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渴望——石小云《士兵日记》之十一|军营|士兵日记|戈壁|石小云|黄盆

晚上，郭东子发来消息：石班长，你还记得小黄盆吗？

号称“军营神器”的小黄盆，洗脸洗脚洗军装，装水装油当酒缸。当过兵的人，怎么会忘记？

“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

茫茫戈壁，总是与荒凉相伴。

戈壁军营，如同与世隔绝的“禁地”。当年的营区，除了房子还是房子，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路边没有绿色植物，桌上没有新鲜蔬菜。受到季节、气候、地域等自然条件的限制，特别是地处高原、海岛、荒漠等边远艰苦地区的一线部队，完全依赖社会化保障是有难度的。

由于自然环境恶劣，气候冬长夏短，年取暖期长达半年以上，无霜期只有百天，最低温度达到零下20℃。本是普通街景的绿化，餐桌上必备的新鲜蔬菜，在高原部队里却成为了一种奢望。

头几个月的伙食，记忆里都是“老三样”，就是冬储菜白菜、萝卜、土豆。每次动辄上万公斤的冬储菜入窖之前，我们都会扯上几根绿油油的大葱，生生美美地嚼上几大口解解馋。

那些年，驻守在嘉峪关外的我们，却用小黄盆在戈壁滩上，端出了江南一般花红草绿的秀色，端出了一座全军窗口示范营区。那里，每一株花，每一棵草，都滋润着我们曾经辛勤劳作的汗水。

在八连，我听说过三个让人心酸的故事。

其一：一位服役多年的战士，终于盼到了回家探亲的日子。家里给他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他却一口气吃掉了5盘子青菜“开荤”。

其二：一名军嫂带着孩子来队探亲，正赶上大雪天气，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五六岁大的娃娃愣是没吃上一口新鲜菜。

其三：一个志愿兵在哨所驻扎了五年，因常年看不到绿色植物而患上“绿色饥渴症”。退伍时路过市区，竟抱着一棵大树哭成了泪人。

战士们对于绿色的渴望，由此可见一斑。

伟大的毛主席教导我们：只要有人，有资源，什么奇迹都能创造。

连长付满恒说：将士齐心，其利断金。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在戈壁滩上种花种菜。

往下挖170厘米，都是石头和砂砾。我们用小黄盆捡石头，一盆一盆地端到营区外的断崖扔掉，再端回筛过的细沙铺上一层。部队从近百里开外拉回土，我们用小黄盆一盆一盆端到花坛和菜地，撒到沙石上，然后将羊粪和土拌到一起，在阳光下进行翻晒。在这诸多环节里，小黄盆都是神器一般的存在。

小黄盆伴随着我们的衣食住行，是我们士兵最为忠实可靠的“战友”。

它寿命长，从新兵入伍用到光荣退役，带回家既可以继续使用，也可以传给子孙后代。毕竟，这玩意不能网上下单，得要参军服役才能够有资格领取。

它质量好，从未见过有人把小黄盆用坏的先例。曾经有人拿它打赌，只要能徒手将小黄盆锤坏，奖励一条红塔山。一帮子心动的新兵蛋子们，祭出各种招数，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均以失败告终。无论怎么盘它，小黄盆都不坏不裂，就算变了形，捏巴捏巴仍然可以接着用。

它用途广，没有当兵经历，就会严重限制你的想像力，简直没法一一细说，比如洗脸、洗脚、洗头、洗澡、洗衣服，这些都是基本功能。其它的则数不胜数：帮厨的时候可以洗菜、拌菜、和面、拌饺子馅、装饺子、装馒头、装米饭；劳动的时候可以装水、装雪、装沙、装石头、装肥料；训练的时候可以当板凳、当饭桌、当枪托、当垫板；活动的时候可以当乐器、当道具、当装备，小黄盆随便敲，不同的人可以敲出不同的节奏。卸煤渣、掏下水、浇水施肥，啥活都他娘的干过。用完以后，在水龙头下仔细洗刷干净，晚上还得用它洗脸洗脚呢。

正所谓：黄盆一出，谁与争锋！

恕我直言，谁还不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呢。但是，无论你曾经多么金贵娇嫩，只管到部队上来走一遭，剩下的就是时间和班长的事情了。

比如我的兄弟汪微，是个城市兵，入伍前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经过新兵班长、现任班长接棒式的谆谆教导，他已经深谙其道，擅长用小黄盆“烹饪”方便面，一次泡上几包，加上卤蛋和火腿肠，然后邀请我、尹亮、郭东几个好兄弟，开启围“盆”聚餐的快乐时光。

对士兵而言，小黄盆就是“战备”，就是“枕戈待旦”的内涵和意义所在。

因此，小黄盆是士兵们心目中当仁不让、无可替代的功臣。

平好土，撒上种子，就天天盼着嫩芽出土。

有些心急的战士，没事的时候就去拨开草垫瞅瞅，一天要折腾好几次。

在大家的期待中，幼苗悄悄从土里钻了出来，伸展出嫩嫩的绿叶。于是，我们欣喜地天天围着花坛和菜地转。

暮春时节，用薄膜盖苗温度过高，直接照射太阳又容易打蔫。于是，聪明的士兵们绞尽脑汁，编织了一个个“小纸帽”，套在苗株上为它挡风遮阳。这一招果然凑效，叶子长得越来越绿，根茎也越来越粗壮。

一天夜里，凌晨两点左右，我们正处于甜美的睡梦之中。突然，一股大风从祁连山口迅猛地刮了过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夹杂着沙石密集地砸到窗户玻璃上。八连的哨兵一见暴风雨来临，一路吹响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哨。

连长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翻身而起。风雨中的哨声，也惊醒了酣睡的战士们。在黑暗中，一个个身影不约而同向菜地和花坛扑了过去。直到将小黄盆一一扣在秧苗上，用草垫子全部展开盖好，确认没有一点纰漏，才带着一身泥水回房睡觉。

就这样，像珍爱自己的眼睛一样，我们用心呵护着这些来之不易的绿色。这些绿色，也为部队营院带来了盎然的生机。那一年，总政治部的一位将军来到这里参观，不禁发出感叹：身处戈壁军营，不在江南，胜似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