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小玉恋爱了,对象叫江游。两人是湖南老乡,都在东莞新辉超市打工,骆小玉是收银员,江游是生鲜部猪肉分割技师。骆小玉喜欢昵称江游做“屠夫”。两个人从下班后一起唱大众卡啦OK,大排档宵夜,发展到小旅馆开房滚床单,花了一年时间。
“屠夫”江游在床上也粗鲁,茹毛吮血模样狰狞,骆小玉很享受,每次都搞得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过年的时候两人请了假,大包小包一起回家。准备确定关系,双方家长都知会一下。
虽然工资都不高,但一年才回一次家,必要的面子还是得撑着。于是采买了几大包礼品、衣服什么的,下了大巴车坐上拉客的三轮摩托,颇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经过马店镇的时候,江游遇到了小学同学肖志强,连忙打招呼,掏出芙蓉王香烟分给他抽。肖志强接了,抽出自己的“和天下”还了一支,眼睛看着骆小玉,说江游你在外面发了财哩,还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子回家,恭喜恭喜。
江游道哪里哪里,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兄弟你在家混得好多了,抽的烟都是一百块一包的。
肖志强嘿嘿笑着默认了,说我这人没出息,井里蛤蟆井里好。这时,旁边赌场有人在喊他做庄了,肖志强道声过两天得空请他喝酒,急急的走了。
摩托车司机在路上说,肖志强今年运气好得很,炸金花、扳砣子样样都红,今年只怕赢了一百多万了。直惊得江游目瞪口呆。骆小玉搡搡他,说你不要眼红,赌博的钱,鱼嘴里的水,进一口出一口的。江游点头,是哩是哩。
江游爸妈见了骆小玉,喜得不得了,打了个5888的大红包,然后带着她提着礼品到叔叔伯伯家认门,各家都封了红包。第三天江游陪骆小玉回家,家长也认可了,于是,关系算是定下来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江游兴高采烈回了自己家过春节,打算年初八动身回公司,明年下半年把骆小玉娶进家门。
乡里风俗,未过门的媳妇不可以到婆家过年,所以两个人只能用手机联系,或电话,或微信,说是说回老家了,其实一对恋人比在外打工分别时间更长。乡村落寞,骆小玉晚上躺床上发微信给江游,总回得不及时,有一句没一句的。骆小玉奇怪,打电话过去,却听到噼里啪啦的麻将声音,还有押呀押啊的吵闹声,江游急急火火的说,在陪老家几个发小打麻将,就挂了。
好不容易到了年初八,骆小玉到江游家相约一起去上班,江游却嗫嚅着说他暂时不回东莞了,就在家里张罗一下房子,准备五一节期间跟骆小玉结婚。江家父母也劝他跟小玉一起回公司上班,父母年纪还不老,结婚的准备工作会安排好。可江游死活不肯,倔强如牛,总是说老人眼光不行,怕新房搞得不伦不类,不放心。
没办法,骆小玉只得一个人踏上南下的火车。一路上想,还得编个借口,说江游骑摩托摔断了腿,向店长请长假。
以往,骆小玉每周都至少一次跟江游在小旅馆里开房啪啪啪,蓦然断了顿,还真有些不习惯。只能借助电话了,夜深人静时,她心情骚乱,就想跟江游在微信里调调情,来个“神交”。结果几乎每次他都心不在焉,没半点默契,手机里传出麻将的声音。
骆小玉咬牙切齿,这臭屠夫,玩物丧志,看我回家不收拾你。不过转念一想,内地乡村娱乐生活本就贫乏,年轻人几乎都到外面打工了,无非陪留守的老人玩一下麻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释然。
好在五一节只有三个月时间就会来临,骆小玉在电话里问房子装修的进度,江游总是说快了快了,保证她回来满意就是。
离五一节还有一个星期,骆小玉迫不及待地请了婚假回老家,连自己家门都没进直接让江游接到家里。才三个月不见,江游脸上憔悴了许多,鬓角都开始有了几缕白发,人也黑瘦了不少,连骑个电动车都晕晕糊糊,呵欠连天。骆小玉不禁心痛起来,想是在家装修房子劳累过度,心道结婚了要多疼疼这家伙,到底为两个人今后的生活操了不少心。
可走进二楼的婚房一看,骆小玉眉头皱起了白山黑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嘛,地板草草铺的瓷砖一看质量就不行,黯淡无光,墙面上刮了些涂料,连墙纸也没贴,天花板更是顶都没吊一下,预制板的裂缝一条条像狗牙张开着。骆小玉很想发飙,但看到江游父母那两张因劳苦而沧桑的面孔,又强压了满腔怒火。
久旱逢甘霖,理应雄风激荡,可在床上江游却有些软绵,没了那时英勇。骆小玉只道他时间太久了紧张,也没在意。心想尽快把婚事办了,回东莞上班,趁还没有孩子牵绊着好好赚些钱,将来回老家县城做点营生,平平淡淡过日子。
骆小玉是个性急的姑娘,把自己的打算跟江游父母说了,希望尽快把新房布置好,简简单单就行,赶在五一节结婚,然后回自己家里张罗嫁妆。
江游父母亲神色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很高兴,脸上惭愧着,掏出一张三万块钱的银行卡交给骆小玉,嘴里说着对不住了孩子,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这点钱拿不出手,但没办法,暂时先这样,以后有钱了再行补足。本地约成俗定的规矩,一般男方给到女方的彩礼都是八万十万的,三万元确实太少了点,但骆小玉也没在意,掏出自己存下的几万块钱,对自家父母说江游家给了八万。
骆小玉几年打工在外,没想到家乡结婚礼节完全变了。
江游家的宗族是个大姓,整个村子基本上都姓江。五一节那天,婚礼车队刚进村,路口摆放着十多只充气拱门,煞是壮观,但每过一道门,就有一群村民拦住车队,要讨“买路喜钱”,不然不放行。江游左右求情,付了近两千块钱,总算把车队迎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骆小玉又吃了一惊,公公竟然拉着辆破板儿车,戴着破草帽,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我要扒灰!”,还有几行小字,无非是些“媳妇,公公爱死你了。”“儿媳妇,公公看你的眼睛都直了”之类的下流话,骆小玉满脸通红,但又不便发作,只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坐上了公公拉的板车。这算不算,公公每拉一步,就有那些哄闹的村里人在屁股上抽一竹棍,逼着公公大声喊:我要扒灰喽!
江游也在一旁笑,表情像只烂核桃,极不自然的笑。
婚宴摆开院里满满几十桌,噼里啪啦的爆竹和烟花过后,江游领着骆小玉挨桌儿敬酒,遇到女客多的桌子还好,杯子里倒水能蒙混过关,但如果遇到年轻人多的桌子,江游和骆小玉就惨了,不喝就要拉开江游的裆部往里灌,一圈下来,江游喝得双目尽赤,走路都发软。
好不容易撑过了酒席,那帮年轻人闹开了,把新郎江游剥得只剩一条三角短裤,戴上胸罩,穿上丝袜,脸上打了厚厚的胭脂,嘴唇涂得血红像个鸡屁眼,然后用根绳子拴在脖子上,让骆小玉牵着,挨家挨户逢人就讨钱,每人只能给一元钱,必须讨满一百元才算完成任务。
可怜江游冻得起了鸡皮疙瘩,又不便发脾气,由着别人驱使,走到哪里就引起一阵快活的哄笑声,仿佛耍猴把戏一样。好不容易讨满一百块钱,长吁一口气,以为厄运终于过去了。孰料晚餐过后,新房里涌进来闹洞房的人挤得转不开手脚,骆小玉气得火冒三丈,找到婆婆说:这婚结不成了,哪有这样闹腾的?婆婆却劝道:孩子,我们这里的风俗是结婚三天无大小,忍忍就过去了,别发脾气,乡里乡亲的,图个喜庆。
闹洞房的形式花样百出。真不知道那些人哪里来的天才,能找到这么多的歪点子来。
刚开始还算斯文,新郎新娘两人抬着一只盛满红枣花生糖水的盘子,驴推磨一样转圈,转一圈,就有人出个难题让新郎新娘做。比如,要新娘回答两人第一次亲嘴是什么时候?或者新娘将手指做个O字,新郎用食指伸进去,寓意不言自明。做完后出题人喝一杯糖水,并赞一首彩来。别说,他们这些家伙还颇有急智,打油诗顺口溜张嘴就来。
新郎高,新娘低
天生一对好夫妻
今晚洞房花烛夜
一条泥鳅钻草地
“佳作”频出。再看一首:
江游一把好手枪
二十六年未开张
今夜开心进洞房
枪枪瞄准老地方
这个游戏还没完,又涌进来一波人,骆小玉认识,是江游的小学同学肖志强带来的。肖志强塞个红包到江游手中,抱怨道:老同学,你不地道哇,新婚大喜之日,你不请我?
骆小玉发现江游脸色极度尴尬,似乎害怕,又似乎有些愠怒,终究还是强笑着:哪里哪里,怎么好意思劳老同学大驾。
肖志强嘿嘿笑着,道:入乡随俗,弟妹别怪,我也是来闹洞房的。
肖志强带来的几个人都阴阳怪气,二流子一样,叫嚣着换花样换花样。
有人拿个苹果,要骆小玉必须从江游的左裤脚穿进去,从右裤脚穿出来,骆小玉满面绯红,但还是想尽快结束这折磨人的游戏,好在两人早就有过床第之欢,也不难为情。穿着江游裆部的时候,众人笑得更加疯狂,按着骆小玉的手摸他那玩意,还问硬度能打多少分,一定要小玉回答才算完。
折腾到晚上快十一点,江游和骆小玉几乎虚脱,好些乡亲都渐渐回家了,小玉窃喜,心道应该也快结束了吧?但肖志强却道:我们兄弟送了礼金,但还没喝喜酒,新郎新娘是不是要陪一杯呢?
江游脸色一黑,咬了咬牙,还是拿了几瓶酒来,斟满挨个敬酒,肖志强不依,一定要一对新人同时敬酒,几圈下来,新郎都神智不清了。肖志强哈哈大笑,和几个朋友簇拥着将他们送入洞房里,然后不知道谁突然拉黑了洞房的灯光。
骆小玉只觉得身上无数双手往她衣服里钻,摸她的脸,腰身,甚至掐乳头,更过分的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裤子里,拔了几簇阴毛……
她又羞又气,急火攻心,想叫江游,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来,黑暗里,嘴唇被人吻住了,一股强烈的烟臭熏人,骆小玉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骆小玉悠悠醒转,下意识地拉亮床头灯,身边躺着的人却不是江游,而是瘦得像只猴儿的肖志强!正色迷迷地摸着她的胸脯。她大叫一声,伸出手掌用力扇过去,肖志强一把抓住她手腕,阴恻恻地笑:妹子,别激动,你可划算啦,陪我这一阵值四十万!你们家江游欠我的赌债,从此一笔勾销。
骆小玉呆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肖志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下床,轻佻地对她做个飞吻,道:好啦,跟你老公好好洞房吧,对了,不用洗的,我射在外面,嘿嘿……
骆小玉全身像抽筋一般,感觉自己死过一次,半响,她开始穿衣服,脸上一滴泪都没有。走出洞房,她看见了江游,瑟瑟发抖蹲在地上,像只吃药后抽搐的耗子。他看着骆小玉走出门,想站起身追赶,骆小玉亮亮手中的水果刀,惨笑着道:江游,你动一下试试?
此后几天,骆小玉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一样,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没有她任何消息。
五一长假最后一天,人们在马店镇地下室的赌场里,发现了肖志强的尸体,人们是从他跌落在地上的手机中确认他的身份的。因为他整个被肢解了,头,手,脚,肋骨,肠肚,那手法,专业,利落,与屠夫杀猪毫无二致。
人们同时发现了江游,蓬头垢面,满脸血污,躺在镇子里的垃圾堆中狂笑着。有人记起,江游外号是“屠夫”,超市鲜肉区技术一流的分割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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