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
《佛手》(中国画) 居廉(清代) 作。
老话常说,“食在广东。”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有颇为周详的表达:“天下所有食货,粤东几尽有之,粤东所有之食货,天下未必尽也。”
既已夸下了海口,便需落到实处。广东人口不离“食”,粤白便以之为核心要义。话里话外,都是言外之音。粤俚“揾食”说的是“谋生计”;“食失米”指不思进取;“食得咸鱼抵得渴”则形容预计后果之权宜。可看出,广东的民间语言系统是很务实的,将“民以食为天”的道理身体力行,并见乎日常肌理。
要说到粤食的精粹,其中之一大约便是点心。粤语发音的“Dim-sum”也是最早一批进入《牛津英语词典》的中式词汇。这当然得自唐人街的兴盛,闽粤人士在各国开枝散叶,也便将之发扬光大。2018年夏,香港金管局联合中银、汇丰和渣打三间银行推出新钞系列。二十元纸币主题便是香港的“点心”与饮茶文化。
所以“饮茶”和“点心”,可谓是岭南饮食文化最为接近民生的部分。前者是表,关乎情感与日常的仪式;后者是里,确实是纷呈的“好吃”所在。记得首次在茶楼,是族中长辈为来港读书的我接风。我是真被这热闹的气象所吸引,像是瞬间置身于某个时光的漩涡。
他们谈起五哥,即我的祖父,说起年轻时来粤饮茶的经验,竟与数十年后的我心情戚戚。时光荏苒,那间茶楼人事迭转,但总有一股子精气神儿。这两年,“新冠”让不少香港的老字号败下阵来。勉力维持后,终于关了张。在新闻里头,我也知这一间曾歇业过。今年疫情稍好转,重开了午市,我偕一个友人去。人自然是不多的,但并不见寥落。或许因为老伙计们都在,店堂依然旧而整洁。因不见了热闹,反而多了一种持重与自尊。“今日,食啲乜?”(粤语,意为“今天,吃点什么?”)沙哑的苍声,利落,来自年迈的伙计。那刻听来,是很感动的。
中国人有咏物言志的传统,食物便成窥口。“治大国若烹小鲜”,说的是国策方略,也是火候的拿捏得宜。庙堂高远,往往退而求诸野,以“吃”入文。历朝历代,自有书单可作辅证。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张潮的《幽梦影》、张岱的《陶庵梦忆》、李渔的《闲情偶寄》等。而袁枚的《随园食单》,则见旷达之相,造园谱曲外,将饮食作为人生态度的一端。
想写一部关于“吃”的小说,是很久的事情了。在《北鸢》里头,文笙的母亲昭如,在一个饥馑的寒夜,对叶师娘说:“中国人的那点子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她想说的,是中国人在饮食上善待“意外”的态度。便从安徽毛豆腐、益阳松花蛋,一直说到肴肉。如此,这是中国文化传统里“常与变”的辩证与博弈。可见重视传统,亦不慢待变革。现代性的意义,必然要在中国语境进行检验。这语境便如张光直先生所说的“胃”,进入了它,便也进入了一种文化的肌理。其间有怎样的穿刺与养护,艰辛或顺畅,都必先经过味蕾的赋予。
葛亮的新长篇小说《燕食记》。
我念念不忘这个主题,便在我的新长篇小说《燕食记》里,将这“常与变”植根于岭南,放在了一对师徒身上。“大按”师傅在行内,因其地位,自有一套谨严的法度。守得住,薪火相传,是本分。要脱颖而出,得求变。只看粤广的脉脉时光,自辛亥始,便有一派苍茫气象。其后东征、南征、北伐,烽火辗转,变局纷至沓来,历史亦随之且行且进。“变则通,通则久”。时代如是,庖理亦然。忽而走出一个少年,以肉身与精神的成长为经,技艺与见识的丰盛为纬。生命通经断纬,编制南粤大地的锦绣,只为铺陈一席盛宴。在这席间,可闻得十三行的未凉余烬、亦听见革命先声的笃笃马蹄。他闭上眼,用上了一把力气,只管将这味道与声响,都深深地揉进手中的饼馅。久后,容器中一体浑然。便用模具打出形状,上炉,慢慢烤,慢慢等。待到满室馥郁氤氲,席上人也结束了酣畅。他退到后厨,看窗外,月光如洗,远方一道亮白,是渐渐退却的潮汐。
白驹过隙,潮再起时,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经济起飞,是巨变。巨变如浪,将一行一人生的“常与变”挟裹。这挟裹不是摧枯拉朽,而提供了许多的机遇,顺应时势,可百川汇海。所以一时间便是龙虎之势,新的旧的、南的北的、本土的外来的,一边角力,一边碰撞,一边融合。而饮食,在这时代的磨砺中,成为了一枚切片。质地仍是淳厚的,毕竟带着日积月累的苦辣酸甜,砥实。在切片里,藏着时间与空间的契约,藏着一些人,与一些事。
然而岁月夕朝,在某一个片刻,时光凝结。这些人坐在了一桌,桌上是“一盅两件”。端起茶盅,放下筷子。对面而视,味蕾深处忽而漾起了一模一样的气息。他们松弛,继而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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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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