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2年的当下,回味李森科的故事,但愿它毫无反思价值。”
——老稻写在前面

李森科是个牛人。

牛到什么程度呢?几十年前,李森科凭借一己之力,几乎团灭多国的生物遗传学科,其灾难性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别误会,李森科并不姓李,他的全名是特罗菲姆·邓尼索维奇·李森科(T.D.Lysenko,1898—1976),出生于乌克兰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后来成为前蘇聯的首席科学家,人称“斯大林科学红衣主教”。

要特别注意这个农民出身。李森科能飞黄腾达,倚靠三大法宝,其中两个与农民出身有关,我们先从第一个,小麦谈起。

01 一粒麦种

01 一粒麦种

小麦这种植物挺拧巴的——它的种子在发芽之前,要经过一段低温、湿润的环境,这个过程叫做“春化”。所以呢,小麦产区都在北方,因为南方没有这个低温环境。

在北方相对暖和的地方,种冬小麦。秋种夏收,利用冬天给小麦种子“春化”。

北方冷一点的地方呢,种春小麦。春种秋收,因为春天本来就冷,正好“春化”。

但如果再冷一点就麻烦了,比如前蘇聯的土地,春天的霜冻经常把小麦种子“春化”过劲儿了,冻死了。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李森科的农民父亲告诉儿子,可以把种子提前冻一下,人工给它“春化”,然后再播种,这样不仅提高了成活率,还缩短了麦子的生长周期,从而提高产量。

这一招儿相当于骗这个种子,说你已经春化过了,可以发芽了,这样逃过霜冻。

当时在育种站工作的李森科如获至宝,宣称这种“春化处理”是解决霜冻问题的灵丹妙药,并做出了理论上的推演——经过几代遗传,小麦种子就会遗传这种后天习得的特性。

乌克兰农业部据此决定在敖德萨植物育种遗传研究所里,设立专门研究春化作用的部门,并任命李森科负责。

这就是李森科三法宝之一,春化处理

02 农民出身

02 农民出身

“春化处理”有没有作用呢?

有。这个知识不是李森科父亲的发现,而是全世界北方农民的共有经验——比如古代的中国农民也会把麦种放在潮湿的陶罐里,冷冻一段再播种。

但是春化的作用是不是像李森科宣称的那么大?这就需要实践的证明。

从1931年到1936年,李森科在乌克兰50多个地点进行了5年的连续实验,统计表明,经春化处理的小麦并没有提高产量。

好死不死,那几年乌克兰大饥荒(1932-1933),饿殍遍地。在此背景下,李森科的豪言壮语显得分外刺目,自然也遭到了其他科学家的质疑。

你说这算打脸么?其实也不算,因为毕竟只是在少数地点实验,可以用时间不够长,遗传代继不够来解释。

但李森科不是这么干的,他先是搬出了自己的农民出身: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科学理论代表无产阶级!什么实验数据的重复性、统计学,那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东西!

——年长一点的读者应该清楚,这番话在那个年代的前蘇聯,具有多么大的杀伤力。

这就是李森科三法宝之二:根正苗红

这还没完,李森科又祭出了第三个法宝:

“春化处理”技术符合拉马克理论!

这个理由更厉害。此言一出,所有反对李森科的科学家都无法逃脱被缉拿、入狱的命运,而李森科本人却扶摇直上,逐渐坐上了前蘇聯首席科学家的宝座。

那么,什么是拉马克理论?为什么拉马克理论在前蘇聯有如此威力呢?

03 科学的立场

03 科学的立场

拉马克(1744-1829)是法国博物学家,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在1809年提出了“获得性遗传理论”,也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用进废退”——生物的器官越用越发达,不用呢就会逐渐退化,而且这种后天获得的性状是可以遗传的,后天锻炼的成果会遗传给下一代。

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吧?但在一九三零年代,拉马克理论受到了“孟德尔-摩尔根”染色体遗传理论的严重挑战。现在我们知道,拉马克理论基本是错的,摩尔根理论更科学。

拉马克理论错在哪儿呢?这里有个稍微有点儿少儿不宜的段子可以说明:

话说有一帮科学家们憋着坏,给李森科挖坑儿:

”按拉马克的理论,生物性状后天可以习得,OK,假设有一群鹿,每一代我们都把鹿角砍掉(老稻:鹿茸泡酒),那是不是过了很多代之后,这个鹿就不长角了?“

李森科想了想说,对,就是这样的。

科学家们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反诘:

”好,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处女膜怎么还存在?每一代女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有处女膜,但是她们后来之所以能生孩子,一定处女膜都不在了。处女膜不在了这个性状,怎么就遗传不下来?“

李森科翻着白眼无言以对,然后就说谁反对拉马克理论谁就是阶级敌人,打倒你!——当科学无法解释的时候,他就把科学问题转化为立场问题。

伟大的拉马克若地下有知,看到徒子徒孙用如此荒谬的方式捍卫自己的理论,估计能被气活过来。

1948年,著名的”八月会议“召开,会上李森科把他的新拉马克理论称为是“社会主义的”、“进步的”、“唯物主义的”、“无产阶级的”。而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学则是“反动的”、“唯心主义的”、“形而上学的”、“资产阶级的”。

高层从善如流。此后,全蘇高等学校禁止讲授摩尔根遗传学;科研机构中也停止了一切非李森科主义方向的研究计划;一大批研究机构、实验室被关闭、撤销或改组;3000多名遗传学家失去了在大学、科研机构中的本职工作,受到不同程度的迫害。

那么,前蘇聯为什么如此青睐拉马克理论呢?

因为”志同道合“。

根据拉马克理论:物种的变异,在发展中遗传和进化,是有规律可循的,甚至是可控的。这一点,特别符合唯物主义意识形态——一切皆可解释,一切皆可控制。

而摩尔根的遗传学说与之恰恰相反:物种的变异是随机的,不可控的。从根本上与“把一切都管起来,去改造世界”的宏大理想相抵触。

另外,摩尔根毕竟是美国人,其理论在西方科学界获得了共识。敌人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嘛。

所以,李森科三法宝中的”拉马克理论“,其实与拉马克本身无关——人家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提出了一个学说,这种学说是可以被证伪的,也允许人们去质疑、去证伪,这就是科学和科学的态度。

李森科呢?他敏锐地迎合并利用了上层的口味偏好,以立场、意识形态来打击异己。可以说,李森科是个卑劣而成功的政治投机者,但绝不是个科学家。

04 后来呢

04 后来呢

李森科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原本在生物学基础研究方面底蕴深厚的前蘇聯,因此元气大伤,相关科学家几乎断了代。

而由于前蘇聯的特殊地位,包括中国在内的众多社会主义国家也都被波及。

直到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前蘇聯及相关国家的生物学界才终于开始清除李森科主义。此时,这些国家的生物遗传学科已落后了两代人的时间。

我们大家熟悉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曾经就被李森科误导多年,直到他看到英美学者根据孟德尔–摩尔根的学说研究出了遗传物质的分子结构模型,才便转变思路,最终取得了成功。

而中国遗传学之父李景均的故事则令人扼腕叹息。

抗战最为艰难的时刻,康奈尔大学博士李景均毅然归国,冒着战火在广西大学、金陵大学等地教书。1948年,李景均撰写的遗传学教材《群体遗传学导论》出版,被学术界公认为半个多世纪以来该领域最权威的著作。

次年秋天,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李森科理论打着”纯种共产主义科学“的旗号横扫国内,坚持科学的李景均被迫辞去北京大学农学院系主任的职务,一度想过自杀以证清白。

1950年,李景均无奈出走,谋得匹兹堡大学教职。之后,他在遗传学、统计学、医学方面都做出了极其杰出的贡献——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都很熟悉的,现代临床试验两大原则:随机和双盲。

05 奶牛猫的提醒

05 奶牛猫的提醒

讲过了李森科及袁隆平、李景均的故事,实际上我们在说一个特别简单的道理:我们对科学,应该秉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以至于我家奶牛猫NICO都知道:

如果一个猫罐头好吃,

我不会在意那可能是狗子们生产的;

哪怕隔壁那只讨厌的虎斑猫也爱吃;

哪怕外面的包装不是黑白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