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年末，冬梅把洗车行的五六个兄弟召集在一块，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

饭桌上，冬梅脸颊微醺，渐有醉意，她站起来，举起酒杯，朝大伙敬酒，冬梅笑着说道，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我冬梅在这里谢谢大家了，来年，我们再好好干。

好，好，有老板娘的这句话，我们一定都全力以赴。说着，七八个酒杯噼里啪啦地碰在一起，窄小的餐馆里热闹非凡，餐桌上腾腾升起的热气还在源源不断地笼罩着每个人的脸。

老杨，我们也喝一杯吧。

冬梅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到老杨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把酒杯递过去。

老杨侧了侧身子，往边上靠了靠，趁机抖掉了冬梅的手，他很客气地举起酒杯，和冬梅碰了碰，脸上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冬梅的目光还在追随着老杨，老杨却早已别过脸去，和一旁的兄弟说着话。

冬梅眼里的光芒黯淡下来，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坐了下来。

年夜饭很快结束了，老杨招呼着兄弟们，一一送他们出门。唯留下冬梅还坐在桌前一个人倒酒，嘴里念念有词。

嫂子，我们也回去吧，你喝多了，我开车送你走。

冬梅抬起头来看了老杨一眼，点了点头。冬梅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餐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杨的面包车里。

快到家门口了，老杨叫冬梅下车，冬梅差点就在车里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索着车门下了车。

冬梅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她清了清嗓，问了一句，老杨，你不上去坐坐吗？

老杨有些犹豫，他没有回头，喃喃道，不了，嫂子，天晚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开店呢！

说着，老杨便把车开走了，只留下冬梅一个人还在黑夜里默默地张望。

冬梅和老杨已经相识十几年了，从这个洗车店开业的那一刻起，老杨就在店里帮忙，到如今，他们依旧如此。

老杨干活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洗车，修胎，还是招待客户，老杨都能独当一面，这些年，如果没有老杨，冬梅都不敢想，自己该怎么熬过来。

冬梅看着老杨远去的背影，她一个人转身上了楼，黑暗的楼道里，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打开灯的那一刻，曾经的记忆扑面而来。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老代的影子，冬梅找了条凳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有些伤感，又有着无奈。

十几年前，冬梅和老代一块来到这个城市讨生活，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开起了这家洗车店，日子虽然不容易，但总归有了自己的着落。两人不怕困难，早出晚归，日复一日，为了美好的生活奔波着。冬梅还记得，老代曾跟他说过，他一定好好努力，让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谁会想到，这一天竟然成为了泡影，老代出门办事的时候，出了车祸，等到人运送到医院那会，已经不省人事。

冬梅接到消息，一路奔到医院，她趴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掉得稀里哗啦，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说没就没了，这个噩耗，冬梅怎么接受得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他们的洗车店该怎么办？

冬梅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只能一个劲地抹着眼泪，不知所措。

就在那时，老杨站了出来，他走到冬梅面前，跟她说，嫂子，别怕，代哥走之前咋样，咱还咋样，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冬梅的两只眼睛都哭红了，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坚定的老杨，只好点了点头。

老杨是洗车店开业之后老代和冬梅招聘的第一个员工，那时候，店里业务也不算多，三个人就在店里一起忙活，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老杨人老实，干活也麻利，老代对此非常信任，他常以兄弟相称，根本不把老杨当外人。

后来，洗车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店里招聘得员工也更多了，老代想着再开一个分店，好赚得更多，那天，他正准备去谈个业务，到外地去考察一下，结果，路上就出事了。

老代走后，店里的里里外外全要冬梅一个人扛起来。冬梅反复跟员工们讲，不管多难，她一定会坚持下去，大家都来了好长时间了，她不忍心裁员，也不忍心把店关掉，希望大家能够体谅。

大伙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活干好，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但是老代在的时候，确实对员工不薄，谁都有情理之心，就算有难处，也不该忘恩负义。

冬梅看到大家伙的表现，心里很感动，她心想着只要店在一天，她就在一天，以后的日子她不想那么多。

冬梅比以前还要更早起床，开店，清理，记账，维护客户，还要进材料，处理杂七杂八的事情，她比以前更忙碌了，还好，老杨能够帮她一把，业务上的事情，她不需要怎么担心，有老杨在，基本都能搞定。

那一天，冬梅正在算账，店里来了几个人，在门口叫嚷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冬梅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来要账的。

那个领头的大声喊道，代春生是老板吧，叫他出来还钱？

冬梅有些奇怪，老代什么时候欠得钱？她后来想了想，老代之前好像提过一嘴，当初，他们想开个分店，手里没有太多资金，老代没准是问人借了钱。估计，老代不想让冬梅插手，他怕她担心，除了店里的事情，他都没告诉她。

快点还钱，不然我们可不客气啊。几个男人还在步步相逼。

冬梅皱了皱眉头，这不小一笔钱呢，自己现在手头又紧，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自己着急之时，老杨走上前来，他摆摆手，给每个壮汉递了一支烟，哥们儿，都是做生意的，有话好好说。老杨拍了拍领头的那个男人的肩膀，说道，钱我们一定要还，我们先想想办法。

一番言语之下，这几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

冬梅回到办公室，一脸眉头不展。老杨，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店里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来，这又生出了事。

老杨吸完最后一口烟，扔掉烟头，走到冬梅身边坐下，他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卡，放在冬梅面前。

这是……冬梅问他？

嫂子，啥都别说了，你拿去先用，这是我这些年的一点积蓄，不多，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老杨……冬梅的眼眶红了。老杨没再说话，朝冬梅笑了笑，走出了办公室。

老杨不是没对冬梅动过心，从他来到洗车店的第一天，他就喜欢这个女人。那时候的冬梅，不过二十出头，又漂亮又能干，大大的眼睛，闪着明媚的光芒，她浑身上下散发的女人气息让老杨为之着迷。

老杨常常看着老代和冬梅之间的深情满满，冬梅为老代擦汗，老代给冬梅做饭，他看在心里，记在心上，他又羡慕，又难过，又希望他们过得更好。

老代对老杨讲义气，老杨不能不讲道理，老杨把自己心里的这份情感藏得很深，他从来不说，只是闷头干活。夜里。他想起冬梅，嘴角微微上翘，他觉得只要自己能远远看着就好。

不久以后，老家给老杨介绍了个女人，据说性情温和，是个持家的贤内助，老杨没有多想什么，回到家里，听从了父母的安排，选择了这门亲事。

新婚的那个晚上，老杨把自己灌得很醉，他狠狠地拥抱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想把冬梅的影子完全忘记。

只是，他没想到老代会突然之间离开人世，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早已放下了这份感情。但是，当他看到失魂落魄的冬梅，从此以后没有了依靠，他仍旧心里不忍心。

他能做的就是这些，尽力把店里的活做好，把车行上上下下打理好，好减轻冬梅的负担，其余的，他不敢多想。

这些年，冬梅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她和员工们在店里度过，也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到家中，才会想起自己。

一个人的孤独和寂寞，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她不是没感受到老杨的心意，有很多次，她扫过老杨的余光，她能看到他眼里透露出的那一丝柔情，只是，她不敢确定，也不敢说。

冬梅和老杨两个人心照不宣，为了一份看不破说不穿的情意，一日又一日维持着彼此间的美好。

那一日，冬梅关了店门准备离开，她骑着电动车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打雷下大雨，她忽然想起来，卷帘门好像没有拉严，就怕雨淋到里面，把店里的材料给弄坏了。

想到这里，冬梅赶紧掉头，回到店里，还好，店门口积水不深，店里的财物也没有受损。冬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她这才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刚刚全身都被雨淋透了。

还好，她办公室里还有备用的衣服，于是，她急急忙忙跑到办公室更换，还没来得及开灯。

结果，就在她更衣的时候，办公室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冬梅吓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连忙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我马上出去。原来是老杨，说着，老杨马上掩上了门，站在门外。我，我怕下雨，店里进水，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没开灯，不知道你在里面。老杨连连解释。

那一刻，冬梅的心砰砰直跳。老杨，冬梅又叫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举动，她来不及更衣，直接跑到门口，打开门，从背后抱住了老杨。

老杨显然没有想到，心头怔地一动，嫂子，这不行啊。老杨探了一下头脑，怕人看见似的，急忙躲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老杨握住冬梅的两只手，想要掰开它们，冬梅却抱得更紧了。冬梅颤颤巍巍地说道，这些年，难道你不想吗？我不相信你不想。

老杨愣住了，呆在那里没有动弹。他热切地感受着背后这个女人的温度，这个场景，这个画面，他联想过无数次，尽管，这么多年过去，冬梅也没有那么年轻了，她的脸袋也爬上了皱纹，身材也不再苗条，是那份情还在，老杨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你就不能说句实话吗？冬梅靠在老杨背上，这是她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另一个男人的温度。

没有。老杨顿了顿，回答道。

那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冬梅又追问道，你转过来看我一次，哪怕就一次，好不好？

老杨心里的那块一直关着的门忽然就开了，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转过去，抱住冬梅。

你是因为老代，还是因为小红？冬梅又问他。

嫂子，别这样，我们不可能。老杨吞吞吐吐地说了这句话，他用尽力气，放开了冬梅的手，打开门，走到了外面。他又说道，你快换衣服吧，我送你回去。

冬梅看着老杨的身影那么近那么远，又再一次逃离在她面前，她眼里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自那以后，老杨似乎有意远离着他，尽管他还同以前一样，卖力地干活，但是冬梅分明感受到了老杨的若即若离，她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言语，她心里很明白，这个男人可望而不可即。

不久以后，小红从老家过来，来店里找老杨。小红来的那天，老杨正在忙着给客户的汽车装轮胎。

老杨，老杨，小红有些胆怯地在门口叫着老杨的名字。老杨听到了，从远处探出脑袋来，小红，你怎么来了？他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活，两只手赶紧往衣服上搓搓，马上去接小红。

这一幕冬梅都瞧见了，她很清楚地看到老杨朝小红走去，小红脸上藏不住的欣喜和欢愉，她放下行李，像个孩子似的躲到老杨怀里。

老杨也抱了抱小红，揉了揉她的头。

那天晚上，冬梅请老杨和小红吃饭，小红向冬梅敬酒，感谢老板娘对老杨的照顾。老杨低着头，只顾着吃菜，没有抬头看冬梅。

聚餐结束后，老杨让小红先出去，他说自己跟老板娘再说几句话。

老杨对冬梅说，过几天，自己该走了，家里有别的事，所以不能在店里呆下去了。

冬梅听到这个讯息，有些吃惊，但随即她又平静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

她知道老杨帮她已经够多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不让老杨走。

老杨说了一句谢谢，转头准备走。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冬梅，保重，老杨说道。

保重，冬梅眼里噙满泪水，她朝他招招手。

随即，老杨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