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婚礼有过很长时间的演变,并非一上来就是婚庆公司操办,还要到饭店大吃一顿,而是有一个演变的过程。

在旧社会,男女双方要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能结合在一起,甚至入洞房之前,双方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结婚的时候,要吹吹打打,要抬着轿子过去,让新娘子进入轿子,抬到新郎家。挨桌敬酒的时候,新郎有可能会被灌醉。当然,入洞房之后也就人事不省了。有人趁着新郎被灌酒的时候,闯入洞房,和新娘成就好事。而新娘并不知道前来成就好事的是冒牌新郎,就被占了便宜。

要是有听房的,有胡闹的,也会占了新娘的便宜,只不过风俗不能改变,就像“祖宗之法不可变”一样,人们恪守着风俗的约定,该怎样结婚就怎样结婚,从下聘礼开始,就已经纳入了结婚的流程。直到婚礼完毕,才算正式结婚,却没有结婚证。男人可以休了女人,女人却不能休了男人。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女人却不能有外遇,只能老老实实伺候一个男人。风尘女子除外,她们可以伺候很多男人,还赚了钱,就不能算是结婚了,只能算是一种特殊职业。

到了新社会,人们找对象灵活多了。不过,仍然有一些人们要迷信,看看男女双方的属相,看看是否门当户对,不过,这种看法并不能公开,以免被革命小将打倒。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经人介绍的,还要经过组织同意才能结婚,用那时的话说叫做“志愿结成革命伴侣”。好像结婚就是要革命,革命比婚姻要高尚尚得多,而婚姻只能算是奔向革命目的道路上的结成伴侣行为,为的是革命,而不是结婚。也就是说,结婚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城里人结婚的时候比较简单,男人找几个人,推着绑了大红花的自行车,到女方家里,把新娘子接到家里来就算是结婚了。简单,朴素,没有什么太多的功利需求。乡下人结婚更简单,男人换一身新衣服,拿个锄头,女人背个粪筐,到生产队里去,干会儿活。生产队长宣布他俩结婚,就算完成了婚礼仪式。男人背着锄头,女人背着粪筐就到男人家去了,算是完成了婚礼过程。不用摆酒席,也不用搞盛大的仪式,只需要让乡亲们知道他俩结婚了就行了。

还是伟人倡导的婚礼朴素,更接近婚礼的原初意义,而不是把婚礼变成了金钱交易。

后来有了拖拉机,人们就开着拖拉机去接亲,当然男方要掏彩礼钱,还要在家摆上流水席,让乡亲们热闹三天。有了汽车,人们就开着汽车去娶媳妇,当然还要弄一辆拖拉机,放炮的坐在拖拉机上,一边走一边放炮。还有开了好几辆车迎亲的,只是把炮放在后备箱里,需要放的时候,就拿出来放炮。

旅行结婚的人多了,但并不是人们提倡的。毕竟,结婚要份子钱,而且份子钱水涨船高,要是不举行婚礼,不收彩礼钱,就意味着赔了份子钱。不过,人们早就核算了份子钱和婚礼承办费用之间的平衡。要是份子钱多,就一定要承办婚礼,要是份子钱少,承办婚礼还要赔钱,就不大操大办了,旅行结婚更合适。

男人要想结婚,就要准备彩礼钱,还要准备楼房和汽车,有必要凸显家庭背景,不然,女方不会轻易跟着男人过日子。彩礼钱也水涨船高,或许受了通货膨胀的影响。从几百块钱涨到了几十万,再厉害的通货膨胀也没有彩礼钱涨得快,不然,就没有那么多光棍儿了。

故乡人的婚礼变得风风光光了,而且一定要有婚庆公司承办。而自从有了婚庆公司,就有了各种婚礼的需求,不但要举行仪式,而且还要承办酒席,不过,收取份子钱的一定是新郎安排的人。

婚礼变成了以经济为支撑的社交行为,没有财力支撑,根本承办不起婚礼。要是哪个男人敢说举办一场朴素的婚礼,就一定会让婚姻告吹。而复古婚礼也开始流行,就是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缎子衣服,胸口佩戴大红花,却迎接新娘子。新娘子要坐了轿子到新郎家,看似复古,其实早就花了钱,是婚庆公司策划的婚礼模式。该怎样请客还怎样请客,该怎样收份子钱还怎样收份子钱,只不过婚礼模式改变了而已。

结婚更像是一种交易,而不是爱情的见证。有了钱和权,也就有了爱情。没有钱和权,爱情就是空中楼阁,并不被人看好。即便一些青年男女开始同居,模拟婚姻,也不可能真正走入婚姻殿堂。

乡亲们看不惯未婚同居的,但又不能不接受事实。当从大城市回来的儿子或女儿要举办大型婚礼的时候,父母是没办法阻拦的。毕竟,孩子们挣钱不少,举办婚礼的时候,收份子钱也不少,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还是经济决定一切,老人们挣钱少,或者根本不挣钱,也就不能管束孩子们了。有在村里办婚礼的,让婚庆公司承办,在家里弄了一个大舞台,还弄得很正规,当主持人让男女双方拥吻一分钟的时候,台下的老少爷们都转过身去,还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不过,人们怎么办婚礼谁也管不着。有结婚证的可以在一张床上睡,没有结婚证的也可以在一张床上睡,何必非得在乎那一张证件呢?婚礼也是如此,没结婚证也能办婚礼。似乎婚礼只是一种仪式,而结婚证是法律证明,两者并不沾边,也是两回事。

婚礼承办得五花八门,结婚的多了,离婚的多了,再婚的也多了,没有领结婚证同居的更多了,但婚礼该怎样办还怎样办,没什么人干涉,反而越办花钱越多,而婚庆公司也提供了各种不同价位的服务,供人们选择。

或许,婚礼已经变味了,不再有“革命伴侣”的意思,而是投资合伙人的意思了。不过,乡亲们都明白,不管怎样奢华的婚礼,都是要搭伙过日子,也都是要生孩子的。即便中途离婚,或者遭遇别的变故,也是可以理解的。风光也罢,朴素也罢,都是搭伙过日子,不必太在意形式。

乡亲们认识的是对的,婚礼只是昙花一现的东西,也是蒙蔽人的东西,毕竟很多男女在举办婚礼的时候已经同居了,甚至已经领着小孩儿参加婚礼了,那么,婚礼就变成了人们参加的一种仪式,似乎和结婚的男女没什么关系了。谁结婚都是那些模式,只不过花钱多少而已。有钱就结婚,没钱就免谈。于是,婚礼变得世俗起来,成了一种花钱和收钱的服务,和结婚男女没关系,和人们没关系,只和钱有关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