社会关系人中打开缺口,而如今还在宝山看守所的葛春花就是最佳的突破对象。

经突审,葛春花交代了“大河南”的真实姓名——姬平,和他一样都是河南省鲁山县马楼乡人,姬平在1995年5月10日因为在老家用土枪杀了人,然后她就跟着姬平逃来了上海(当时葛春花在当地已经由家里人说好了婆家,但她还是抛弃了家人跟着姬平私奔,因此被颜面扫地的父母扬言断绝了亲子关系),为了帮他隐瞒真相给他起了“张福”的假名。

因为两人都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又没有劳动技能,所以葛春花只好去当站街女,有时候是真的“站街”,有的时候还勾结姬平玩一把“仙人跳”,由姬平冒充她的丈夫回来捉奸而对嫖客进行敲诈勒索。她因为某次站街时遇到了扫黄,被宝山分局拘留,又被之前被敲诈的嫖客指认了出来,所以被刑事拘留等待法律的判决。姬平对她倒是有良心,经常来看守所看她,并没有一走了之。

另外,葛春花还透露:姬平早年丧父,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虽然姬平在乡里是出了名的“活阎王”,人见人怕的恶棍,但是对老母却很孝顺,也是乡里出了名的孝子。1995年10月,姬平还曾潜回老家给老母送去1000元钱。

随即,季宗棠在1997年3月31日下午联系鲁山县公安局马楼乡派出所,询问当地是否有个叫姬平的负有命案的在逃人员。谁知道马楼乡派出所所长一听这话激动得不行:“你是不知道啊,姬平这小子我们找了他两年了!”

经了解,姬平在当地以好勇斗狠而闻名乡里,一语不合就动手,能动枪决不动刀,能动刀绝不动手,曾因为两次殴打他人致人重伤被鲁山县公安局拘留审查。1995年5月10日晚上,姬平在某朋友家酒足饭饱后,又来到另一户正在摆酒席的村民家中,抓住正在此处喝酒的村民孙刚替他端着酒瓶子给他倒酒,孙刚根本不答应,两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口水仗,然后上升到肢体冲突。姬平气不过,回家就拿了一把由发令枪改造的土枪,回到现场对着孙刚的胸口就开了一枪,孙刚当即中枪倒地,现场顿时大乱。姬平意识到出了人命,当晚就带着葛春花逃之夭夭,孙刚则在5月13日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在鲁山县人民医院宣告不治。

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后,季宗棠于4月1日再度提审这个“大河南”,他要他自己承认自己就是杀人逃犯姬平。

审讯开始后,季宗棠并不直接谈罪行,而是让“大河南”回想自己的生活经历,“大河南”不知是计,就开始编故事胡诌,季宗棠则耐心地听。编着编着“大河南”自己也逐渐进入了状态,开始不自觉地将一些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见摊牌的时机已经成熟,季宗棠突然大喝一声:“姬平”!

“哎——”这一声出口,“大河南”顿时懵掉了,他明白:东窗事发了。

随后季宗棠抓住姬平的母亲和女友这两个弱点猛攻:母亲守寡将他养大,他却如此“报答”母亲,让她临老都人指着后脊梁骨骂教子无方,在村里抬不起头;女友葛春花对他一心一意,为了他不惜出卖色相去从事诈骗活动,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他姬平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条汉子,顶天立地。却连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都不懂,偏偏要母亲和女友这两个他最亲的人来替他承受屈辱和责难,今后人们会怎么看她们?姬平“姬阎王”的老娘和姘头,谁都会吐一口唾沫,说一声“该”!

“别再说下去了!”姬平忽然大叫,然后如同泄气的皮球,“我说,我确实杀人了!”

4月2日,姬平对他杀死孙刚的罪行供认不讳,鲁山县公安局派人来到上海,将姬平带回河南接受审判。最终,姬平因故意杀人罪被鲁山县人民法院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