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丁金宏教授启动了由他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胡焕庸线稳定性与中国人口均衡发展战略研究”的实地调研，分别于年中和年末进行了胡焕庸线北段和南段考察，所到之处从胡焕庸线北端瑷珲向南延伸到内蒙古的呼尔浩特、锡林浩特，再延伸到河北张家口等地，从胡焕庸线南端腾冲向北延伸到四川雅安、汶川等地。笔者虽然因为已经“老有所弱”而只参加了其中部分行程，但也收获颇丰，“老有所悟”，特写下几点考察随感，并结合宏观面上的统计数据，进行延伸性的分析思考。

一、人口流失几多愁

近些年来，东北地区的人口流失日益引起关注。关于黑龙江省的人口流失规模，我们2019 年在哈尔滨访谈时了解到的是“每年流失10 万人左右”。但是，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以下简称“六人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以下简称“七人普”）数据显示，2010～2020 年黑龙江省常住人口从3831.4 万人减少到3185 万人，平均每年净减量竟达64.6 万人。10 年间全省13 个地级市和地区人口全部下滑，其中，以位于胡焕庸线以西的大兴安岭地区降幅最大，人口减少了35.24%。哈尔滨、齐齐哈尔、绥化市是黑龙江省人口排名前三的大城市，2010～2020 年，这三个城市的人口分别由1063.60、536.70、541.64万人减少为1000.98、406.75、375.62万人，降幅分别为5.89%、24.21%、30.65%。也就是说，2020 年，黑龙江省除了哈尔滨市“险守”1000 万人规模，就没有500 万人以上的大城市了。追求城市扩张但又缺乏人口集聚力，是这些收缩型城市的共性问题。《伊春市城市总体规划（2001—2020）》提出，2005 年市域人口要达到133 万，2020年达140 万。事实上，伊春这座林区城市的人口从20 世纪80 年代末起已开始收缩，“六人普”和“七人普”数据显示，2010～2020 年，伊春市的人口由114.81 万减少到87.89 万，其主城区的面积却大大扩张。当然，哈尔滨的城市魅力不减，中央大街依然灿烂，江北新区亮丽登场，伊春、黑河市的城市面貌今非昔比，但人口却在悄悄地流失。过去被称为“小兴安岭上一颗明珠”的一个大型木材综合加工厂（相当于县级单位），是我曾经工作生活了11 年的“第二故乡”，其职工和家属居住人口曾经达到 1.3 万，如今只有 3000多。当年心目中的机关楼“首府”，如今只留守着少量由政府养着的看管人员。但同时，满山的郁郁葱葱，也使我们深深感受到了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的成效。

东北人口流失，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全国乡—城流动人口增长趋缓背景下的城—城人口流动。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人口迁移流动的空间大趋势表现为“一江春水向东流”，但在经历了一浪高一浪的持续增长之后，大体上以2010 年为时间节点，以中西部农村向东部城镇为主流向的人口净迁移规模增长出现了明显减缓的转变，而与此同时，东北人口流失却有所加剧。重要原因在于，与东部沿海地区经济发展水平相比较，中西部的差距趋于缩小，而东北地区的差距则趋于拉大。

表 1 列出了 2000 年、2010 年、2020 年全国（不含港澳台地区）分区域人口与GDP总量的分布占比，各区域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是指GDP 占比与人口占比之比值（全国平均为 1）。这三个年份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东部分别为 1.47、1.40、1.30，中部分别为 0.73、0.74、0.86，西部分别为 0.61、0.69、0.78，东北分别为 1.19、1.04、0.72。可见，东中西部都呈现向 1（即全国平均水平）接近的变化趋势，即东部的“高差”与中西部的“低差”都趋于缩小。但是，东北地区的人均GDP 在 2000 年和 2010年都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但“高差”趋于缩小，2020 年已经转变为明显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不仅明显低于东部，也已低于中西部地区。2010～2020 年，东部地区人均GDP的高差缩小，是因为人口占比提高，而GDP 占比下降；中部地区的人均GDP 的低差缩小，是因为人口占比下降，而GDP 占比提高；西部地区的人均GDP 的低差缩小，是因为GDP 相对增幅（以期内占比变化百分点与期初占比之比值表示，下同）明显大于人口占比相对增幅。2010 年前后两个 10 年，东北的人口与GDP 占比都趋于下降，GDP 占比的相对降幅都大于人口占比的相对降幅，而且，二者的相对降幅都趋于加大。显然，东北地区的人口流失与其经济滑坡密切相关。总体来看，是经济滑坡引起人口流失，经济滑坡情况下的人口流失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均GDP 的下降，但也会对经济发展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人口流失究竟对流失地的发展带来几多愁，又解了几分愁，是一个需要深入解析的复杂问题。

从四区域的人口占比变化看，在 2000～2010 年东部人口占比上升的份额（2.38个百分点）中，中西部人口占比下降份额（2.16 个百分点）的贡献率高达 90.67%，而东北人口占比下降份额（0.22 个百分点）的贡献率仅为 9.33%；而在 2010～2020年东部人口占比上升的份额（2.01 个百分点）中，东北人口占比下降份额（1.23 个百分点）的贡献率竟攀升至 61.22%（表 2）。这种变化意味着，我国人口迁移的空间格局可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了由“西人东迁”向“北人南移”的转变。

人口流动对于流出与流入地来说，都是人口与经济社会发展关系的调整。黑龙江省作为我国的传统农业大省和老工业基地，正在以其历史性的重量级体量，经历着历史性的脱胎换骨式发展变革。这样的前进难免会背负着更大的历史惯性，但也蕴藏着特有的发展后劲。伊春市的一位当地干部说，伊春属于可再生资源丰富的资源型城市，现在是慢发展，但慢发展也是优势。林区城市“因林而生，因林而兴，因林而衰”，然而，衰孕兴机，与人口减负相联系的生态恢复就是基础性的新兴机。人口流动虽然引起了千家万户传统家庭结构的解体，但这种解体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并非负面。南下的许多东北人得到了更好的发展机会，同时也使留在东北的家人享受到更好的“乡愁”和跨区域“大家”的美好生活。我当年在伊春曾经教过的许多中学生，其父辈是“闯关东”老移民，如今他们已经成为“走关内”的新移民。但是，这些外流移民依然怀有浓厚的故土情结，不仅常回家看看，还以资助帮困等方式回馈家乡。依然留守故土的当年学生，也经常南下去儿孙家享受天伦之乐。几十年前我在伊春时看到的一大家子固守故土的封闭状况已经不复存在。不论瑷珲还是腾冲，地方政府都着力于不断改善民生。黑河市的沿江地段改造为休闲游览地带时，曾经遭到许多居民的反对，但建成以后深受欢迎，晚上游人熙熙攘攘，唱歌跳舞热闹非凡，可比上海外滩。夜空下的腾冲胡焕庸线主题公园，灯光和水体景观大放异彩，游人不绝，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当然，各种问题和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没有必要将其简单地归因于人口流失。

二、千里姻缘一线牵

通过这次实地考察，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胡焕庸线的影响之大。在我们一行驾车即将进入瑷珲镇前，公路之上一块巨大宣传牌赫然出现于眼前：“瑷珲－腾冲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起始端”，这是我们没有料到的壮观景象，好像有天上掉下来的感觉，令人激动万分。其时阳光灿烂，恰如先生开颜。2013 年，《瑷珲—腾冲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主题公园建设项目建议书》提出：建设一个中国人口地理博物馆，建立一座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标志雕塑，组织一次国家级的“瑷珲—腾冲”大型电视采访活动，拍摄一部大型人文地理纪录片《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组织一次“瑷珲—腾冲”自驾游活动，分别组织召开人口、地理、生态、民俗等专家研讨会各一次。2017 年，黑河与腾冲正式签约，缔结为友好城市。目前，这个主题公园已经在腾冲、瑷珲先后落成。腾冲市政协的一位负责人专门写了一篇题为“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文章，他也全程陪同我们在腾冲的考察。在腾冲的调研座谈会上，我们听到了这样的介绍：“腾北靠地吃饭，腾南靠天吃饭。”即北部地形相对比较开阔，平坝较多，而南面地形比较破碎；人口分布偏集于东南，经济状况总体上以北部为较好，但发展差距正在缩小。由此联想到：腾冲作为胡焕庸线的南端，其内部的人口经济状况差异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视为我国大西北与大西南之间差异的缩影。

如表 1 所示，按省级行政区分，在东部、中部、西部、东北四个经济地带中，以胡焕庸线为界的东南半壁包括东部、中部、西部、东北和西南 6 省（直辖市）（广西、重庆、四川、贵州、云南、陕西），而西北 6 省（自治区）（内蒙古、西藏、甘肃、青海、宁夏、新疆）则属西北半壁。从人均GDP 比较指数看，基本上都是西北高于西南，但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以来其差距明显缩小，2020 年西南反超西北。胡焕庸线两侧差异，在其最北段很大程度上表现为东西差异，而在最南段则又表现为南北差异。胡焕庸线贯穿之地，其内部区域差异对于全国来说具有一定的特殊代表性。作为我国东西跨度最大省份的内蒙古自治区，非常重视蒙东与蒙西的协调发展，蒙东5 盟市已于 2007 年被纳入国家的东北振兴发展战略。但在腾冲，则很重视促进腾北与腾南的协调发展。

云南省内的昆明—腾冲行，使我目睹了什么才是大山深山。沿途见到山坡上的一条标语“要想脱单娶媳妇，转移就业是出路”，大山深处的脱贫扶贫谈何容易！所谓要致富先修路，在大山里不光要修地路，还要架天路。一个个粗大的桥墩正在拔地而起，大山之间凌空飞越的天桥正在架起来，那是很不容易的，国家在这方面做了巨大的投资。在昆明听亲身参加脱贫工作的当地干部说：一下去就是半年，有的扶贫对象穷极潦倒，还说自己过得蛮好不要你们帮助；为了打成一片必须喝脱贫对象的自酿酒，岂知喝下去的酒大肠杆菌严重超标……由此想到：新时代的大量干部和专业人员进村入户帮助脱贫，发现和培育脱贫致富能人，东部地区的干部不间断地轮番支援中西部地区，开展对口扶贫，其实也是一种重要的人才战略。前面讲到“人口流失几多愁”，其实，真正愁的是人才流失。不过据有关研究，在人才流失的欠发达地区，也存在着更加珍惜人才、更加注重发挥人才作用的情况，这是很值得进一步肯定和倡导的。笔者认为，在“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人口迁移浪潮有所减缓的情况下，“孔雀东南飞”的人才东移很可能将会继续加剧。只有在东部发达地区人才集聚效应足够大的时候，才会形成相应的辐射效应。也只有在人才辐射效应足够大的时候，才会更加有助于推动城乡和区域间的均衡高质量发展。因为，通常情况下城乡或区域之间流动要素的结构层次，都基本介于流出与流入地之间。［1］假设人力资本和产业结构的整体水平在东部城市为中高端，在西部为中低端，而对转移人口和产业来说则为中端，那么，只有由东向西的转移，才会对东西部的人力资本和产业结构水平起到同时提升的“双赢”效应。

瑷珲与腾冲作为胡焕庸线的两端，都是饱经历史沧桑、具有丰厚文化底蕴的边陲城市。在瑷珲海关历史陈列馆，丁金宏留下了题词：历史的枢纽，地理的端点。历史枢纽与地理端点重合于此，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有着太多耐人寻味的深意。站在瑷珲的黑龙江边遥望对岸的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市（原为中国领土，名海兰泡），在腾冲的猴桥口岸遥望中缅边境的大山深处，聆听边境故事，深感这两个“一线牵”的边陲城市既有“因边而兴衰”等共同点，又有着不一样的地缘政治环境和地域文化。哈尔滨被称为“东方莫斯科”和“东方小巴黎”，其实，更像“东方小巴黎”的是正在建设法国风情街的昆明，这两个省会城市都或多或少透射出异域风情，但哈尔滨的浪漫偏于豪放，而昆明人的浪漫则多了几分悠闲。在云南这个多民族省份的边陲地区，只有腾冲人口以汉族为主，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明朝来自中原地区的戍边军队。腾冲以北的我国边陲，再也难寻腾冲这样的肥美土地足以吸引大量的东人西迁并世代繁衍，这也是腾冲成为胡焕庸线西南端的原因所在。在瑷珲—腾冲中国人口地理分界线主题公园，我们仰望胡焕庸雕像，再读镌刻在矗立巨石上的先生于1935 年发表的《中国人口之分布—附统计表与密度图》文字和人口分布地图，先生的“没有数据就不是科学，没有地图就不是地理”等教诲又一次在耳边回响。胡焕庸线的发现，为我们留下了无限的科学启迪。在公园的主轴线和主通道上，依据胡焕庸线的基本坐标，东北节点代表瑷珲，西南节点代表腾冲，分界线上镶嵌28 个城市标志。其实，这些都是移民城市，融合了不同的地域文化。由此生发了一点题外的另类随感：在哈尔滨与黑河我都自称“我也是老黑”，哈尔滨师范大学的一位学者回应说“有那味儿”，而瑷珲镇的一位镇长却说“没那味啊”，也许，这是因为我当年所在的伊春是位于哈尔滨与“黑味”更浓的黑河之间，同时，这两位回应者自己的“黑味”就不一样。

三、生态夹缝一线天

胡焕庸线作为“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之一，反映了我国东西两大半壁地理环境的巨大差异及其对人口分布的深刻制约。毗邻胡焕庸线北端瑷珲的五大连池，与胡焕庸线南端的腾冲，都是火山地貌。观看了这南北两端的自然景观和历史博物馆，不由感叹：瑷珲和腾冲都是名副其实的“浴火而生”。胡焕庸线贯穿地带，生态环境先天脆弱，滑坡、泥石流等地貌灾害频发，贫困县分布集中。夏日里的冷风苦雨之中，我们驱车穿行在北往瑷珲的高速公路上，沿途属于小兴安岭山地向松嫩平原的过渡地带，人口稀少，所有服务站都关门大吉，经常感受到冻土融沉路段的剧烈颠簸。冬日里的灿烂阳光下驱车穿行在大西南的峡谷间，青山绿水的美景不断扑面而来，但民居、农田爬坡攀高等人地关系紧张的现象也时有所见。

丁金宏在内蒙古考察时有感而发：“水与草，人与沙，和谐中透出残酷。”他在四川段考察时又记述道：“岷江上游及其支流杂谷脑河是羌族聚居区，气候偏旱，地形崎岖，变质岩质地松软，水土流失严重，滑坡、泥石流灾害频发，‘5·12’地震更使岷江上游河谷成为胡焕庸线上的一道伤痕。然而羌族人民乐观进取，利用小气候条件种植樱桃等果树，挖掘文化资源发展羌族和民俗旅游，走上了脱贫致富的小康之途。不过人地关系紧张，灾害隐患严重，仍然令人担心。”其实，自然、历史在胡焕庸线上留下的累累伤痕何其多也！这条人口分布的突变线，反映了中国两大半壁人口生存发展环境的巨大差异。多少人正是在这两半壁的生态夹缝之中开辟出了生存发展的空间。

人口均衡分布的含义十分丰富。可以认为，“均”主要是指人口数量分布的均匀，“衡”是指人口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的平衡；人口均衡分布的要义在于“均而不衡，不均而衡”。［2］我国东西两大半壁人口密度相差悬殊，很大程度上恰恰反映了两半壁人口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的相对平衡。当然，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突出。一直以来，我国东西两大半壁的人口比例变化甚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 年来东降西升只有大约 2 个百分点的变化。所以，学界广泛认同胡焕庸线依然稳定。但要指出的是，2 个百分点对原就占到全国总人口约 95%的东南半壁来说也许微不足道：其相对份额（占比百分点）只下降了少许。然而，对只占全国总人口约5%的西北半壁来说却不是一个小变化：其相对份额显著提高了。两半壁GDP占比的消长变化也是这样，如 2000～2010 年东南半壁的 GDP 占比下降了不到 1 个百分点，其相对份额仅下降少许，而对西北半壁来说其相对份额却提高显著。再从人均GDP 的变化来看，2000～2010 年西北半壁的人口与GDP 占比都有所提高但以后者增幅较大，因此其人均 GDP 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有所缩小；2010～2020 年西北半壁的人口与 GDP 占比都有所下降但以后者降幅较大，因此其人均GDP 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有所拉大。从人均GDP 比较指数来看，2000～2010年，东南半壁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只下降了 0.01，而西北半壁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却提高了 0.17；2010～2020 年，东南半壁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只提高了 0.01，而西北半壁的人均GDP 比较指数却下降了 0.13。也就是说，以胡焕庸线为界的东西两大半壁，不论从人口还是GDP 看，其体量相差悬殊的空间格局基本稳定，但“稳中有变”，这种变化对大体量的东南半壁与小体量的西北半壁来说影响很不对等，等量人口或GDP 转移对东西两大半壁的差别影响不可等量齐观。

如前所述，在 21 世纪头 20 年里，以人均GDP 衡量，我国东部沿海与中西部地区之间的发展差距趋于缩小，但东中西部之间、东西两大半壁之间的发展不平衡依然突出。同时值得关注的是，2010 年以来南北差距明显拉大。2000～2010 年，人均 GDP 的南北差距不太明显，但 2020 年转变为南方明显高于北方。其原因在于，2010～2020 年，北方地区的人口占比相对降幅明显小于 GDP 占比的相对降幅，南方地区的人口占比相对增幅明显小于GDP 占比的相对增幅。我国人均GDP水平的南北差距明显拉大，既突出地反映在东北与中东部地区之间的发展差距，也突出地反映在西部地区内部的南北差异。2000～2010 年，西北地区的人均GDP水平高于西南地区，而且前者的高差趋于拉大；2020 年，却出现了西南人均GDP反超西北的转折性变化。

不论从东西两大半壁、东中西部和东北四个区域还是南方北方以至各省不同尺度的区域层面看，人口承载力与实际承载量之间的平衡都不能只是追求区域内的封闭性平衡。事实上，区域之间的人口流动、产业转移、经济联系、各种生产要素及资源的流通，都是一种跨区域的平衡。努力寻求区域内平衡与跨区域平衡之间的最佳平衡点，才是区域均衡发展的要义所在。

四、 “总理三问”待破解

2014 年 11 月，李克强总理在国家博物馆参观人居科学研究展时，指着中国地图上的胡焕庸线说：我国 94%的人口居住在东部 43%的土地上，但中西部如东部一样也需要城镇化。我们是多民族、广疆域国家，要研究如何打破这个规律，统筹规划、协调发展，让中西部老百姓在家门口也能分享现代化。①关于胡焕庸线“该不该破？能不能破？怎么破？”的“总理三问”，聚焦一个“破”字，是我国区域均衡发展的重大战略问题。但要指出的是，这个“破”并非主要着眼于打破东西两半壁人口相差悬殊的空间格局。改革开放以来，由于区域发展不充分不平衡，我国中西部的大量农村人口流向东部沿海城镇，可谓跨区域的城镇化。为此，李克强总理强调指出，“中西部如东部一样也需要城镇化”，“让中西部老百姓在家门口也能分享现代化”。也就是说，重点是要着力于打破东部沿海与广大中西部地区之间的城镇化发展不均衡的空间格局。

事实上，从两半壁的人口分布比例变化看，70 年西北半壁的相对份额增加了四成，对西北半壁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突破。换言之，总体来看胡焕庸线依然稳固，但一定程度上也已“固而有破”。根据历次全国人口普查和抽样调查数据，改革开放以来东部沿海的净迁入人口绝大部分来自东南半壁的内地；西北半壁的人口一方面向东部沿海净迁出，另一方面也吸纳来自东南半壁内地的净迁入人口。在“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迁移浪潮中，东南与西北半壁之间的人口迁移只是“涓涓细流”。2000～2010 年，东部沿海地区的人口占比提高了 2.38 个百分点，而整个东南半壁的人口占比则下降了0.11 个百分点。2010～2020 年，东部沿海地区的人口占比提高了 2.01 个百分点，而整个东南半壁的人口占比则上升了 0.03 个百分点（表 1、表 2）。与东部沿海的人口占比增幅相比，包括东部沿海在内的整个东南半壁的人口占比变化微乎其微。

2010 年以后，由东部沿海向中西部地区的回流人口（返乡农民工等）增多，也是主要表现为回流到东南半壁内的原流出地。东北人口流失，主要表现为从过去历史上的“闯关东”变为现在的“走关内”，一路南下直指海南岛。笔者在腾冲走进一家“东北水饺馆”，但闻满屋子浓浓的东北口音，疑似沿着胡焕庸线从东北向西南“滑下来”的。原来，近年来到腾冲买房开拓新天地的东北人也逐渐多起来了。西北半壁地广人稀，从来没有成为“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主要源头，也不可能成为大量吸纳东部移民的希望所在，当然另一方面也还存在着一定的人口扩容潜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西北半壁的经济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其经济总量在全国的占比却长时期持续下降，进入21 世纪以后有所波动起伏，一方面显示出具有进一步增长的潜力，另一方面也是反映了更加重视生态环境保护的转变。2019 年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七次会议召开，审议通过《关于新时代推进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指导意见》等。会议指出，推进西部大开发要“更加注重抓好大保护，从中华民族长远利益考虑，把生态环境保护放到重要位置，坚持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新路子”。《关于新时代推进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指导意见》指出，“要更加注重推动高质量发展，贯彻落实新发展理念，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促进西部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与人口、资源、环境相协调”。在推进西部大开发过程中，必须进一步深入关注西北与西南的均衡协调发展问题。大西北发展的重要制约因素是水，近年来出现的西北地区降水量增多现象引人注目，前一段丁金宏等去西北调研恰遇连日阴雨，笑言“疑似到了假西北”。然而，即使西北地区降水量有所增多，也要用来更好地滋养青山绿水和白峰雪岭，而不宜承载过多的人口。需要指出，与过去长时期里中国人口总量持续增长迥然不同的是，未来中国将要迎来的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被称为中国“21 世纪最重大的人口事件”的人口负增长时代。有关研究预计，中国人口将于 2065 年减少到 11.72 亿，相当于 1990年的规模。本世纪末，我国人口总量将介于 5 亿到 9 亿之间，相当于新中国成立后头 30 年内的规模。随着人口总量负增长的到来，人口迁移流动的空间格局势必将会出现新变化。据日媒报道，日本总人口已经连续多年减少，人口越少大城市人口越集中。未来我国人口是否将会越来越向东部沿海大城市集中？我们认为，在大城市发展总体水平东高西低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们的应对策略既要顺势而为，也要因势利导。与过去许多地区普遍存在人口压力的情况不同，未来中国东西部地区都有可能出现人口不足的忧虑。从宏观层面的政策引导看，可能将会面临东人西迁还是西人东移的两难选择。笔者认为，在注意避免大西北人口过载的同时，也要避免未来我国西北半壁江山人口过稀的可能倾向，继续适当保持其人口占比逐渐上升的趋势。一定数量的人口迁移对两大半壁的影响是不对等的，如果西北人口占比从现在的约7%提高到本世纪末的 10%（基本保持过去70 年的速度），即其相对份额增加约 40%，其人口数量在本世纪末仍将少于现在的不到 1 亿人；而对东南半壁来说，其人口占比从 93%下降为 90%，其相对份额只减少了 3%。未来全国人口总量负增长背景下，西北半壁可以在人口数量不增加的情况下使其人口占比有较明显的提高。

未来我国人口分布的空间格局，将进一步取决于城镇化和城市群发展的空间格局。近年来，关于中国城镇化未来是否会突破胡焕庸线格局等问题的研究不断引向深入。“七人普”结果显示，2020 年我国城镇常住人口为9 亿多人，城镇化率为63.9%。如果未来中国城镇化率基本稳定于75%～80%，那么，在21 世纪末全国人口总量可能减半的情况下，城镇人口总量将明显少于目前的城镇人口规模。也就是说，未来可以在城镇人口容量不扩增的情况下提高城镇化率。但现实状况却是，许多地区仍在着力于城市扩容，而实际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收缩型城市，这也是我们这次考察的深有感触之处。未来我国的某些城市和城市群发展，可能会面临“人从哪里来”的问题，这些问题都还有待深入研究。面向未来的中国城镇化发展，必须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新发展理念，进一步加快从量的扩张向质的提高的转变。城镇化和城市群发展不要追求增量扩容，而是要进一步把促进东西部城镇化高质量均衡发展摆上更加重要的位置。

本文摘编自曾刚教授主编的《中国城市研究·第十七辑》，文章作者为人口学家、华东师范大学人口研究所原所长朱宝树教授，标题和内容有调整。语音播报为智能生成，如有疑问请以文本为准。科学人文在线，与您共同关注科技史、科技哲学、科技前沿与科学传播，关注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创造有价值的阅读！欢迎点赞、转发、留言讨论，我们将每月选取活跃读者给与赠书奖励，公号对话框输入“赠书”，可了解赠书活动详情。联系邮箱：kxrw@mail.science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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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辑刊由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主办，以中国城市科学理论创新和城市治理优化为使命。第十七辑共收录15 篇论文，对城市创新与社会治理等区域发展相关内容进行了重点研究，包括长三角城市科技创新资源空间分布、城市绿色创新、产业集群绿色创新、ICT 企业创新之城、创新网络等协同与创新的研究，还包括上海社会空间重构、上海新型实体书店空间布局、武汉医疗机构空间格局、胡焕庸线考察等实践总结。

本书力求讲好中国城市研究故事，对国内外城市科学研究工作者都有较好的参考作用。

（本期编辑：杨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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