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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阎盛芳(笔名阎远),缅甸密支那华人。作品散见于世界华文散文诗年选、中国草根、梦蝶派、田园漫步文学社以及东南亚多国报刊。在第二届香港“紫荆花杯”世界华文诗歌大赛,《诗梦香港》获优秀奖。诗歌《人间遗爱》,获“阳明文化杯”世界华文诗歌大赛征文优秀奖。诗歌《瓦城》,获“胞波情深”中缅文学作品征文优秀奖。诗作曾收录入《今音中外诗评选》。
河边老妪
文/阎远
郑黎伫立于堤岸高处,眺望着船上小儿全身精赤地往河里跳。
这是一条从伊洛瓦底江奔淌而来的支流。每逢雨季,伊洛瓦底江水暴涨,盛大水势拥入河道,汹涌席卷,隔断了两岸;一至干冬,河枯水涸,曾被淹没的路、桥再度显现,交通恢复畅通,行人和扬着灰尘的摩托车往来穿梭不已。
曼德勒顽固难耐的暄热,即令临着江风,暑气却丝毫未减,故而坐在河边纳晚乘凉,祛暑解热,向来不是郑黎的本心意欲。他纯粹就是来静静地观览旷远江山,苍茫水域,好似看久了,心里也装下个丘壑川岳,纵横起伏,心境开阔豁朗,魂灵儿也跟着浩邈深邃开去。
这一带河岸居住者几乎都是贫民,马路边常见蹲踞在垃圾堆旁,翻拣东西的拾荒小孩。他们或一丝不挂,或穿件早已认不出原来颜色、污黑肮脏似年深日久的破烂抹布、硬邦邦地贴在瘦弱伶仃的小小躯干上的褴褛衣衫。
此时船户人家的孩童,欢呼喧闹着朝水里猛跳。为了溅射出更大水花,搅腾起更多波澜,他们使劲把背臀部向水面“砸”去,落水的瞬间,四肢还胡乱挥舞拍打,随着“嘭嘭嘭”的声响,河面宛若开了花,迸飞的乱珠碎玉,在余晖映照下,闪现出五光十色的异彩。
离郑黎身后不远处,无数个小山似的蒜堆前,妇女们正忙碌地将大蒜打理装袋。每当大货车从旁侧隆隆驶过,掀起的一阵旋风,直把蒜衣蒜皮卷向高空,以致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呛人的蒜味。
郑黎正待找个地方坐下,一如往日,定定地发一回呆。突见右前方,一方隆起的小土墩上,垫了一个白色编织袋,袋上端坐一位老太太。但见她腰间系条深棕色笼裙,上穿圆领七分袖修身素白布衣,银亮稀薄的长发被梳子层层卷住,紧紧盘拢于头顶。
郑黎心里十分纳罕,这样一位老奶奶,怎会孤身一人在此盘腿独坐。郑黎走近前,用缅语轻声叫唤着奶奶。老人闻声回首,嘴巴一咧,露出口中仅余几颗残牙,瘪着唇笑了。郑黎这会看得分明,她确实是一位缅族老奶奶,骨瘦如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年纪看起来约有八、九十岁。
郑黎端详着老奶奶。她身上衣服虽不新,却干净整齐,神态安适,丝毫不像四处流浪或遭人遗弃的老人。郑黎到这一带走动时,总不忘随手买上一袋面包,分发给沿途遇到的捡破烂的饥饿孩童。此时郑黎将剩余面包抓出一块,递给老奶奶请她吃。老奶奶也不推拒,把面包夹在掌中对郑黎合个十,便一片片撕下来慢慢咀嚼。
郑黎蹲在一旁,边瞧她吃边问:“奶奶家住哪呢?奶奶您看,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不久天就要黑了,大晚上的奶奶一个人坐在野地里也不便,要不奶奶把住址告诉我,我送奶奶回去好了。”
老奶奶笑说:“孩子,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因想看看河边黄昏夜景,才特意坐在这,等下我小儿子会来接我。”
郑黎听罢,也不好再多言,可又不忍抛撇下她,径直起身离去,于是拿手拂了拂地面,顺势坐在土墩左侧,与老奶奶就眼前景物闲聊开来。
他们指点远近船只,谈论翻滚荡漾的水波。暮色渐合,洗浴的小孩销了踪迹,船上炊烟袅袅升起。河对面的佛塔点亮了,塔身缀满五颜六色的璀璨灯珠,倒影投映至水面,仿佛水中别有座佛塔,晃漾漾与岸上佛塔交相辉映。
正当老奶奶遥对灿烂的佛塔礼拜时,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摩托车缓慢地停在了他们身旁。老奶奶告诉郑黎,儿子来接她回家了。郑黎忙搀起老奶奶,并同她留着髭须、黑矮胖壮的儿子,一左一右,将她扶坐到后厢专门铺设着的软垫上。郑黎同他们挥手告别,独自一人又对着闪着微光的河面凝视了几分钟,才取原路返回。
打此以后,郑黎每到河边,瞧见孤兀安详的老奶奶,他便走过去与她搭话。郑黎发现,老奶奶看似龙钟老态,侃谈起来却是言语清晰,头脑灵便,事事颇有一番识见。
老奶奶与郑黎无话不谈,既讲她大女儿、小儿子以及孙儿孙女的家常琐事,又述她年轻时遭际的苦难和丰富动人的人生阅历。她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喜谈因果业报,修行持戒,其所涉及的宗教知识之广之深,颇使郑黎感到惊讶。他们还评说曼德勒缅族或华人的日常生活与饮食爱好,彼此间的异同。
郑黎觉得和老奶奶说话,从不会感到话题枯竭以致无话可说。老奶奶对任何话题均有个人独到的见解,因之交谈不会流于空泛而沦为唠叨,令人昏昏欲睡。
十多天相处下来,郑黎愈发了解到,老奶奶是位十分慈祥和善的老人,亦不大在意虚礼俗套,待人接物坦然真诚。
一天,郑黎在超市买东西,打算也给老奶奶顺带稍点吃的。方自思自选,来回逡巡之际,身侧一位胖墩墩手挎购物篮的阿姨,笑眯眯地挨近他说:“孩子,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河边同老奶奶聊天?”
郑黎盯着阿姨的脸认了认,一时之间却思索不出个熟人来,自己似乎并不认识她,只得回说:“也不是每天见,怎么了?”
阿姨笑嘻嘻地说:“这位老奶奶,旁人可能不知她家底细,我是她家紧隔壁邻居,多年来相处和睦融洽,她家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郑黎一肚子疑惑,猜不透她无端端地说这一通是啥意思。因问:“什么底细?难不成她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姨笑说:“那倒也不是。我瞧你和老奶奶很谈得来,不妨就对你直说。她老人家可是个大好人,大善人,可她从不肯把善行声张出来,因此除了隔壁几个邻人瞒不过而外,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
郑黎笑了:“阿姨,究竟是什么善举呢?现在我除了一头雾水,还是一头雾水。”
阿姨呵呵一笑:“我就猜到她不会向你透露,我叫住你,不就是要告诉你个清楚明白的么。老奶奶同你蛮投缘的,希望你晓得她的事迹后,会更加爱戴照看好她。”
原来阿姨“爆料”给郑黎的,是这样一件事。数年前,老奶奶将其一生所挣攒的财富,几乎全部捐献给了寺庙。她名下五所宽敞的房产,悉数捐出,现居房屋却狭小矮陋,仅供他们一家老小勉强存身。她的决定获得了儿女们的支持,全家上下无人抱怨反对,财产捐出后,一家人依旧勤俭朴素,自力更生的过日子。
郑黎心里未免寻思,本来,缅甸人斋僧布施,怜苦恤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绝大多数人都乐于出资出力相助,尤其是缅族佛教徒。但是如同老奶奶一般,捐了近百亿缅币巨款不说,而一家人竟一致拥护老奶奶的主张,甘于平淡清苦的生活,这已是常人所难及。更不可思议的是,老奶奶为善不欲人知,绝口不提此事,试想世人有几人能为此?
然而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嘲讽说,别以为老奶奶有多伟大,她至多不过是个迷信愚昧的乡下老妪,宗教狂热令她丧失了理智和人情,她充其量只是一个烧坏了脑壳,牵线木偶般的人,她哪有什么独立的思想和人格。
怀着好奇与困惑,郑黎恨不能立马飞到老奶奶跟前,追问她这般做的目的和缘由,以解心中疑惑。
暮晚,甫会面,郑黎冲口而出,询问捐款的事是否属实。老奶奶坦率地做了肯定回答。郑黎瞧她淡然自若,不以为意的样子,自己反倒急了:“奶奶要捐款做善事没人敢反对,可奶奶至少也该留下些许财产,好让奶奶的晚年过得稍微舒适,生疾有病时,也不致无法获取良好的医疗照顾啊!”
老奶奶脸上每条皱纹溢满了笑意:“孩子啊,我这把老骨头从小就折腾惯了,如果强迫它适应舒适的生活,恐怕反会招出些病痛来。我今年都九十了,活得够长了,就算今夜死了,也了无遗憾了。万一有朝一日,真的不幸大病来磨,与其花费大量金钱痛苦地苟延性命,不如将这笔款项捐给更年轻,更需要帮助的人。”
郑黎皱眉说:“这是奶奶看得开,可总要为儿孙作打算吧。一定的物质基础,才能使他们获得更良好的教育,从而跻身到更高层的圈子。将来他们纵想投资做个什么,也不至于因筹措不到资金而放弃。”
老奶奶说:“孩子啊,不管什么人,苦难和坚韧勤奋才是磨砺出非凡品质,提升自我修炼的重要砥石。如退路太多,自身条件太优厚,反助长了懒惰,限制了思维。我的儿孙个个精力旺盛,体魄健壮,这已是天赋最大的本钱,再无需额外资助了。何况,平凡庸常,自食其力,诚实正直的过一生,也不见得就低人一等,不值得活了。”
郑黎默然不语,低头发了一会怔,然后掉转话头:“社会上慈善机构多的是,何苦一定要捐给寺庙呢?寺庙里的和尚散漫无效率,而且有些还声名狼藉,胡作非为,奶奶就不怕所托非人,将奶奶的一片好心给糟蹋了?”
老奶奶徐徐地说:“首先,作为一名佛教徒,理当优先布施给我所信奉的宗教,供养三宝,使之永远传递下去,盛大繁昌。其次,缅甸寺庙,历来还承担教育民众、扶贫恤弱、赈济孤寡的义务,并非完全无所作为。至于腐化奢靡的和尚,他们就像江河里的一股浊流,需要做的是去澄清它、滤除它,平时只须谨慎甄别,小心避开就行,也不能因噎就废食吧。”
郑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冒失地问:“奶奶做施舍是不是谋算着积累功德,好为来世求个福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奶奶所行的善事里头,掺杂的私心也不算小哩!”
老奶奶伸出食指戳了戳郑黎额角,笑说:“我是佛教徒,当然要修德行善,种善因求善果,以期最终能够超脱轮回。但我只将来世这种福报,当做附赠礼品,可有可无,不去锱铢计较。孩子,你要知道啊,众生平等,以及对所有生命体、无生命体感同身受的慈悲悯爱,才是佛陀伟大精神的体现。我捐那点财产微不足道,我衷心期望我能仰望着这种思想行走,且盼望这种精神能够永世传承下去。”
郑黎从地上拾起根细木枝,在沙地上重复地画着圆圈。郑黎心头烦闷不已,他本意是想劝导老奶奶多顾及自己和家人,做善事也要讲究方法,少沉迷虚幻玄渺的宗教,一家人富足快乐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可他富足快乐的标准与老奶奶所持的标准,好像又不一致。老奶奶说的大道理郑黎大致也懂,不过他觉得老奶奶不注重实际,只管一个劲的说财产何足道哉之类的话。
郑黎一时无法消化老奶奶的想法,深感老奶奶的生活方式以及生活观念,与自己相差不止一点半点。
郑黎立起身来,望着装置螺旋桨发动机的独木舟,朝伊洛瓦底江方向如风而去,渐驰渐远,余音嗡嗡不绝地回响着。伊江与河道交汇处,浩淼壮阔犹如大海,白茫茫一片波涛上,雾霭弥漫升腾,将远方临流顾影的青山,遮锁得朦朦胧胧。
临别前,老奶奶约郑黎下个礼拜同去寺里礼佛听经,郑黎点头应允了。
约定当天,郑黎陪同老奶奶进入一座清幽沉寂的寺庙。寺院占地极广,花木扶疏。郑黎和老奶奶四处随喜瞻仰叩拜毕,便来至一所人头攒动的大殿,半跪半坐地听一位老和尚讲经诵佛。约莫过了半小时,郑黎不堪腿脚既酸且麻,耳中又听得乏味,就蹑手蹑脚地溜出大殿来。
殿外是一座宽大的院落,院子当中有棵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繁密,掩天蔽日,凉意顿生。环菩提树一周,不同方位都塑有一尊佛像。菩提树前,肃穆无言,虔敬诚心的信徒,有的在插烛,有的在摆花,有的在往佛像身上浇沐净水。
郑黎选了个角落坐下,仰望被风刮得哗哗乱响的枝叶。一簇新生的绿叶,碧绿鲜莹,娇美柔嫩,染绿了郑黎双眼,活泼泼的生机不禁在心中盎然起来。
蓦地,脑中灵光一闪,郑黎心里霎时明悟,老奶奶不就是菩提树般的存在吗?。
巍峨擎天的菩提树其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一种标志,它代表的是高于世俗的永恒大道,是宗教精神的守护者,崇高思想已附着其上。人们仰视它,会莫名受到感昭,令迷失的心灵找到方向,绝望的人重拾信心。菩提树默默献出所有,为世人提供荫凉,给予庇护,永远静穆地屹立着,让人看到人间的希望和慈爱,警醒人们除了执迷虚妄,还有真实可贵的纯朴心性,不可一日或忘。
以前,郑黎认为老奶奶是值得敬爱的,他所不赞同者,是老奶奶做得太过火,没给自己和家人留一点余地。从社会现实来看,方今世上,资本主义大行其道,无孔不入,讲求的是如何积累财富,贪婪似乎并不可耻,大量占有物质的欲望,是被鼓励并竞相效仿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所出必有所入,事无大小都应精细核算,为自己和儿孙攥紧财富保障,多多益善,这放谁身上皆可持为准绳。他一直囿于这种现实狭隘的观念,并以之来解析评价老奶奶的行为。
如今,郑黎觉得老奶奶注定是伟大的。若仅以我们的生活方式为标杆,去评判老奶奶的生活方式,在常人眼中,老奶奶必然可笑可怜,因为,我们只握紧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人。
相对于一些恋栈权位的所谓大人物,为确保其终身掌控占据权力---更有甚者,其中不乏痴心妄想欲将其传之无穷世代的人---不惜动用宣传、欺惑、扭曲、胁迫、恐吓,甚而暴力、血腥的手段,老奶奶充实而有意义的一生,不仅引人深思在人的短暂生命中,正当、正直与真诚并倾其所有的帮助他人,是否比一味贪婪攫取、虚伪险诈,令你的人生更快乐、更富含意义?同时,在眼花缭乱的迷雾中走得太远的精神和灵魂,通过关注自身,关怀别人,刻苦不停的修炼提升自我,做回自己,人生是否才被赋予了真正的、一定程度的价值和幸福?
其实,老奶奶就是无名的菩提树,人们沿着神秘的轨迹,企望着,追寻着,汇聚在她身旁,这生命中珍贵而圣洁的心灵源泉。她化身为精神巨树,无言地播撒着信仰,护持着人心,并使之一代一代传续下去。
郑黎伸出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菩提树巨大的树身,二千五百年前,是菩提树,见证了释尊悟道。
缅甸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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