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0月,作为67届初中毕业生,迎来了四个面向的毕业分配: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农场。尚未成年和刚跨入成年的学子们纷纷打起背包,含泪告别了亲人,挥手告别了上海,奔赴农村、农场、边疆,从此开启了一代人战天斗地的宏伟新篇章。

自10月中旬始,班里的同学开始陆续加入了奔赴上山下乡的大军,我二次去了北火车站欢送同学,第一次欢送的场景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而又难忘的记忆:火车站月台旁挤满了欢送人群,当火车鸣笛声突然响起,原本杂乱的嘈杂声突然静了下来,但几乎是同时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呜呜"哭泣声,随着火车车轮伴随着尖锐鸣笛发出的徐徐启动声,"呜呜"的哭泣声突然爆发出了一片哭喊声,……

我是67届的幸运儿,因为我留在了上海工矿。1968年11月15日,我接到了上海一家大型化工厂的录取通知书。3天后,我怀揣着录取通知书来到工厂报到。工厂为我们166名新员工举办了三天学习班,期间,负责学习班的杨师傅告诉我们:分配的岗位是四个生产车间的操作工、食堂勤杂工、运输组卡车装卸工。

我不喜欢日夜颠倒的翻三班岗位,更不喜欢食堂勤杂岗位,于是,仗着身强力壮,自告奋勇报名要求去运输组当卡车装卸工

卡车装卸工是大家最不喜欢的岗位,当我向杨师傅提出想去运输组当装卸工时,他有点好奇的打量了我一下显得单薄的身子,好奇的轻声问道:"你想当装卸工?,你这身体行吗?"

"我一直锻炼身体的,没问题!"我说道。

于是,我就成为了一名卡车装卸工,和我一同分配到运输组的还有其他5名新员工,个子看上去明显比我强壮,只是因为不喜欢装卸工,个个神情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运输组共有7辆卡车,正常工作车辆6辆,备用车辆1辆。员工42名(包含我们6名新员工),其中:驾驶员8名,机修工4名(2名是兼职司机),装卸工32名。

运输组的老师傅都是清一色的苏北人,之前都是定海桥码头的搬运工

运输卡车是清一色的4吨解放牌汽车,每辆汽车拖一个4吨的拖车,总装载量8吨。一辆卡车上配备了5名装卸工,每天出车三次,就是说每辆卡车一次装卸16吨,三次装卸量48吨,即每人每天的装卸量是9.6吨。

装卸工是属于普通工,不需要师傅带徒学习,那年代,学徒期为三年,每月工资16元,装卸工是普通工每月36元。按理说,普通工上岗就要顶一个全员劳动力,但考虑到新进的员工都是学生,所以给了3个月的适应期,就是说,3个月内不作为一个劳动力,3个月后按一个劳动力定员上岗。

为了能早日达到装卸工规定的工作量指标,我们这些新员工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工作,老师傅们对我们这些新员工也很照顾,指导我们正确肩扛货物,以及如何保护腰部不受伤,如何发力。

老师傅们每次肩扛4包50斤的包子,而我们每次只能肩扛2袋包子,遇到走跳板只能扛1包。我的身体也算是比较强壮的,但也架不住如此繁重的装卸工作量,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母亲看在眼里心痛不已。

到底是年轻人,3个月后,我们6位新员工基本上都能达到了规定的要求,令老师傅们对我们个个刮目相看。

运输组主要是承担装卸厂里生产产品所用的原料,原料的提供来自于二家企业:一家是上海天原化工厂生产的聚氯乙稀粒子,牛皮纸袋包装,每包25公斤。另一家是上海溶剂总厂生产的溶剂油,溶剂油是装在金属桶里的,每个油桶毛重240公斤。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装卸这二种原料,运输工作很有规律,上午去天原化工厂,下午去上海溶剂总厂。

装卸工作确实是繁重而又辛苦的工作,特别是搬运聚氯乙稀的包子,不仅肩扛起4包重达100公斤的包子,还要走上搭在卡车上的跳板。刚开始的几天,别说肩上扛着包子走跳板了,就是空着身子走跳板都有点不稳。看着老师傅们投来轻藐的眼光,我们只有硬着头皮扛起一包或二包的袋子颤巍巍走到跳板上。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每个新员工几乎都从跳板上摔下过三五次。经过近3个月的摔打,终于都能扛着包子走跳板了,甚至能和老师傅一样,一次扛上4个包子,并能稳步的走在跳板上。可惜,5个月后,有个新员工叫樊树军,从跳板上不小心摔了下来,结果摔坏了脊椎,从此只能长期病假在家里休息了。

装卸溶剂油桶也是不简单的事,一是油桶很重,要把立着的油桶扳倒或把横躺着的油桶立起里起来不仅需要爆发力,更需要巧劲。油桶表面很滑,使劲的时候容易打滑,所以装卸溶剂油桶有一定的危险性。在老师傅们的装卸生涯中,曾经出过几次的工伤,全部出自装卸溶剂油桶。溶剂桶放在仓库里都是竖立着的,装车时首先要把溶剂桶扳倒,把它滚到卡车旁,二个人把油桶沿着跳板推到卡车上,再把溶剂桶立起来。听老师傅说,有一次黄师傅在扳油桶时,脚打了个滑,结果油桶压在了小腿上,小腿顿时骨折。另一次,把油桶从跳板上滚下来,有个老师傅因为思想开小差,被快速滚动的油桶撞倒在地,造成身体多处受伤。

经过了几个月的磨练,我们这些新员工终于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装卸工了,因此也渐渐赢得了老师傅们赞许的目光。

卡车装卸工不仅工作非常劳累,更是非常艰苦:冬天的寒冷,夏天的炎热,无不时时都在磨炼人的意志。但繁重的工作也带来了快乐的一面:一是身子变的魁梧了,几个月的工作,我的体格有了明显的变化,体重从原本90多斤增加到了一百零几斤,特别是一身肌肉令体格变得很是健美。二是对吃饭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认识,突然感觉到吃饭竟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三是睡觉特别香,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个年代,粮食是实行计划供应的,每个人根据工作性质规定了每个月的定粮配给,一般干部和工人每月定粮是28斤,而装卸工的每月定粮是58斤。

装卸工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厂外,所以每天都有一角七分钱的午餐补贴。每天中午我们都在饭店里吃饭,主要是在市区的一些小饭店吃饭,最多的是在西藏路福州路口的一家小饭店,因为是常客,饭店里的服务员都很熟了。中午的一顿饭我们都要吃六两,一两饭二分,总共是一角二分,加一碗汤,一般都在一角五分,算下来每顿饭自己需要掏出一角。但老师傅们可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奢侈了,他们的一顿饭是决不会超过一角七分的,米饭一般只吃四两,汤一般不会超过八分,算下来一顿饭还可以赚一分。

那时的饭店,炒菜品种是不多的,但各式各样的汤却很多,有八分钱一碗的油渣豆腐汤、肉丝黄豆汤等,有一角五分钱一碗的菠菜猪干汤、三鲜汤、蹄膀汤等,吃着六两的米饭,喝着鲜美的汤,那种感觉真是太享受了!

有一次,我们6名新员工想着要好好的吃上一顿馄饨,于是,就在西藏路金陵路口的一家馄饨店,每个人要了五碗馄饨,六个人总共三十碗,足足放了二桌子。每碗馄饨一角,一顿饭竟然花了五角,令所有的老师傅们咋舌不已。

午饭后,司机和老师傅都习惯在卡车上打个瞌睡,然后发车回厂里卸货,我们这些新员工还没有这个习惯,于是就一起结伴去逛个街,很快我们就发现逛街是很不合时宜的,因为我们的工作服特别脏,在马路上闲逛,路人常常唯恐避之不及,还时时向我们投来鄙视的目光,令我们的自尊性大受伤害。罢了,只能回到卡车上和老师傅们一起打瞌睡了。

装卸工确是一份艰辛的工作,但它同时也给了你难得的精神财富,因为它不仅让你领悟到了底层生活的艰辛和不易,更是激励了你在人生道路上不畏困难,努力进步。回顾自己几十年走过的路,可以说,正是装卸工的那段经历,给了我勇于面对和克服人生道路上遇到的逆境和困难,从而拓展了我的人生之路。

2022年9月11日

作者简介

笔名:秋日红叶h 实名:许国忠

退休。退休前海阿自倍尔控制仪表有限公司任中方总经理。喜欢用文字记录身边的事和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