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操场上人潮涌动，受害者和救援人员奔跑在时间线上。

学校四周拉起了警戒线，有好奇的路人伸进脑袋来，想一探究竟，却见一辆又一辆的救护车驶出。

秦旭辉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他急急回头，拉住其中一名救援人员说道：“还有很多人在里面！”

人员被分散，乘坐不同的车离开学校，送入各大医院中。

姜悦之所在的医院里，也接收了不少受害者，所有人即便看起来情况正常，也必须做一个全身检查，这是最基本的。

她在队伍的前端，瞥见了陈南的身影，顿时双眼闪过一抹亮色。

正准备上前打招呼时，陈南朝她摆摆手：“我要进去做检查了，拜拜。”

黑夜破除，清晨降临。

距离警察成功闯入地下室已有六个小时，经过长时间的搜救后，一切尘埃落定。

姜悦之躺在病房里，消息闭塞，只有等到袁峥过来唠嗑时，她才能了解事情最新进展。

“黄忠勇已经被抓了，但是他逃跑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医生说有点脑震荡。不过他清楚自己没有退路可逃，目前还算配合。”

“那么李锋涛呢？”

“娱乐城火灾后一共出现了八具尸体，都被烧焦了，其中有一具尸体，和李锋涛身形很像，只是目前无法辨认出来。具体的结果还得等通知。”

袁梦云在一旁恨恨道：“他这种人渣应该碎尸万段，仅仅是被火烧死，真是太便宜他了！”

姜悦之将一颗葡萄放进自己的嘴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表情无悲无喜。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曾与自己踏入婚姻殿堂，许诺一生一世的人，真的能走到仇人相见眼红的地步。

“啊啊啊！”

一道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医院清晨的寂静。

彭倩站在病房门口，水果、补品，和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掉落一地，而她的双手张开着，在微微颤抖着：“救命啊，有人自杀了！”

2

姜悦之立刻放下手头的东西，跑去彭倩站着的病房里。

还没踏进去，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往里探一眼后，整个人吓得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陈南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深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脖颈流出。

地板上放置着大块白色纱布，鲜血已经将它全部染成了暗红色。血迹聚集在纱布上，并没有弄脏大块地板。

陈南平静地闭上双眼，眉目舒展，看上去很安详。

他是自杀的，水果刀扎进了自己脖子里。

这么惨烈的死法，他居然可以一动不动的面无表情。

毫无波澜的平静面孔，和暗红色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他自杀前在想什么。

医生和护士跑进来围在陈南身边，但是抢救无效。他们很惋惜叹了一口气，对彭倩说道：“请您节哀。”

彭倩的双眼愕然瞪大，几乎是不可置信盯着地板上的血迹。

良久之后，她呆滞的双眼才转动了一下，蹲下身体，抱住自己的膝盖，呜咽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自杀呢？”

袁峥踏入病房，注意到了陈南床头放置的信封：“他留了遗书。”

彭倩抹了把眼泪，失魂落魄地将信封拆开。

打开一看，两张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干净有力，潇洒自在。熟悉的字体冲进眼帘，像一粒粒水珠湿润了她的心。

“这根本不是遗书。”

而是他在资料室里记下的账单和名单。一场大火，将资料室里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好在陈南有先见之明，先一步将重要资料牢牢记在心里。

在他决定自杀之前，他提前将记忆里的一切全部写在信封里。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留下只言片语。

关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遗憾和想法，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彭倩放下信封：“陈老师他没有家人。那么他的后事就由我来处理吧，请你们先出去。”

话音刚落，她就将所有人给轰了出去。

咣的一声响，病房紧闭，姜悦之感觉这道声响透过身体，和心脏发生了共振。沉闷的一声，落下时挠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会突然自杀呢？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他上次救了我们。”

不过至少，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3

地下城浮出水面，案情正在调查之中，涉案人员被逮捕，失踪人员的名单正在排查之中。

一切尘埃落地，但带来的负面影响却不可估量。

白坪小学停课，有几十个小孩服用了改良后的毒品。宜源市一瞬间沉静了下来，显得十分萧条，仿佛整座城市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悦之在这个地方呆不惯，住了几天院，身体恢复了一些后，就按捺不住想回家。

袁梦云也和她一样，手上的伤口结痂后，就开始生龙活虎了。

她过来串门时，姜悦之恰好在收拾行李。

“姐姐，你打算回去了吗？”

“是啊，医生说我情况不错，可以办理出院。”

“那我们待会一起走吧，我杨晨哥哥开了车来接我们！”

不待姜悦之想清楚是接受还是拒绝，就注意到了从门口走来的男人身影。

个子一米八左右，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黑色系的裤子，干净清爽。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整个人落在光线交错的位置上，咧嘴笑时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齿，一副健康阳光的好模样。

和李锋涛的温润斯文，袁峥的沉稳温柔，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杨晨。听说你救了梦云，我是他们兄妹两的好朋友，一起坐我的车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接住了姜悦之的行李箱。

架不住他们热情，姜悦之欣然同意，反正她只想尽快离开宜源市，用什么交通工具回去都是一样的。

四个人同一辆车。

袁梦云坐在副驾驶上，姜悦之和袁峥在后面。

前排两个人很健谈，笑声不断。姜悦之也将他们的关系给摸透了七八分。

杨晨是一家二手奢侈品实体店的老板，上次袁峥给李晓慧下套时，拿的就是他的名片，借用的也是他的店。

听着听着，姜悦之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眯紧双眼，逐渐进入梦乡中。

梦里的一切都是漂浮着的，带着幽暗的清香味。

突然间，画面一转。李锋涛狰狞而狠厉的面孔，浮现在面前。

他身上伤痕累累，带着未干的血迹。

嘴角上扬，久久不放下，他在笑，瘆人的笑。

笑声停止的一瞬间，他诅咒般的声音响起：“姜悦之，我现在所受的苦难，全部都和你有关！”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我要下地狱，我也会拖着你陪葬。”

4

厚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她的脑海中萦绕着。姜悦之想要堵住耳朵，想把声音给通通甩掉，但无论试了多少次，却都还是失败了。

那道声响就像是追逐着的恶魔，一直围绕着她周边。

突然间，她猛然睁开双眼，一切恐惧和压迫感都消失了。

呼，原来是做梦啊。

四周静得出奇，车子停留在空地上，姜悦之茫然看着外面的星星点点。

直至察觉到手心的温暖后，才惊得回过头去。

恰好和袁峥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不光如此，她的右手正紧紧拽住袁峥的左手，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背都抓红了。

姜悦之立刻将手张开，呆若木鸡：“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你拼命抓着我。”

她的脸顿时红了，手脚尴尬得不知道往哪里放，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她看了看前座上空落落的位置，转移话题道：“他们去哪里了？”

“服务区，去里面吃饭了，你肚子饿了吗？”

“还好。”

“你刚刚做噩梦了是吗？”

一句话将她拉回了刚刚的梦境中，她被困在一大片空白的房间里，那像座死寂的坟墓，吞没了黑夜里所有的声息。

唯有李锋涛的声响在回荡着，他眼神恶狠狠地，犹如罗刹恶鬼。

凶狠地诅咒道：“姜悦之，我会拖着你下地狱的。”

一字一句，振聋发聩，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

她摇了摇脑袋：“你们确定李锋涛真的死了，对吧？”

“是吧，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也看过了。”

“那就好。”

她伸了个懒腰，开门跳下车：“那么我也下去吃东西了，袁先生，你不吃饭吗？”

“我不饿。”

“好嘞。”

她小跑着离开，脚步轻盈，袁峥望着她的背影，张开了刚刚被紧握到麻痹的手掌，又缓缓放开。

5

姜悦之在家休息了一周后，重新回到学校教师岗位上。

那场惊心动魄是她生活里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可多得，但是她现在，要继续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了。

一个多月没上班，再度回到岗位上，显得有些陌生。

她一进办公室，就和同事们热情打招呼，但是大家仅仅是冷淡回应了她一下，随即匆匆将目光转走。

姜悦之没当回事，记了下课表安排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和李锋涛有关的东西，她通通扔进了垃圾桶里。什么情侣合照啊，现在看看只觉得晦气。

她打包好垃圾，准备扔出办公室时，恰好听见了门口的小声议论。

“她不是请假一个多月，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是当小三被发现，和老公离婚了，你看她，额头上都还有伤口呢，肯定是被家暴了。”

“是嘛，我要是她就不好意思过来学校上班了。倒贴去勾搭人家刘老师，破坏别人的家庭，这种女的不配当老师。”

“唉，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自己豁得出去，我们也只能看个热闹了。”

“刘老师现在升了，得叫刘主任了。”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进了姜悦之耳中。

他们口中的“刘老师”自然是刘启华，而那个倒贴着的小三，大概率说的就是她了。

由于地下娱乐城的案件还在调查之中，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对外公开。

所以姜悦之这次请假是以生病为缘由，只是没想到，才离开一个月而已，关于她的消息竟然传得如此离谱。

“碰——”

她敲击着办公室的门，发出声响，引起了那几个小声议论的人注意。

大家齐刷刷将目光转过来，看清楚她时，有些错愕，有些惊讶。

姜悦之清了清嗓子：“你们在议论我吗？”

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带着落地铿锵的力量。

最后一张屏障撕开，没有人接话，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落冰点。

而此刻，刘启华迎面走来，他在看见姜悦之的那一刻，双下巴都惊得显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