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记者 何丽娜 通讯员 蒋升 孙颖丹

听邻居说小区附近的一家药店有医保违规行为，62岁的许阿姨（化名）打算以参保人员的身份先去看一看。她望了眼马路对面的药房，平静地舒了口气，推门而入，十分自然地跟药店工作人员聊起天来：“中秋送礼，能否刷医保卡买保健品？”……

等所有“线索”收集完毕，许阿姨掏出手机填写信息并拍照，通知医保工作人员来进一步查实与处理。

这类似“无间道”的情景，其实常常在我们身边上演。正面人物许阿姨的真实身份，是医保义务监督员。

19年1000多人次无偿参与医保稽核

“杭州的医保义务监督员队伍组建于2003年，19年来先后共有1000多人次无偿参与医保稽核工作，他们是侦查员、信息员、联络员、参议员、宣传员，充满正义感，不计报酬与得失，在认真履行职责的同时有效打击了医保违规、违法事件，守牢参保群众的就医保命钱。”杭州市医疗保障管理服务中心（杭州市医疗保障稽查支队）副主任刘松雨介绍起这群特殊的“同事”时，不免有些激动。

要么抓个现行，要么掌握充分证据，查出医保违规行为其实跟警察探案差不多。可早年时苦于现场监管手段有限，或是取证困难，医保稽查在人员有限的情况下，线索来源往往局限于社会举报和数据排查，监督力度与效果都有待提升。

他们往往先以市民身份进行暗访，随后亮明身份例行检查。医保义务监督员的出现，就好比是医保管理部门的眼睛和助手。他们隐藏在各大城区，他们当中既有退休人员，也有在职的年轻人，来自各行各业，可能是你的邻居、同事、朋友，可一旦发现医保违规事件时，便会铁面无私亮出手中的“尚方宝剑”。

斗智斗勇的“卧底生活”五味杂陈

这样的事听起来很酷，可他们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却鲜为人知，很多都只能“烂”在心里。

打入“内部”刨根问底，探寻违规的蛛丝马迹。躲在黑暗中的守护骑士出征要克服重重困难，在陌生偏远的各类诊所，顺利通过重重盘问，与所谓的“医护”谈笑风生，没强大的心理素质是不行的。

“出于实际考虑，当你看到面生的中青年人在药房里问东问西，难免会有所怀疑。”80后姑娘小余是一年前刚加入这支队伍的，对此深有体会：每次两人一组出任务，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女队友就成了最好的“借口”，逢人便答：“我是陪‘妈妈’来看病配药的。”而这也是退休人员在队伍中至少顶半片天的原因，本色出演，严丝合缝。

医保义务监督员有时也会无功而返，然而，没发现问题比发现问题更让人不安，这些隐患则成了他们心底的坎，反复思索：如果当时自己能更机智点，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近日，钱江晚报记者走近医保义务监督员这个特殊的志愿者群体，倾听他们“角色面具”下的真情实感，再现这些社会热心公益者斗智斗勇的“卧底生活”。

小诊所，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许阿姨已当了八年医保义务监督员，在摸爬滚打中不断学习升级：定点医药机构外是否悬挂“营业时间”，是否校验基本医疗保障卡（包括电子凭证），是否按处方管理规定开具处方……对于参保人员就医流程中的医保规定，她早已烂熟于心。

“医保监督其实很讲技巧，直抒胸臆不可取，这样会让违规者立马警觉而做好防备。一次次的明察暗访，把我们都训练成了‘实力派演员’。”许阿姨笑说。

去年端午节，得知有家诊所违规使用医保卡刷“端午香囊”，于是，她与医保稽查工作人员上门一探究竟。诊所位置相当隐蔽，在一条七拐八弯的小弄堂里，若不是有了解情况的居民带路，根本找不到上二层的楼梯。

面对来询问能否用医保卡购买香囊的许阿姨，诊所工作人员带着她在屋外挂号后，领入一个诊间，随即询问购买数量。

“能配多少就多少！”许阿姨脱口而出，可嘴里下意识紧接着又蹦出一句，“这里好像没有营业执照么？”这样的问题，非常容易暴露身份，以致暗访差点功亏一篑。所幸诊所违规行为最终证据确凿，但许阿姨依然对自己的“不专业”很是懊恼，多次自嘲并提醒自己以后还有待改进。

乍一听许阿姨的故事，或许很多人感到的是刺激，但深入了解他们长期的工作后更会感慨，为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背后得付出多少精力与心血。

许阿姨介绍，医保义务监督员是按区域划分的，她所在的十余人团队要负责辖区内上百家定点机构的管理，忙起来一天要跑四五家，算上赶路时间，清晨出发，忙好回到家往往已是傍晚。

另外，还常会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有些定点医疗机构更换地址后没及时上报，致使许阿姨多次考察都吃了“闭门羹”。

“店中店”，并非是影视作品中的镜头，许阿姨对此记忆太深。有一回居民反映某条路上有家诊所存在违规情况，可她在那条路上来回找了好几趟，未见踪影，反复询问周边商铺老板后才得知“真相”——原来诊所“藏”在一家健身器械店里，须得穿过店里的通道后，才能发现别有洞天。

进店前，编好剧情和理由

本打算发挥余热，服务于民，没想到成了前线“侦察兵”，说不紧张是假的——杭州市拱墅区组组长程师傅这样形容自己担任医保义务监督员的感受。

“当了两年督导员，参与三次暗访，一次比一次难。”程师傅对退休后的这份新“工作”经历如数家珍，第一次与许阿姨经历类似；第二次则是在无医保工作人员“站台”的情况下单独“作战”。

“由于实战经验不足，我们一开始两人刚进门便神情严肃地问：‘在这里多刷医保买药，有小礼物送吗？’你说人家会答复可以吗？”程师傅笑着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后来我们才明白，成功的暗访，需要根据实际生活情节来。”

程师傅告诉钱江晚报记者，第三次是在几个月前，接到任务要去城乡结合部一家中医推拿店暗访，当天正好下暴雨，他与队友坐公交转地铁，又骑着小红车走街串巷，等成功抵达，衣服都湿透了。

哥俩先是在外围打探，在确认没被发现后，又退回角落商量对策：简单概括，人生地不熟，不可贸然行动，花点钱没关系，关键要能安全撤离。

最终，经过一小时的思想斗争，两人决定主动出击，理由编得很严谨：右手抬不起来，朋友推荐才找来的。

“其实，等我们进了推拿店，沟通氛围并没那么剑拔弩张。”程师傅在聊天中了解到，推拿店确有营业执照，只是所谓“医生”的执业资格证还没到手，出店后如实汇报，圆满完成任务收工。

“挺骄傲的，能查出问题就踏实。”程师傅坦言，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医保义务监督员，光有过人的胆量可不够，还得与时俱进，不断学习专业知识和工具来武装自己。

据悉，杭州医保为这些医保义务监督员按城区成立了微信群，大家可以实时在线上交流，线下也会定期开座谈会和培训会，大家一起分享最新碰到的情况和查处的案件，既是专业提升也是相互鼓劲。

而对于一些退休人员来说，从事医保义务监督员，更大的障碍可能是要熟练运用智能手机。如今，所有监督检查项目都已实现电子化、网络化，用一部手机就能完成整个过程，杭州市医疗保障管理服务中心会通过杭州城市大脑APP实时处理新数据，如有异常行为被上报，工作人员会马上赶到现场进行处理，整个监督过程高效、客观、公正。

“起初真的是一窍不通，为此我真没少给医保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咨询。”程师傅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为孩子，她要守护正义

若按年龄论资排辈，从事律师工作的小余算是后辈。她是刚通过招聘加入医保义务监督员队伍的新成员。

说真的，小余在做出这个决定前挺犹豫的，担心两岁的女儿没人照顾，但想到自己家附近某些医疗机构确实存在医保违规行为，便下了决心要通过身体力行，为孩子树立正确的价值观，让她懂得维护正义的重要性。

虽是队伍中的新人，但出于职业习惯，小余学得特别认真细致，几次实践后她发现了一些实际的问题：“若离开诊所后，临时发现还有某项信息未核实，再原路折返，会不会显得很不专业？作为一名专业律师，我说话相对犀利，想要隐藏身份貌似有些困难。”

事实上，小余的这些担心和困惑大可不必，因为默默守护的他们并非孤军奋战。经验丰富的前辈们常常鼓励她，在行动中更多地让她充当“绿叶”，在配合中提升代入感，然后才能逐渐独当一面。

“去年底，我们向上城、西湖、拱墅、滨江、钱塘区范围内居民发布了第十届医保义务监督员公开招聘信息，最终择优聘用91人，年龄在18至65周岁。十多年来，很高兴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守护医保基金的队伍中来。从开始的退休人员占绝大多数，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记者、律师、医生、社工、教师等涵盖各行各业。”刘松雨作为一名老医保人，十分乐见这样的变化。

医保基金来之不易，守护好基金是每个参保人员的责任，相信未来定会有更多伙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