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安,是一名乡村网格员,参加工作快半年了,每天就是做一些村里村外繁琐的事情,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最近,村委出了件怪事,院子里张书记为我们几个办公室买来的桶装水总是丢,因为监控最近坏了,而且“拿走”水的肯定也是附近的村民,张书记也为这个事儿犯愁。

好巧不巧的,这天我在办公室加班,就把“偷水贼”抓了个正着。

这天,大概下午七八点钟,初冬的这个点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啪啪敲打着键盘,不知不觉有些口渴,看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饮水机,我只好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水房拿水。

靠近水房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本人胆子其实不大,而且村委靠着山,村委院子里就我一个人,紧张感立马就有了。

正站在门口发愣,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把我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我按出手电筒,朝着屋子里照了照,没人。我顿时就有点慌了,哆嗦着手朝着门口地下照了过去。

这一照,就和一双黑黑亮亮的小眼睛撞上了。

我吓得叫了一声,又碍于面子镇定下来,开启了教育模式:“你是谁家小孩啊,怎么跑这里偷水来了?”

说着,我打开了房间的灯,也看清了孩子的模样。

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瘦的跟猴子似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有点长,还蒙着一层灰。

看见我,孩子迅速起身,扔下地上的水桶飞也似地跑开了。

我伸手想要抓住那熊孩子,却抓了个空。回头再看地上,那小孩把蓝瓶水放倒,试图把水在地上滚回去。

第2天, 我就和会计说了我抓到“偷水贼”的事儿,会计听我一描述,就叹了口气。

“那是冯柱子家孙儿冯宝宝,那孩子可怜,家里活不了,唉,没办法。”

冯柱子也是村里的重点帮扶对象,又赶上快过节了,我们一行人去去了冯家,也想着提醒一下,要好好教育一下孩子,有困难可以求助,这么小的年纪就干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确实是不好。

冯柱子家离村委还算近,他家的房子很破,住的那种老式的院子,但院子里两侧的房子都空了,里面黑洞洞的,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户上还挂着虫网。

冯柱子住在正面那间看起来还比较好的窑洞里面,靠近窑洞的时候,我们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

因为来村里做网格员几个月了,也入户了很多次,对于这种味道,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那是人老了瘫痪在床上,伺候的人如果卫生做的不够好,就会有的那种味道。

我虽然有些洁癖,但作为网格员,这种情况都得克服,于是,我带着自己的调查表,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布局很简单,一进门就是土炕,大概三米长的样子,后面是那种老式的木柜子,在土炕和墙壁中间的过道里,放着一个已经有些烂的木质箱子,箱子上放着一晚没有吃完的面。

一个看起来七八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看到我们进来,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从那老太太身上散发出来的。

老太太的旁边,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个偷水的孩子。

他正抱着一本书在看,看到我们进来,朝里面叫了声爷爷,然后低下了头。

在最里面的老式柜子后面,转出来一个身穿蓝布衣服,头上戴着白布头巾的佝偻老头,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起路很费力的样子,他看到我们进来,局促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唉,我家孙儿不听话,偷了领导的水,我已经教育孩子了,对不起……”

看样子,他就是冯柱子了。

会计在旁边叹口气:“这没啥,家里缺水跟我们说,以后我让六子给你家送,不敢让孩子养成坏习惯。”

冯柱子忙不迭点头,一个劲儿说谢谢:“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家太多了,唉……”

冯柱子叹气的时候,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沧桑了无奈,床上的老太太也感觉到了,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听的我心里忍不住揪得慌。

会计和他们家很熟,自顾自坐在炕沿上,翻了翻小孩放下的课本。

“几年级啦?”会计和蔼地问那孩子。

小孩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依旧低着头:“三,三年级。”

“你看你爷爷照顾你和奶奶,辛苦吗?”会计又问。

“辛苦。”小孩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埋了下去。

会计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声音依旧柔柔的:“那就好好学习啊,好好学习,有本事了,让你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小孩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嗯。”

会计又和老人聊了几句,这才准备离开,临走时候还嘱咐冯柱子:“家里缺啥了就来村委找我们,我们想办法给你解决。”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这个拿着,给孩子剪剪头发,买点吃的喝的。”

老人连忙推辞,会计却把钱放在床头,拉着我往外走。

冯柱子一直颤颤巍巍的跟着我们送到了院外的巷子口,因为腿脚不便停在那里看我们,会计回头对他笑:“快回去吧,碗还没有洗呢!”

远远的,我看到冯柱子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怀着复杂的心情,我知道了冯柱子家的故事。

冯柱子是有一个儿子的,叫冯涛。

那时候村里人都穷,冯涛又是游手好闲的性子,过了结婚的年纪了,还住在老院子里吃老本。

那会儿冯柱子的媳妇还没有瘫痪,天天碎碎念,说哪怕是这个疯子傻子,也带回来个媳妇,好歹不能让冯家的香火断了。

农村人嘛,传宗接代的观念很重,冯涛听着母亲唠叨,心里也着急。

可他要房子没有房子,要工作也没有个正经工作,吃饭都是靠着老父亲在村里打扫挣得了几个钱,上哪儿去讨媳妇呢?

这天,冯涛喝了点酒,提着剩下的半只鸡打算回家吃,就在村口不远处见着了一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最近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一个疯女人。

村里有好事的问了,那女人就看着别人,呵呵傻笑。人们也就不问了,任由她游荡在附近。

冯涛打量着女人,女人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烂了,嘴唇也是干的,可如果好好打理一下的话,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只鸡,鬼使神差的,就把袋子递了过去。

“饿了吗?给你吃。”

女人一把扯过袋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冯柱子旁边看着,脑子里却回响起母亲的话。

“哪怕是一个傻子,你也得给我找回来。”

这么想着,他把手伸过去,擦了擦女人油乎乎的嘴巴。

“喂,婆娘,跟我回家,回家就能吃上饭,行不?”

疯女人抬头看着冯涛,脸上还沾着一些食物的碎屑,她看着冯涛,傻傻地笑。

就这样,冯涛把疯女人收留回家里做了媳妇,那会儿也没人管这个,觉得这女人能有个家,能吃上口热乎饭,也是好的。

故事到这如果好好发展下去,本来也不错,可人一旦有机会有更好的选择,就会变。

女人生下一个儿子后,一家人欢欢喜喜,冯涛也想着去打工,好好养活儿子。

工头有一个二十七八的闺女,聪明肯干,长得五大三粗的,性格有点彪悍。

她看上了冯涛,就时不时请冯涛吃饭,还偷偷给冯涛加工资。工头也是不止一次提出,希望冯涛和自家女儿好好过日子,房子车子什么的都不用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可以了。

这样的诱惑摆在面前,冯涛怎么可能不心动?

于是,他看着一旁和孩子玩耍的疯女人,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带她去吃好吃的,把她骗上车,然后把人带到隔了好几个村子的另一个村庄,趁着疯女人不注意扬长而去。

至于儿子,他忍不下心,就扔给了爸妈,然后和工头的女儿结婚,逍遥快活去了。

说到这里,会计啐了一口:“要生孩子就把人骗回家生娃,完了自己发达了直接跑路了,真不是个东西。”

我忍不住问:“他连他爸妈都不管的吗?”

会计“呵呵”了两声:“回来啊,一回来就哭穷,还说他老婆厉害,容不下他家儿子了。至于他那个厉害媳妇,哼,除了结婚那天,就根本没有登过门。”

我对这事儿大感震惊,又想到那个可怜的疯女人,问:“那小孩他妈妈呢?”

会计叹了口气:“听说就是离那村子不远的村的,受了情伤疯了,自己跑出来,后来被她家里人接回去了,那家人老实,也没有闹过。去年那妹子肚子里长了个什么瘤子,发现后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我回头看了看冯柱子家的破旧老房子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后来,村子里给冯柱子家修了新房子,一家三口住了进去,听说冯涛偶尔也会来送钱什么的,生活慢慢好了起来。

唯独那个疯女人,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文/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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