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温柔的丹哥

在这里,我还是要讲述另外一名消杀员的故事。

就在前一期,有网友还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其实我只想告诉他,事非经过不知难,14+的心理折磨其实比高强度的工作更可怕!

但我讲出来的,希望都是阳光的故事,而更多残酷的故事,我不敢讲,不能讲,我担心讲出来,揭开还未结痂的伤口,也是一种伤害。

在我们凡人眼里,爱情是美好的,家庭亦是美好的,当面对隔离专班这个漫长如14+7+N的封闭隔离的必答题,隔离守护人员在交上方方面面都满意的答案时,背后的若干个家庭,往往在众多的责任与紧张严肃的工作中,被我们自己所疏忽,或是被大众所遗忘。

而接下来,我要叙述的,却是一个残酷的故事。

消杀员李丹,人称丹哥,为人热情却又有一点腼腆,我们就叫他“温柔的丹哥”。

但是在隔离酒店专班的工作现场,丹哥却一点都不温柔。

他就像是一个沙场老将,按照严格程序,从清洁区到缓冲区,再到达消毒区域。

他一只手拎着重重的消毒桶,另一只手抡起喷雾式消毒喷管,按照消杀拟定路线,一层一层楼道、一级一级台阶、一面一面墙体进行消杀覆盖。

是的,丹哥进入工作状态,就忘记了自己。直到他消杀完毕隔离区,又进入缓冲区,在里面更换服装,进行全面自我消毒之后,才进入清洁区。

此时,他才又变成了温柔的丹哥。

温柔有底线吗?我们不知道。

但是在专班里,大家都知道,消杀员丹哥最温柔的时刻,不是面对我们时候的一脸憨笑,也不是起早贪黑后的片刻小憩。

每天晚上8点,与远在临潼家里的妻子通电话,听几声妻子肚皮上宝宝的胎心跳动,才是丹哥每一天最幸福的时刻,最温柔的底线。

妻子怀孕已经半年有余了,这对丹哥来说,既幸福而又折磨。

“她知道我们单位的难处,也知道我的难处,是她,执意让我来的!”每每跟我说起为什么不守护自己的家人时,丹哥总是满怀内疚的解释:

“我们这样的小微公司就6个人,还要承接三个单位的消杀任务,虽然不是同时开展,但是再怎么安排轮岗,也轮不过来啊!”

当然我们知道,在当下,有一份对口专业的工作,像事业一样而不是东奔西顾,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笑谈归笑谈,工作还得干下去,在紧张而又极度无聊的隔离期漫长等待中,每一个人都是身心疲惫,甚至是连温柔的丹哥,这个十分有趣的话题,都显得那么的乏味。

直到,在倒数第三天的那个晚上。

2.狂暴的丹哥

说起来,在隔离守护的倒数第三天,对被隔离的人来说,已经是很有盼头了。

出问题的基本已经排除,没有问题的已经掰着手指头算时间,只待第二天我们再做一次核酸检测,然后就可以买票等待解除隔离回家了!

对我们守护者来说,却是一个工作最忙的节点!

整理每个人的资料,包括他们的来去信息,每一次的核酸检测报告,每一次的血清情况,与相关部门对接,然后将这些资料整理成套,以备办理解除隔离手续使用。

这样的工作,不知不觉就忙到了深夜!

正在这时候,我们所有人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啊……啊!”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半点犹豫,所有人丢下手头的工作,打开门,顺着声音,就来到了丹哥的房门前。

“丹哥,怎么了?”听见里面狼嚎一般的叫声,小王焦急的敲着门,大声问道。

依然是嚎叫,却不见有人开门。

“到底怎么了?李丹,赶紧开门!”我走过去,使劲敲了一下门。这种不正常的情况,我还是有些担心。

还是没有人开门!

所有人都着急了!小王看了我一眼,见我也是点了点头,就已经开始往后退,开始助跑,准备撞开丹哥的房间大门。

“吱呀”一声,门却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

一张绝望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没有等我们问,丹哥满脸是泪的吼出一句话:

“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她们!”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赶紧说呀!”我急了,冲着李丹吼起来。

“我媳妇,我媳妇,她出血了!我现在就得回去,回去看她们……”李丹只是说出一句话,已经是很哽咽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一咯噔!

“这是大事!真的是大事!”

我拿起电话,就赶紧向上级汇报,一边示意另一个消杀员王博,赶紧给他们公司的领导汇报!

我们是隔离专班,每一个专班工作人员都是归国集中隔离人员的密切接触者,我们在隔离别人的时候,也在进行自我隔离!

我们的纪律,是千万不能够离开隔离酒店一步的!这是铁的纪律,也是整个专班工作的底线!

而现在,就从李丹痛苦不堪的表情里面,我们都知道,这个一向温柔的汉子,这个生在陕西长在陕西的老陕西人,正在极力跟自己身体里面的另一个自己进行搏斗!

上级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不用看我的手机,我就知道答案,对于刚刚从某个地方传来的因为隔离工作人员的管控不严造成传染链的事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开这个口子!

“可是,我真的没有权利,让他离开这里!”我痛苦地思索着,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能为力,甚至都不配当这个专班的领导,做他的兄弟。

最痛苦的,是明知道不能这样做,还必须要这样执行,正如同我收到的命令一样:

“稳控,安抚!”

3.绝望的丹哥

消杀公司的章经理,很快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已经带人连夜送人去临潼人民医院,医院看着危险,让转院西安,现在,我们坐着医院的救护车正赶往省医院的路上!”

危险!

电话那头,老章说的其他的话,在耳边都模糊了,唯有这两个字深深的刺痛了我,也揪起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

“丹兄弟,人正往医院送,你现在回去,耽误了时间,也帮不上什么忙啊!”老陈握着李丹的手,轻声安慰起来。

“你们,难怪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个时候,安保组的小李突然忍不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小李的话一说出来,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就连李丹,都猛地止住了痛哭,坐在地上沉默不语,他的手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与头发。

整个房间,死一样的沉寂。

直到,我的手机又响起来,抱着一线希望,我刚要开口,电话那头却已经开始讲话了:

“…喂,喂,事情安抚得怎么样了?我已通知了酒店,严格做好外围保障,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

我没有再听下去,狠狠地掐断了手机,将它扔在了地板上。

想了想,我又捡起手机。

“老章…”拨通章经理的电话,我低声说,“现在能不能打开视频,让,让…”

“让什么让,人已经去手术室了!大,大家都安静等待吧!”电话那头,是护士凶巴巴的声音,顿时打断了我的想法,也将大家看向我的目光又打散了。

我突然从护士冷冰冰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妙,我想了想,给老章发了信息,让他尽量跟李丹做好现场沟通,不管事情是什么样的结果,所有的情况应该让当事人知道,或者是不让他有任何抱憾!

尽管,没能让人陪在妻子身边,这已经是一件让所有人抱憾的事情了!

默默做完这些,我挥了挥手,留下了丹哥的同事加朋友小王,然后跟所有人退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小王也退出了房间,他跟我们说,丹哥目前情绪已经好多了。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有等我们这口气吐出来,猛然之间,李丹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撕裂般的恸哭,一声极其悲伤的哀嚎:

“我的,我的……”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行刺目的字,出现在屏幕上,“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

所有人都冲进了房间,大家试图安慰这个并肩的战友,这个自己的兄弟,几个女同事已经是满脸泪痕。

残酷的事情,生离死别的残酷,就在我们身边发生了,我们却无能为力。

“都怪我,明明知道这是隔离区,要不是我执意要来这里,也不会让她带着身子去擦那些玻璃,要是我陪在她身边,怎么可能让她去干那么危险的活……”

丹哥此时眼睛空洞,像是一个绝望的内疚的流浪汉一样,自言自语的絮叨着。

4.沉默的丹哥

沉寂,在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中。

直到两人通了电话,丹哥才在瞬间爆发出来自己的情绪。

“你还好吗”

“嗯……”

“都是我不好!”

“嗯……”

“我现在就过来陪你,哪怕是豁出去,我也离开这里,过来陪你!”丹哥像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一般,就在我们大家的注视中,突然大声吼起来。

“你,过来,又能怎样?”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的声音,却是让我们所有人心里一揪。

“走,我们都出去吧!让他们单独说一会儿!”我挥了挥手,跟着大家退出了丹哥的房间。

有些伤,需要自己独自舔舐。

何况,距离我们解除别人的隔离,还有两天,这是倒数第二天,办手续,统计出行目的地,统计航班信息,联系转运车辆……

很多事情将在下一个时间展开,丹哥是我们最重要的事情,但是,隔离酒店专班所有的事情像是一道洪流,牵引着我们,不得不往前走……

每一刻,我们都会抽出人,轮流陪着丹哥一会,然后再去忙自己的事情。

只是,自那以后,丹哥再没有提出去的事情,他很少说话,像是一个沉默的西北汉子,无言而有满腹心事。

直到有一天,当我打开门,我看见套着防护服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沉默的消杀员,已经拎着消毒罐,提着喷雾剂,站在走廊。

像一个伤愈归队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