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语文老师王仪

我的语文老师王仪

冯正荣

冯正荣

2021年7月,我在《雪域老兵吧》发表了一篇题目叫《当了五天“八路军”》的文章,文章中有一小段提到了我的语文老师王仪,引起了许多同学对王仪老师的追忆。

王仪老师是我的恩师。他一生坎坷,但他终于党的教育事业毫不动摇;他工作上多次受挫,但他始终为人师表无怨无悔;他一生对自己的学生用语音播种,用粉笔耕耘,用汗水浇灌,用心血教书育人;他的学生遍布祖国大地,工作在各行各业,他的教学岗位却一生没变。他是辛勤的园丁浇灌幼苗茁壮成长,他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育学生品学兼优,他不愧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他不愧是一位人民的好教师。

这篇文章就分上中下三篇写写我的语文老师王仪吧!

上篇:

王仪老师是我的恩师,他多次给我讲起他的身世,我对王仪老师一生的情况比较了解。

他1929年7月11日出生于甘肃省高台县一个农民家庭,自幼喜欢读书,三岁丧母,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又因病去世,就在这种多重打击下仍没有放弃学业。他的大哥看到弟弟是块读书的“料”,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小学毕业后,他以优异成绩考上了甘肃省国立肃州师范学校。这个学校是公费,吃饭不掏钱,还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套校服。他在肃州师范学校寒窗苦读四年,1948年毕业,被安排到高台县西关小学当老师。

1949年高台县解放,他作为进步青年,带领宣传队下乡宣传减租减息,开展反霸斗争,人民政府看到他政治表现好,保送他到西北师范学院深造。在西北师范学院读书期间,他不但学到了当人民教师的专业知识,还受到了新中国进步思想的熏陶。毕业后分配到了甘肃省酒泉中学担任语文老师,这是酒泉地区最好的中学,教学期间,他连年被评为优秀教师。

1958年,随着国家教育事业的不断发展,酒泉市政府决定在刚成立的总寨公社(当时的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现在是总寨镇)建立一所农村中学,他作为优秀教师,不到30岁就被任命为新成立的总寨中学校长。学校刚成立困难重重。他带领师生开荒种地、开办学校工厂,用勤工俭学的办法保证了教学运转。他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把总寨中学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学校办成了知名中学。

王校长在总寨一带赫赫有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他还是总寨学区(总寨公社的所有中小学)的负责人,经常到各村小学检查指导教学工作。

1965年,我在总寨公社涌泉大队(现在的清泉村)小学读三年级。那一年全县的小学进行统考。我们三年级考语文和算术(现在叫数学)。

考试那天,老师当场打开密封的试卷,我这个农村小学的学生,第一次看到印刷的试卷。我按照老师的要求,计算要准确无误,字要写得工工整整,卷面要整整齐齐,看图说话要一个方格一个字,标点符号占一格。

那时候的小学课程和现在相比要简单许多。那天我感觉考得很轻松,按时交了卷。语文考卷字写得方方正正,排列整齐。算术考卷除了卷面整齐,我特别注意了计算的准确。加法用减法验算、乘法用除法验算,保证了计算准确。我的统考结果是语文99分(看图说话扣1分),算术100分。

统考刚结束,王仪校长以学区负责人的身份到涌泉小学检查统考情况。他看了我的试卷说,这个学生考得好。语文看图说话没有错别字,故事写得也完整,扣的1分可以加上去,语文也应该得100分。于是,我的语文试卷上老师用红笔写的99分改成了99+1=100分。

那天学校老师通知我说,王校长要见你。我那时候是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害怕的感觉。走进老师办公室,见到了王校长。这是我出生以来,面对面见到的最大的“官”。

王校长中等身材,胖胖的方盘脸,浓黑的眉毛下,一对大眼睛炯炯有神,说话面带笑容,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有略为明显的重下巴,显得和蔼可亲。他对我说,你考试考得很好,语文算术双百分,我要把你的试卷带回总寨中学。你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

王校长的话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后来,我上了总寨中学。有一天,化学老师祁铭给我拿了一把钥匙,让我到学校阅览室找一种化学试剂。我打开阅览室一看,到处都是灰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学校停课闹革命,阅览室几年没开了。阅览室的墙上有一个“学习园地”,里面还贴着我三年级统考时的两份试卷。

想起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条件确实很差。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涌泉大队的小学刚建立不久,只有一间教室,学校只有几个二年级的学生,我们一年级的学生也只有十几个。老师是我的三叔冯连儒。两个年级一个老师,上课时,老师给二年级的讲课,一年级自习;给一年级讲课,二年级自习。考试没有正式卷子,给学生每人发一张白纸,老师把考试题写在黑板上,同学们抄在纸上答题。教室的黑板不是木头做的,是在墙上抹了一层水泥,用锅底灰涂成了黑色。由于农村生活困难,学生一个学期只有一个作业本,不能多写字。学生的书包里都有一个1号废电池里敲出来的碳棒,老师布置作业后,学生就到教室外面的土质操场上用碳棒完成作业,老师检查写在地上的作业。待老师检查完作业,我们就用扫把扫掉下次再写。

在当时的农村里,我们的同龄人大多数是不上学的。我的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农民,但他们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道理,他们起早贪黑地在生产队干活,让我到学校读书,我也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学习很用功,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

1966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中学出现了造反派,教学秩序开始混乱,小学的教学也不正常了。

1967年,总寨中学成立了红卫兵组织,揪出了“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仪”,学校停课闹革命,教学秩序完全混乱了。

红卫兵要求王仪写检查,承认他是国民党员。王仪老师是个正派人,他只承认在当校长的十年时间里,工作上有失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入过国民党。红卫兵揪住不放,开展了夺权斗争,在没有任何文件和手续的情况下,罢免了王老师的校长职务。把他押送到总寨公社单闸大队接受劳动改造。把他安排住在生产队的饲养场,白天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晚上写检讨。吃饭问题按照造反派的安排,轮流到各户人家吃剩饭。

后来,王老师回忆说,他到农村接受劳动改造的那段时间,社员群众并没有把他当坏人看待。造反派没有来的时候,大家都称呼他王校长,到社员家吃饭也没有另眼看待。晚上负责看守他的社员有时候还给他带馒头吃。

1968年的端午节,也是总寨街上的赶集日。那天,总寨公社革命委员会通知各大队(那时候的大队相当于现在的村),把“四类分子”(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押到总寨街上游街。

现在的总寨镇当时叫总寨公社,街道沿兰(兰州)新(新疆)公路而建,公路两边有公社机关、学校、医院、供销社(商店)、邮电所、粮站等等,所有建筑离公路有一百米左右,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街道,街上还有一个戏台,可以演戏,也可以开群众大会。

那天,各个大队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地来到了总寨街上,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我这个小学生也跟着大人来看热闹。那天街上的人特别多,可以说人山人海。“四类分子”陆陆续续被押到了街上,这些“四类分子”脖子都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XX分子XXX”,在姓名上还用红笔打了个X。“四类分子”在戏台下面站成了一排。

忽然,一阵“打倒走资派王仪”、“打倒国民党的残渣余孽王仪”的口号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也随着人流挤到了总寨中学大门口。只见一帮戴红卫兵袖章的中学生押着王老师往校门口走。和我三年前见到的王校长相比消瘦了许多,他头上戴着一个用白纸糊的“高帽子”,这个“高帽子”接近两米高,上面用黑色毛笔竖写着两排标语:“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仪”、“国民党的残渣余孽王仪”,在王仪的姓名上还用红笔打了个X。这些造反派还用墨汁把王老师的手染黑,意思是国民党的“黑爪牙”。

这些造反派曾经都是王老师的学生,他们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王老师只能忍受,只要有丝毫反抗,遭受的将是一顿毒打。

红卫兵押着王老师到了校门口,由于“高帽子”太高,被三米高的校门挡住了,出不了学校大门。红卫兵扶着“高帽子”,强制王老师爬出了校门……

红卫兵押着王老师和“四类分子”一起在街上游街,带“高帽子”的只有王老师一人。忽然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年轻人冲上前去,对王老师拳打脚踢,王老师当场就昏了过去。当时,我在现场。我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政治,但我知道国民党是很坏的,像王老师这种德高望重的好校长,怎么看也不像坏人。我真想冲上去保护王老师,我年纪太小了,没敢行动。

那次王老师被打伤,在床上睡了几个月。他躺在床上给当时主持甘肃省工作的李书茂写信反映情况,信又转回了总寨公社,还是不了了之。

这是王老师一生中受到的最大委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王老师每当提起这事,都是流着委屈的眼泪……

(注:本文已经王仪老师的子女审阅。王振海提供了有关资料)

(未完待续)

  • (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 作者简介: 

冯正荣:甘肃省酒泉市人,1954年2月出生,1972年12月入伍,入伍后就成了川藏线上的一名汽车兵。曾任连队文书,营部书记,连队副指导员,指导员,副教导员,宣传股长,兵站站长,宣传科长,大站政委,干休所政委。曾四次荣立三等功。在部队退休后,一直在川藏兵站部机关帮助工作到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