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高新区。

早晨5点多,老王出门溜达,走到小树林附近,发现林子里有一个小土堆。

好像是有人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树林里的光线比较暗,好奇的老王,走近了一些。走到距离土堆5米远左右,他突然看到土包里露出半张人脸。

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正盯着他。

人为什么会说谎?

有些人是为了融入周围环境;有些人是顾忌他人感受;

有些人为了避免伤害;有些人为了化解冲突;

而有些人是为了逃脱法律制裁。

我是刘一,东北某地刑警队女刑警,也是一名测谎师。

接到老王的报警电话后,我们火速赶到了现场。老王受惊不小,瘫坐在一旁。

法医李时蹲在土堆旁查看尸体:“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年龄应该在28-35岁之间,身高165cm。从手脚上的茧判断,学过舞蹈,死者腹部肌肉和臀部脂肪被剔除,没有找到脏器。切割部位时,凶手使用的是一种很锋利的刀,类似手术刀,但刀片上有整齐的齿痕状凹槽。”

“既然是埋尸,是什么原因让尸体自己从坟里钻出来了?”我问。

痕迹勘测科的郑爷一边勘察一边解释:“尸体埋得不深,看上去凶手很慌张、匆忙,有可能是首次作案。土堆周围有大量动物足印,应该是附近的流浪狗闻到腐烂的味道把尸体拖出来了,脏器很可能已经被吃掉了。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周围的痕迹已经很模糊了,我只提取到一枚鞋印,从纹路看,应该是运动鞋。”

现场条件有限,李时把尸体带回去检验。

要想确定死者的身份,要先从失踪人口开始排查,根据死者的特征暂时把演艺行业纳入优先排查范围之内。

三天之后,我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死者是来自贵州的张小丽。

张小丽是天上人间小剧场的演员。天上人间的老板告诉我们,本来演员去留是很平常的事,由于张小丽是剧场的台柱子,老板发觉近期张小丽话里话外有辞职的意思,为了留住摇钱树,他提前预付了张小丽十万块定金,续签了一年演出合同。可是钱打过去之后,人却一直没来上班。

老板曾经找到出租屋,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答。

我们开始调查死者的生活轨迹,发现张小丽还有一个同居室友叫吴音,也是天上人间的女演员。多次拨打吴音的手机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我们决定先对张小丽的出租屋进行搜查。

出租屋位于车站附近的新华大厦,属于旧屋翻新公寓,有保安,有监控,张小丽和吴音合租了四楼的三室一厅。

打开房门,吓了我们一跳,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幅张小丽跳芭蕾舞的巨幅照片,和真人的比例是一比一。

我们开始对张小丽的房间进行搜查,张小丽住在主卧,打开卧室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有些凌乱,室内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床上撒着大量食盐和辣椒,在床和窗户之间的夹缝里发现凝固血迹。

看来出租屋是第一现场。

在洗手间的洗衣机附近也有血痕包括喷溅型血迹和拖拽痕迹,郑爷在洗衣机机身上提取到两枚血手套的痕迹,还发现抽水马桶被清洗得很干净,于是提取了马桶里的液体样本。

吴音住在次卧,室内整洁干净,没有发现被翻动过的痕迹,吴音的随身物品和旅行箱不见了。

当天下午,局里召开了破案会。

李时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一周之前;死者的脖子上缠着丝巾和塑料袋,是窒息而死;体内提取到男性精液,死者在生前曾经遭受过侵犯;脚腕和脖子上都有被捆绑的痕迹,左侧大腿内侧有数处刀伤,头部和背部有多处被殴打的伤痕。

“死者在死前有过激烈的反抗?”我问。

“不,这些伤大部分是在死者被束缚后甚至死亡后,殴打造成的。”

“凶手是男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体力上的悬殊,女性犯罪很少使用扼死的方式,凶手和被害人可能有个人恩怨,仇视被害人。”刘队说。

“床上的盐和辣椒怎么解释?”郑爷质疑。

“从凶手处理尸体的痕迹看,凶手先将死者制服,实施强奸,再扼死死者,进行殴打、刀刺,对死者进行辱尸,在逃离之前到厨房拿调料,撒到床上想遮掩味道,拖延死者被发现的时间,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又把死者拖到洗手间——并没有分尸,而是直接带走了尸体——之后在埋尸的地方剔除了死者腹部的部分肌肉和臀部脂肪,最后掩埋尸体。”我分析过程。

郑爷补充:“被害人有财物遗失,通过痕迹看,凶手作案后,直奔主题,好像事先知道死者藏财物的地点,没有四处乱翻,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并且凶手还知道死者近期的财务状况。”

“也可能是凶手逼迫死者说出藏匿财物的地点或者死者为了保命自己说出来的。”我补充。

刘队说:“我们通过死者的银行卡,发现有一个戴口罩和帽子的男人分五次提走了银行卡里的十万现金。”

“死者小区的监控设备老旧,画面不清晰,小区的监控质量很差,而且公寓的三层以下是宾馆,出入人口复杂,提着旅行箱的就有十几个人,有些旅客没登记身份信息或者登记了假的信息,很难确定凶手。

但是保安记得,在死者死亡当天,同租的吴音穿着淡紫色风衣、戴墨镜离开了小区,走的时候提着行李箱。而且保安肯定地说吴音当时还和他打了招呼,吴音是苏州人,遇到儿字音时会吞音,保安印象特别深刻。”我把手里的调查报告递给刘队。

“我将吴音之前和案件发生后的监控进行过比对,从体态和行动习惯以及步幅频率看,应该是同一个人。”我补充。

“检验科的报告说洗衣机附近的血迹属于两个不同的人,除了张小丽的血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喷溅型血迹,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凶手受伤了,可是根据提取的DNA发现血迹是属于吴音的。”李时把报告放在桌面上。

郑爷说:“我在厨房外墙找到了几枚脚印,有人踩着三楼招牌从厨房的窗口爬进室内,并且在二楼拐角和三楼都发现了相同的脚印,经过核对与埋尸现场一致,根据脚印的大小和着力点看应该是男性,身高在175cm以上,体重60kg左右。”

是熟人作案还是抢劫杀人,是吴音和其他人合伙作案还是另有嫌疑人,一时无法确定。从室内门窗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看应该是熟人入室,可是窗户上却有脚印;如果窗户入室偷窃,为何房间的翻动痕迹又不明显?这些线索太矛盾了。

无论哪种推测,目前吴音的嫌疑最大。

通过天上人间的老板,我们了解到吴音和张小丽的关系非常亲密,她们曾经在同事面前炫耀说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从毕业直到找工作几乎没有分开过,还提起过上大学时她们和学校里的另外一个叫王燕妮的女生,被戏称为“三仙女”。

老板也认识王燕妮,说是自己发小的上任女友。

我记得保安提到过半年前有一个女人和张小丽、吴音合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走了,保安也是听说他们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应该就是这个王燕妮。

于是,我们找到了她。

王燕妮和张小丽、吴音不同,如果说张小丽和吴音属于小家碧玉型,那么王燕妮则多了一丝高冷,一丝骄傲。

王燕妮经营一家健康食品专营店,她告诉我们,她们几个是表演系的同班同学,大学时代三个人住一个寝室,关系非常要好。几个月前因为家中装修,她在张小丽和吴音的出租屋借住过一段时间,还告诉我现在的店是三个人一起入股。

王燕妮回答问题时落落大方,语言逻辑性强,会下意识转动左手食指上的银戒指。说话的语速有些慢,吐字清晰,像在台上说台词。

听说张小丽被害和吴音失踪的消息之后,王燕妮的反应很震惊,表情合理,脸上肌肉的瞬间运动也没问题,但是那个转戒指的动作几乎持续了调查的整个过程。

她说半个月前三个人还一起聚过餐,当时吴音提起说认识了一个男人,想和男人一起出国创业。因为吴音性格内向谨慎,很少谈及自己的私生活,只提到这些,其它情况并不了解。

至于张小丽社会关系比较复杂,王燕妮告诉我们,张小丽曾经结过一次婚,虽然没有领证,但是生了一个两岁的私生子。

张小丽的前夫叫徐鲲鹏,也是她们的大学同学,是当时系里的校草,张小丽和徐鲲鹏谈恋爱时,张小丽的母亲对男方很不满意,徐鲲鹏虽然长相帅气,但是除了油嘴滑舌,没有别的本事。张小丽的母亲强烈反对两个人交往,可是最后两个人还是偷偷同居了,同居之后徐鲲鹏频繁换工作,好高骛远,总是不能脚踏实地,特别是私生子出生后,两个人开始吵架。

张小丽终于看透了徐鲲鹏的品性,提出分手,孩子被寄养在徐鲲鹏的母亲家。两个人分手后,徐鲲鹏不死心,一直想破镜重圆,他成了张小丽的影子,经常跟踪、威胁张小丽,想正式结婚,最后逼得张小丽没办法,只能从贵州逃到东北。张小丽现在的工作还是王燕妮帮忙介绍的。

王燕妮在叙述张小丽的经历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是提到徐鲲鹏的名字表情自然随意,看来她和徐鲲鹏之间没有瓜葛。

我问她:“吴音和徐鲲鹏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王燕妮沉吟了一下回答:“徐鲲鹏和吴音是老乡,吴音喜欢过徐鲲鹏,徐鲲鹏和张小丽在一起之后,吴音退出了,张小丽应该也知道这件事。”

看来三个人之间有感情纠葛。

我注意到王燕妮忽然咬了一下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关于张小丽,你还了解什么情况?”

王燕妮有点吞吞吐吐:“我……不太确定,前段时间张小丽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富二代,叫伞志杰,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很快,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张小丽还说要辞职做全职主妇。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上一次聚餐的时候,吴音偷偷跑到包间外面接了一个电话,我无意中看到她的来电显示,上面有一个伞字。这个姓氏太少了,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看着王燕妮,点点头。

她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迎向我的目光:暗示型讨好,是一种想取得别人信任的连贯性动作。

这个女人的眼睛会说话,她很聪明!

找过王燕妮之后,我决定先从张小丽的周边关系开始调查。富二代伞志杰很好找。伞志杰去张小丽的小剧场看过几次表演,送了几回花篮,打赏过几次之后,两个人认识了,关系进展神速,两个人的确有结婚的打算。

可是张小丽被害的时间段,伞志杰在海南,有时间证人。

当我问到伞志杰是否认识吴音时,他的回答很意外。

伞志杰撇嘴一笑:“那个女人表面看一本正经,其实挺三八的。前段时间,她给我打过电话,把张小丽有孩子的事儿告诉我了,我和张小丽大吵了一架,提出分手,之后去海南散心了。”

看我盯着他,伞志杰赶紧举手发誓:“警官,张小丽可不是我杀的。虽然她骗了我,其实张小丽这个人没什么城府,傻乎乎的,属于刀子嘴豆腐心那种,我还是挺喜欢这种性格的,一眼到底,不用费心。可是我们这种家庭条件是绝对不会要一个二手女人的,特别是有私生子的二手女人。我没亏待她,给她卡里打了五十万分手费。”

伞志杰说完这些,突然沉默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几秒钟,眼睛下垂,双颊紧绷,是怀念和悲伤。

我们在张小丽手机的黑名单里找到了前夫徐鲲鹏的电话。徐鲲鹏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们已经查到徐鲲鹏来本市有三个多月了,开一辆黑色的二手桑塔纳,徐鲲鹏租住的宾馆和张小丽的出租屋直线距离不超过二百米,从宾馆后窗可以看到张小丽卧室的窗口。

警方在各大车站和高速出口设置巡查岗,堵截徐鲲鹏,一周之后,徐鲲鹏居然回到了新华宾馆,被我们守在那里的同事抓获了。

徐鲲鹏长相帅气,但是精神状态不佳,胡子很久没刮,穿的T恤已经起了绒球。

询问期间他一直不承认杀害了张小丽,我们问他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他说因为工作不顺,最近又被人骗了,所以开着车躲到南山借酒消愁去了,这个星期一直住在车里,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也没在乎。

我又问他最后一次见张小丽是什么时间?

徐鲲鹏忽然激动起来,他说不会杀前妻,要杀也是先杀了自己,说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鼻涕流出半尺长也顾不得擦。他还说,要不是自己没出息养不起老婆孩子,也不会闹得家破人亡。徐鲲鹏虽然是学表演的,但他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伤心了。

经过NDA检测,徐鲲鹏与张小丽体内的样本不符,而且鞋的尺码也不对。徐鲲鹏只有一双皮鞋,在皮鞋底部我们提取到南山附近的泥土样本。他没有说谎。

案件回到原点。

两天之后,徐鲲鹏给我打电话,他说突然想起来,跟踪张小丽时发现一个男人似乎也在跟踪前妻,并且那个男人还在张小丽家附近转过。他以为是张小丽新交的男朋友,又偷偷对那个男人进行了反跟踪,发现那个人住在宾馆隔壁的安居小区。

男人每次出门都包裹得很严实,戴黑帽子黑口罩,他没看清长相,只知道男人身高在185cm左右,戴眼镜。

我们马上对安居小区进行了搜查,一名同事在垃圾箱的草丛附近发现了半张被烧焦的银行卡,经核查是张小丽被盗的银行的。我们调取小区监控后,终于找到了扔卡的嫌疑人,高宇。

高宇也是贵州人,张小丽的高中同学,班上的学霸,以理科第一的成绩考上北京一所大学。他性格内向,目前在本市高新区的一家信息公司工作,薪水优厚,工作体面,并不缺钱。再把银行监控进行比对,发现取钱的就是高宇,最终我们在一家地下网吧找抓获了高宇。

高宇不承认李小丽的死和自己有关,在我们出具了DNA比对报告和现场提取的鞋印,以及精液化验报告都与高宇吻合的证据链之后,他还是拒绝承认自己是凶手。

高宇性格内敛,说话的语气有些低沉,越是这种性格的人,越容易积压情绪,诱发激情犯罪的可能性越大。

受我处刑警中队委托,收到《心理测试委托登记表》后,我开始对犯罪嫌疑人高宇进行测谎。

整个测谎过程由我负责,我分别给高宇连接呼吸传感器、脉搏传感器、皮电传感器,以及血压传感器。这些传感器并不奇特,和在医院见到的医疗器械差不多。

传感器连接测谎仪后,会有图谱显示在我的手提电脑上,蓝线代表呼吸,绿线代表皮电,红线代表血压,黑线代表脉搏,这四条曲线将会诠释出身体密码之中隐藏的人性密码。

测谎正式开始。

“我不是来审讯你的,我是技术部门的测谎师,来帮助你自证清白,回答问题时请用是或者不是。”高宇点点头。

“姓名高宇?”

“是。”

“今年28岁?”

“是。”

“籍贯贵州?”

“是。”

“你和张小丽是高中同学?”

“是。”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高宇有了肢体变化,两脚后退,一前一后,由外开转为内合——“无花果”式防守,表示对相关问题有所顾忌。

“你一直喜欢张小丽,暗恋她?”

沉默三秒:“是。”

“因为张小丽漂亮,追求者众多,所以你觉自己配不上,只能默默努力,想让自己变得优秀之后,再追求张小丽。”

舔唇:“是。”

“没想到大学毕业后,张小丽和徐鲲鹏同居了,还生了一个孩子,你失望极了。”

“是。”

声音又低了一度,沮丧。

“你毕业后放弃留京工作机会,从北京追到贵州,就是为了守在她身边。”

“不是。”他低头。

蓝色呼吸线有起伏,超过正常情绪波动值。

“你终于等到张小丽和徐鲲鹏分手,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可是没等你表白,张小丽为了躲避徐鲲鹏跑到东北打工,所以你马上辞了工作追了过来。”

“不是,我过来是个巧合。”在一连串的问题后,高宇的掩饰性意识开始觉醒。

“因为性格内向腼腆,你还是没有开口,结果张小丽很快又认识了富二代伞志杰,当你看到两个人卿卿我我,你气疯了,觉得张小丽是个轻浮的女人。”

“我没有。”高宇提高了声调,脉搏传感器登顶。

“张小丽的窗户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脚印?”

“我,我想看看她。”

“张小丽的体内为什么会有你的精液?”

“我,我们约会……”

“她既然同意和你约会,为什么要偷看呢?而且张小丽的手机里根本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我……”皮电反应图谱高峰迭起,有冲击极限的感觉,对应率达到了80%以上。

他在说谎。

“张小丽一直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你因爱生恨,从厨房的窗口爬进张小丽家,看到张小丽一个人在床上睡觉,这些年积攒的情绪爆发了。你强暴了张小丽。”

高宇顾不得手上的传感器,捂住了头。

“既然已经得手,为什么要杀人?”

“我不是故意杀她的。我当时喝了酒,强暴她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准备离开,可是张小丽突然认出了我,还叫出我的名字。她说不会报警,只要不伤害她,给我多少钱都行。我把她的手脚绑了起来,找到银行卡,威胁她说出银行卡密码,其实我根本不想要她的钱,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她可能觉得我嫌钱少,突然说她未婚夫特别有钱,如果不够让她未婚夫打钱给我。一听到她提起富二代,我大脑一片空白,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塑料袋勒住她的脖子,可是塑料袋不结实断了。我又找来丝巾勒她,直到她不动了。这些年的怨恨一直堵在我心里,我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修眉刀在她大腿上刺了几下。

“等我冷静下来,人已经死了。

“我吓坏了,一开始想逃跑,怕别人闻到尸体的味道,就到厨房拿了盐和花椒撒在她身上,又意识到自己在张小丽身体里留下了精液,想把她塞进洗衣机冲洗,可是拖到卫生间,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还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吓坏了,等敲门的人走后,我觉得把张小丽放在出租屋太容易被发现,于是我把张小丽塞进编织袋,正好和一群外地打工仔混在一起出了大厦。”

高宇吞咽了一次口水。他在恐惧。

“之后呢?”

“我开车把尸体运到高新区小树林里掩埋。”

“掩埋之前,你有切割过尸体吗?”

“没有。”高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埋她的时候,她一直睁着眼睛,我太害怕了,根本不敢靠近她。”

“敲门的人是不是和张小丽合租的吴音?”

“我不知道,当时听到有人敲门,我躲在门后。”

“吴音是不是你的同谋,她是被你灭口了还是绑架了?”

“没有,我不认识什么吴音,敲门的人敲了几下就离开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改变身体的重心——伴随性移动,这种动作翻译过来就是一边说谎,一边抹掉自己说谎的痕迹。

“你说谎,你不是听到有人敲门,而是发觉有人进入房间,你不是藏在门后,而是藏在洗衣机的夹缝里。我们在洗衣机的背后发现两枚手套痕,只有藏进那个缝隙里,才会不小心碰触到那个位置。你没想到,正要处理尸体时,有人直接闯进了卫生间。”

“我……我……”

口吃是谎言的断续,他没有时间编造。

“你觉得杀一个人比杀两个人的罪行轻。”

屏幕上呼吸、血压、皮电此起彼伏,都显示高宇正处于一个心理斗争状态,最终他放弃了抵抗。

“那个女人突然打开洗手间的门,我一害怕,用力把她推倒了,她的头正好撞在地面上,我又掐住她的脖子,她不动了……”

“为什么只带走张小丽,没有处理吴音的尸体?”

“我毕竟喜欢过张小丽,人死了要入土为安,另外那个女人我不认识,同时带走两具尸体也没办法,所以……”

数据曲线恢复了平静,高宇的语调渐渐恢复了正常,表情抓拍仪上,面部肌肉开始放松,属于叙述状态。在这个问题上他应该没有说谎。

一小时三十五分,测谎结束。

从去年九月起,局里批准将测谎和口供作为合并项,我结束测试之后,隔壁的刘队带同事对嫌疑人高宇进行突审,核实细节,测谎打开了突破口,在他心理防线最脆弱时很容易拿下口供。

可是张小丽的案件只破了三分之一。

是谁割了她的肉?

吴音如果没死,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她又去了哪里?

高宇认罪一周后,郑爷兴冲冲跑进办公室,举着物证袋在我面前摇,“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枚针孔摄像头。

“一休师傅,你猜猜这个针孔摄像头是谁安装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郑爷不再叫我的绰号“六一”了,而是改为“一休”。

“王燕妮。”

“你怎么知道?”

“你先说这个针孔是怎么找到的?”

“昨天半夜,夜黑风高之时,我又去查了一次现场。我打开手机扫描了一下房间,结果在客厅的钟表里发现了一只红色的小眼睛。我在摄像头上提取到一枚指纹,送到刘宇那里,指纹是王燕妮的。”

“发现也没用,她在那里住过,她会说是自己擦钟表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总之没有实质性证据或者说哪怕你抓拍到那个女人举着刀正在杀人,她也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为正当防卫。她是上帝视角,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被她牵着走。”

“所有线索都是她提供的。”郑爷若有所思,“那个女人那么厉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做周边调查的时候。她学过表演,她假扮的吴音几乎以假乱真,唯独忘记了自己摸戒指的习惯。从出租屋出来的吴音,向保安打招呼的吴音,给伞志杰打电话告密的吴音都是王燕妮扮演的。”

“你不是说出门的应该是吴音本人吗?”

“我在监控里看到假吴音在和保安打招呼的时候左手大拇指一直在抚摸食指,虽然王燕妮细心到摘掉了食指上的银戒指,但是习惯性动作摘不掉,可是这不能作为证据。”

“我们只能先找到吴音在哪儿。你找到针孔摄像头的时候,王燕妮肯定看到了,现在她会把吴音藏得更隐蔽,或者说她很自信,她确定我们永远不可能找到吴音,吴音应该已经被害了。”

“吴音一直没有消息,包括她的家里人我们也联系了,也没有查到吴音的出境记录。”

“出什么境,鬼域差不多。吴音认识别的男人应该也是王燕妮编造的,她一说谎就转戒指。三仙女之间肯定有个人恩怨,而且这个结应该很深,我打算再去见见王燕妮。”

我站在王燕妮的店里,打量着展示柜上的商品。店铺装修得很漂亮,到处是闪闪发光的镜子,水晶货架上摆满了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精致的化妆品、减肥食品、智能塑身衣、洗涤用品,琳琅满目。

王燕妮开的是手工作坊,大部分商品应该是她亲手制作的。

王燕妮穿一件乳白色华夫格半身裙,淡妆,外貌确实出众。她把刚泡好的咖啡放到我面前,浅浅一笑。

“我去过表演学院,了解到你过去的一些事。”我开门见山。

“你说的是什么事?”王燕妮深呼吸,收紧下巴。

通过这些补充能量姿势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有镇定的作用。

“狐臭手术!”

“嗯,过去的事了,大一的时候。”王燕妮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因为手术失败,你还在寝室自杀过?”

“没有,是同学们乱八卦的,不过那种味道确实让人嫌弃。”

“不是普通的嫌弃吧,听当时的宿管老师说你被张小丽和吴音关进卫生间一夜,内衣被她们挂在男生宿舍楼外面,还失去了试镜的机会。”

“那时候年轻,都不懂事,我做过二次狐臭手术,但是都失败了,是命吧!”王燕妮放下咖啡调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

她在回避。

“张小丽曾经当众说过,你比不上她的一根脚趾香。”

王燕妮抖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说话没遮拦,再说小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没记恨过她。我们三个的关系很好的,要不然她和吴音也不会大老远来东北投奔我。”

“你并不是真的想帮她们,你只想扯平当年的羞辱,你告诉她们,嫁了富商,还帮她们找工作,租房子,可惜,天不随人愿,很快她们发现了你的秘密。

“你根本没嫁给富商,不过是那个男人众多情人中的一个,而且很快被甩了。更糟糕的是你的铺子还着了火,连装修的钱都没有,甚至失去了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又嘲笑了你一次,嘲笑之后还提出主动资助你的铺子,又羞辱了你一次。”

王燕妮的肩膀有点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也不至于杀了她们吧,而且还割了她们的肉和脂肪!”我直击主题。

“案子不是已经破了?是高宇杀了她们,和我无关!”

“我们没有对外公布案件审理过程,你怎么知道凶手一定是高宇?你在墙上的摄像头里看到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推测。”王燕妮侧过脸。

“你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张小丽是高宇杀害的,但吴音不是,吴音是你杀的。”

“我没有。”王燕妮下意识将右手放在颈窝上,几秒钟之后又把手搭在左手手腕。

当说谎者感觉受到威胁,会试图遮盖自己的颈窝。颈窝是身体中非常脆弱的一部分,呼吸、说话、吞咽时都会用到这个部位,为大脑供养的颈动脉也在这里,一旦脖子受袭击,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当人意识到危险时,会下意识保护自己的“七寸”。

女人在说谎时与男人不同,男人更喜欢抓头发或者摸鼻子或者眼神错位,女性通常会下意识将手放在颈窝、脉搏、腹部、腹股沟上来掩饰自己的谎言,同时这也是一个隐藏动作,隐藏真相,隐藏情绪和事实。

“高宇说他把吴音推倒,又掐住脖子,但是袭击吴音的整个过程,吴音都没有出血,可是我们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发现了吴音的喷溅型血迹。

“我想过程应该是这样的,你的店铺失火后,无处可去,只能投奔张小丽和吴音,她们的工作还是你介绍的。看她们的事业风生水起,张小丽还找了个富二代,你的心理越来越不平衡。虽然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还是在客厅里安装了摄像头,客厅摄像头的位置选得很细心,不仅对客厅里的情况一览无余,还可以同时看到张小丽的卧室的和洗手间。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高宇入室后,在强暴张小丽时,你突然有了计划。你马上给吴音打了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比如张小丽不舒服,让吴音回去照顾她。

“你的本意的是把吴音推进案发现场,借刀杀人,让高宇杀了她们两个,没想到高宇并没有杀死吴音。

“高宇带走张小丽的尸体后,你潜回出租屋,吴音居然醒了过来,只是失去了反抗能力。你把吴音的头浸在马桶里,捡起掉在地上的剃眉刀,切开了吴音的颈动脉,部分喷溅的血液造成吴音和张小丽的血液部分重合。

“我们的探测仪没有在马桶里发现吴音的大量血迹,因为你用漂白剂清洗过马桶。吴音死后,你将她的尸体装进旅行箱,假扮成吴音的样子,故意和保安打招呼,伪造吴音还活着的事实。你们认识快十多年,你和吴音身高相近,再加上专业功底,把吴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轻松骗过了保安。我注意到你货架上的漂白剂和出租屋卫生间的一模一样。”

“刘警官,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如果真的是我杀了吴音,割了她的肉,那么张小丽呢?你告诉我她身上的肉也被割了,高宇可是提前把张小丽带走了,我怎么会知道他把张小丽埋到了哪里?”王燕妮抿嘴摇头,一脸无奈。

“你知道张小丽在哪儿,因为这个。”我从货架上拿下一款塑身内衣,“穿上这款瘦身衣之后,智能面料连接App,设置为跑步模式,就会知道张小丽的行动轨迹,还有专属定位功能。所以她在哪儿,一目了然,根本不用去跟踪高宇,我们发现张小丽尸体时,她身上穿的就是这种内衣。”

“那只是我送她的一件礼物。” 王燕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并且把重音落在礼物两个字上。

能掌握好自己声音的人是经过专业练习的,她懂得怎样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比如强调关键词“礼物”,降低语调,会更容易让人记住她想让你记住的部分。

之所以会降低而不是升高音调,是因为高音量会让人的声音变得脆薄,甚至失真,是没有安全感和紧张的表现,而音量低的人更容易提升说话内容的可信度,更容易让人信服。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真好。

“吴音就在这里吗?”

我环顾四周,用余光瞥到王燕妮的身体突然一僵。

“我考虑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割掉脂肪,还特意咨询了一位法医。他告诉我,脂肪可以做成香皂,而香皂可以遮挡人体的异味。”

货架上排列整齐的手工水晶香皂,做工精细,包装完美,图案是一个翅膀上长着四枚尖牙的天使:复仇女神。

王燕妮突然用手按住招财猫不停摇晃的爪子。

人在有压力时会释放肾上腺素,表现在身体上是心跳加快,血压上升,能量速增;另外一种是去甲肾上腺素,会让人注意力集中,感觉变得敏锐,比如她会让正在运动的物体保持静止状态,因为运动的物体或者声音会打扰她的思路。

沉默了很久,王燕妮忽然开口说:“她们让我失去了一切,名誉,机会,健康和爱情。”

她深深叹气:“上学的时候,她们嫌我有狐臭,弄来一种草药,说是不用手术,也能治好,一开始我不想喝,她们就把我反锁在卫生间里,还把我没洗的内衣挂到男生宿舍。她们每天讽刺我,嘲笑我,孤立我,再加上接连两次手术的失败,第一学期还没结束,我患上了抑郁症,差点从楼上跳下去。后来,我妥协了,吃了她们给的药,结果因为子宫过敏引发了子宫腺肌瘤和免疫系统病变,全身起疹子,像只癞蛤蟆,医生还说会导致受孕率降低,我休学了半年。

“没想到她们会主动来找我。一开始我想算了吧,让过去的都过去,还帮她们找了工作。我和男朋友为她们接风时,张小丽借酒装疯,把我上大学时的事当成笑话说了出来,最后还嘱咐我男朋友,说我精神状态不稳定,让他多当心,当天晚上他就和我提出分手。我知道所有主意都是吴音出的,张小丽没有心机。”

“远离她们就好了,何必把自己逼上绝路。”

“是她们不想远离我。吴音和张小丽经常来我的店里玩,说白了是来占便宜的。她们在使用一款美体机时插错了电源,烧毁电路引起火灾,把我的店也毁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遇到她们就那么倒霉。

“那个摄像头是我安的,只是想提防她们再来害我,没想到让我发现了高宇强暴张小丽。我觉得这是天赐的机会,于是给吴音打了电话。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吴音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吴音和张小丽的肉做成狗罐头,脂肪做成香皂,骨头磨成骨粉出售了,销量还不错。”

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佩戴了胸摄,一队已经到位了。

王燕妮被带走的时候,她忽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不后悔。”

李时拿起一块水晶香皂,问我:“你怎么知道王燕妮用死者脂肪做香皂?我不记得你问过我。”

“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个国外案例,一个主妇出于嫉妒把自己的闺蜜做成了香皂,突发灵感拿来试试王燕妮,没想到居然中了。”

李时和郑爷同时向我投来嫌弃的目光。郑爷说:“什么一休呀,原来是卖拐的,以后还叫六一吧。”

看,人就是这么现实,包括生死相依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