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楼

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窜访台湾导致中美气候谈判中断。出于气候变化危机的紧迫感,以及为了寻求11月埃及气候峰会的新突破,美国气候特使克里8月30日敦促中国恢复气候谈判。他希望中美尽快“重归于好”,称气候问题“是一个不应该因为其他确实影响我们的问题而受到干扰的领域”。但是,正如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所说,“美方希望应对气候变化合作成为中美关系的‘绿洲’,但如‘绿洲’周围都是‘荒漠’,‘绿洲’迟早会被沙化。”中美气候合作不可能脱离中美关系的大环境,美国也应该考虑导致当前气候合作倒退、低碳和碳中和目标无法实现的其他地缘政治因素。

在气候变化领域,今年是极不寻常的一年。刚刚过去的春夏,中国、南亚、欧洲、北美地区高温酷暑、森林山火、洪涝和干旱等灾害频发,威胁人们的生活与生产活动。比如,极端高温天气导致的森林自燃是近期中国重庆山火频繁的重要因素。夏季创纪录热浪后的巴基斯坦大洪灾已造成上千人死亡,百万人失去家园。而现在仍在持续的俄乌冲突,也在加剧气候变化导致的地缘政治和经济风险。按照联合国的定性,气候变化已经是世界和平与安全的重大威胁,全球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幸免于气候变化带来的破坏性后果。

2022年极端气候现象并非孤立事件。从2015年开始,每年都会出现极端高温天气,并已呈常态化发展趋势。根据2019年9月世界气象组织的报告,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化前至少高出1摄氏度,接近科学家警告的“无法接受的风险水平”。2015年,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通过《巴黎协定》,设定了“将全球平均气温较前工业化时期的上升幅度控制在2摄氏度以内、并尽可能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目标。但设置目标容易,付诸行动则难。经历美国政府短暂退出后,越来越多的人担心《巴黎协定》的目标无法实现。

▲120年以来欧洲热浪的变化。联合国设定的目标是将气候上升控制在比前工业时代高1.5°C以下。而未来五年全球气温暂时达到1.5°C阈值的几率为50%。(图源:联合国气候变化官网)

在这种背景下,西方国家反而在兑现碳中和目标方面出现了倒退。8月22日,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市市长索菲·安诺生表示,哥本哈根将暂时放弃2009年提出的2025年前实现碳中和的目标。德国也将大幅增加对煤电的使用,以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该国也没有设置在2035年之前能源行业实现碳中和的气候目标;7月初,欧洲议会通过投票决议,将满足特定条件的天然气和核能归类为可持续能源;在俄乌冲突的影响下,英国、奥地利、意大利、荷兰、法国和德国等欧洲多国重启煤炭发电。美国最高法院最新裁定也限制美国政府利用《清洁空气法案》来监管发电厂温室气体排放的权力。

也有一些积极迹象。哥伦比亚温室气体排放量仅占全球排放量的0.4%,却是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今年“粉色浪潮”中当选的新的左翼政府承诺要让该国成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领导者,并制定了雄心勃勃的气候和环境正义议程,包括结束该国破坏性的资源开采模式。在巴西,风能和太阳能发电量在2021年有所增长,目前占该国能源供给结构的13%以上,超过经合组织(OECD)设定的年度清洁能源指标。

欧盟希望在2030年将可再生能源在其能源结构中的比例提升到40%左右。印度运输业占该国总碳排放量的14%,通过加入美国气候特使克里2021年宣布成立的“先行者联盟”(First Movers Coalition),印度运输业控排已经实现了跨越式增长。该联盟利用相关企业的采购规模和供应链体系,形成创新清洁能源技术早期市场,旨在让占全球碳排放量30%的重工业和长途运输行业“脱碳”,目前已有30多家全球企业加入该联盟。

最值得关注的则是美国总统拜登签署的《降低通货膨胀法案》(The Inflation Reduction Act)。该法案将在未来10年投资3690亿美元应对能源安全和气候变化等问题,而且通过能源部(DOE)贷款计划办公室授权2500亿美元贷款,改造输电线路、炼油厂和发电厂等传统能源基础设施,以实现向清洁能源经济的转型。该法案还为在煤矿或发电厂关闭、或因化石燃料经济收缩而导致就业损失的地方开发的风能和太阳能项目提供10%税收抵免。如果得到有效执行,这一法案还有助于降低美国可再生能源价格,进而让发展中国家和低收入国家更容易发展可再生能源,而非修建更多煤炭发电厂。

▲8月16日,美国总统拜登签署《通胀削减法案》,标志着该法案正式生效。该法案被不少媒体报道为美国历史性的对抗气候变化的法案,因为其中有将近3700亿美元将用在建立绿色银行,发展美国清洁能源。

这主要得益于拜登上台后重返《巴黎协定》,力图重新主导全球气候治理议程,提出“清洁能源革命”,宣布美国将在2030年实现“碳达峰”、205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积极姿态与共和党特朗普政府时期大幅倒退的气候政策形成鲜明对比。2022年7月,拜登政府宣布,美国政府计划种植10亿多棵树。美国国农业部(USDA)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美国政府今年已拨出1亿多美元用于植树造林,这是前几年投资的三倍多。

但美国毕竟是全球累计排放温室气体最多的国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固体废弃物出口国和人均塑料消费大国,不但应该承担最大的减排责任,而且也应该敦促其盟友开展多边合作,积极设置碳中和议程和执行脱碳目标。巴基斯坦近十多年来水灾频发,它的温室气体排放量不到全球的1%,但在德国环境智库”德国观察””最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影响”的国家名单中排名第八。这就需要碳排放大国带头推动全球多边合作,积极应对气候变化挑战。

在拜登政府的外交议程中,伊朗核、朝鲜核等核扩散议题的优先级被下调,而且这种议题有一定的可控性,可以通过外交和政治施压得到调节。气候变化的威胁则更现实,超出人类的控制,各种气候现象不可预测,但是美国等碳排放大国可以引领达成应对气候问题的政治共识。俄乌冲突导致的持续高通胀促使很多国家再度回归化石燃料,这是特殊背景下的政治决策,也并非不可逆。

▲ 美国国家航天航空局(NASA)今年发布了美国最大水库米德湖过去22年间的卫星对比图,生动展示了水位急剧萎缩的残酷现实。(图源:NASA官网)

美国要想真正推动气候变化合作,在今年11月6日至18日埃及沙姆沙伊赫(Sharm El-Sheikh)COP27气候峰会之前取得一些积极进展,就应该从多边视角出发,全盘分析当下国际政治环境和地缘风险。尤其在扫除气变合作的政治障碍方面,美国不但需要调整对华策略,而且要重新审视当前俄乌冲突的冲击及欧洲诸国回归化石燃料的策略。

虽然欧洲多国重回燃煤发电是各自内政,是能源危机背景下的权宜之计,但在战略规划方面,美国完全有能力劝说欧洲盟友重拾脱碳承诺,兑现碳中和目标。美国在气候政治方面的外交施压也应该转向其欧洲盟友。

从中国的视角看,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工业发达国家在履行低碳和碳中和承诺方面,应该言行一致。中国的目标是力争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而且通过实际行动兑现承诺。近年来,中国太阳能产业的发展使得可再生能源的价格降至新低。美国《科学日报》网站8月25日发表题为《中国城市引领减排之路》的报道称,一项新研究发现,中国38座城市在至少5年时间里保持经济和人口增长的同时,仍然削减了温室气体二氧化碳的排放。

▲5月24日,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图中)和美国气候问题特使约翰·克里(左二)出席达沃斯出席2022年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图源:国家发展改革委官网)

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近日表示,受多重因素影响,目前一些国家气候政策出现了回摆,但中国会坚持落实《巴黎协定》,继续采取强有力的政策和行动,与各方一道推进应对气候变化的多边进程,继续做全球气候治理的重要参与者、贡献者和引领者。

当然,除了和印度等新兴经济体的合作外,美国同中国的合作也具有引领性作用。2015年12月巴黎气候峰会前,中美发布了历史性的气候变化联合声明,承诺加强双边协调与合作,推动可持续发展和向绿色、低碳、气候适应型经济转型。随着气候灾害的加剧和其造成的不可逆转的代价,中美应该扫除政治壁垒,引领国际社会大胆行动,在设定低碳和碳中和目标和模式方面增加共识。

正如德国前外长菲舍尔(Joschka Fischer)所说,冷战的走向与终结是由核竞赛和西方经济体系优势决定的,而对于这场气候变化危机,则需要所有国家通过构建一个更加公平的全球秩序,共同寻找解决方案。为了赢得应对气候变化的“战役”,西方国家必须提供能够真正惠及所有国家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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