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九七

栏目「作家野史」第123期·麦家

2020年,广州,南方文学盛典现场。

《人生海海》出版一周年之际,“闭门”一年的麦家首度出现在公众面前。

15个月之内,《人生海海》全网销量达66万册,成为横扫国内图书市场的一阵旋风。

在颁奖现场,主持人问及嘉宾对作品有何看法时,作者略带严肃地回答道:

“我出版了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本书”。

然而光环围绕的麦家,此时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笑容。

新书出版第二年,“理想谷”关停,母亲病重住进ICU,麦家因投资股票血本无归。

一年时间,作家从高光时刻跌入“水中”。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一向理性的麦家忍耐不住胸中酸楚,嚎啕大哭。

1964年,麦家出生于浙江富阳一个普通的村庄。

由于出身原因,麦家作为家里“反革命的尾巴”,从小饱受歧视。

在一次课堂上,老师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公开“羞辱”麦家,致使年幼的他心灵几经重创。自此以后,麦家缄口不言,并拒绝与其他同学交流往来。

中学时期,“推荐制”全面取消,麦家开始发沐念书。除了在学业上用功以外,麦家将剩余的时间都用在看书和记日记上。

“我很孤独,写日记是我唯一与人交流的通道。”

十多年后,麦家以日记中的亲身经历为蓝本,创作了作家人生中第一部小说。

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是麦家记忆中一段挥之不去的阴霾;而这段经历,也间接造成了他成年以后自卑、孤僻的性格。

1981年,十七岁的麦家首次参加高考。他本以为升学无望,却最终以数学100分、语文60分的成绩,“侥幸”被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所录取。

高考之后,麦家终于逃离了曾经的“失落之地”,前往“基地”秘密学习。整整25年,他不踏足故乡的土地,甚至一度与家人断绝了联系。

从军校无线电系毕业以后,麦家在东部沿线、西藏等地从事情报工作,并与一群“特殊军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段不为人知的经历,为他日后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经验素材。

让他在文学创作的内容与方法上与其他作家泾渭分明。

1998年,麦家离开军队,辞去宣传处长的职务,应聘到成都电视台,做了一名职业编剧。

这段经历一直持续到2008年,四川汶川地震发生后,麦家以职业作家的身份,调回浙江杭州文联,回到了其阔别多年的故土。

在蓉期间,麦家利用业余时间写完了第一部长篇《解密》。

不过,这部作者倾注多年心血的得意之作,和无数作品的命运一样,最初的出版过程亦历经波折。

根据作者后来的讲述,《解密》前后投了十余家出版社,无一家接手。他曾对作品进行过数次修订,从百万大著缩减到二十一万字,十年间被拒绝次数达十七次。

有编辑认为作品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还有编辑未看完第一章,就草草回复:“这样的作品没人会掏钱买它。”

究竟原因,在那个文学式微、现实主义题材横扼主流的时代,以“间谍”“奇才”为主题的长篇叙事,无疑是图书市场中“另类”的存在。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解密》不仅给华语文学送来了一阵“春雷”,还在各大图书热销榜单上经久不衰。

2002年,经过“保密评审”,中国青年出版社同意出版《解密》,并在《当代》杂志上连载。书籍的命运连同作者终于迎来了逆转。

《解密》出版后,迅速在国内掀起了谍战热潮,“容金珍”成为当时人们讨论最多的少年天才之一。

当年年底,作品登上中国小说学会长篇小说排行榜第一,并在随后两年内获得国家图书奖与茅盾文学奖提名。

至此,麦家一战成名,成为中国侦探小说先锋和“谍战小说之父”。

王家卫说:“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经典文学的直线距离通常只差三步。但走不完的也正是这三步。”

麦家的了不起在于他走完了这三步,步伐坚定,缓慢有力,他留下的脚印竟成了一幅精巧诡秘的地图。

从2006年起,麦家进入了“收割”模式,先后囊获了“茅盾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奖”等一众大奖。奠定了他在当今主流文坛的地位。

《解密》发表后,麦家趁热打铁,开始新作品的构思和打磨。不到四年时间,《暗算》、 《风声》等荧幕经典相继出炉。

(《暗算》剧照)

同时,他以编剧的身份进军影视界,开启了内地谍战剧热的先河。

写《暗算》期间,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每天六点起床,从清晨写到傍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六个月。

期间,房间里不断有老鼠出入,麦家不忍心赶走这些小家伙,甚至偶尔会给它们投喂食物。“毕竟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只有老鼠能陪自己了”。

经过半年时间的打磨,《暗算》终于浮出水面。

故事继承了首部小说的衣钵,以国安单位“701”为起点,分别讲述了情报部门三个传奇且悲剧性的人物。

小说一推出就广受好评,多家电视台找到麦家,希望将其改编成为影视剧。麦家欣然答应。

2005年,《暗算》首次播出,麦家凭此获得了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编剧奖。奠定了其在编剧界的先锋地位。

7年后,故事将以《听风者》的身份再被搬上荧幕,与《风声》一道,成为一个年代的荧幕经典。

2008年,《暗算》从一众佳作中脱颖而出,斩获中文长篇小说最高奖项“茅盾文学奖”。而和《暗算》同一届的获奖作品是,贾平凹的《秦腔》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

然而,与电视剧风靡的盛况不同的是,关于作品的争议声却从未停止。

有评论家认为,虽然作品的叙事手法使人耳目一新,但是其文学价值、艺术价值的呈现仍有待商榷。有读者读后评论道:“《暗算》充其量就是一期精彩的故事会集合,改变不了它烂俗的本质”。

当时,学界对于《暗算》的争论,主要是针对类型小说是否应该纳入严肃文学的范畴。而麦家的出现,无疑是打破了茅奖几十年来偏爱现实主义的评奖传统。

尽管作品的(豆瓣)评分停留在7分上下,(相较于其他茅奖作品已然较低),但依旧不妨碍众多读者因影视形象而喜爱它的事实。

如同作家自己所说:“我一直在文学界毁誉参半”。

如何看待作者在某一时段的创作及其相应的价值地位,仍需要时间来做最后的裁判。

有人认为,麦家的写作是中国主流作家里“最富有技巧性的写作”,同时兼有对人物精神的刻画。通俗性与艺术性兼具。

也有人认为,无论是前期的《解密》、《暗算》,还是后期的《风声》、《风语》系列,几乎都是在“一个框架中”挥毫写就,是“旧时代的传奇故事”。

初看惊艳,再看乏味。有网友甚至将小说剧情与时下“爽文”桥段相提并论。

不过,我们不能以当下的眼光,就此否认作者书写的功绩。

麦家存在的意义在于——他把一个小众的、崭新的小说类型,从荒野地带推到了大众眼前,打破了传统文学界对“雅俗”的定义、对类型文学的偏见。

但如同镜子的两面,其不足之处也十分明显。就是这套写作路径太“窄”了。

经过几轮影视化翻改,“天才英雄”式的剧情逐渐走向模板化、市场化,且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无论是对于创作者还是观众,都难免审美疲劳。

《风声》大卖之后,《刀尖》与《风语》在图书市场接连折戟,无疑宣告了麦家在“新智力小说”的探索中失败。

父亲去世后,麦家干脆封笔,宣布不再书写天才故事。而《暗算》、《刀尖》等作品也成为了“谍战时代”的绝响。

2013年,麦家被选举为浙江省作协主席;新作推出后,当选为中国作协副主席。面对媒体采访,他用下面的比喻描述了自己的感受: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鱼上了岸,内心极度惶恐不安。”

过去十年,麦家过着康德式的生活,每天雷打不动地写作。

早晨六点起床,静坐,吃饼干,写作。中午休息,散步,下午继续读书,码字,晚上跑步。

有朋友说:“他的生活规律得就像闹钟一样。”即使时常排队买菜,亦无人知晓其作家身份。

2019年,麦家的女儿出生,同年,《人生海海》出版。三年间,这部新作累计销量超过200万册,成为各大图书平台搜索热榜的常客。

有人说:《人生海海》一改昨日风格,是作者迄今文学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作品。

它证明了,即使封鞘多年,在数字化图书生产层出不穷的今天,“麦家”这个名字依然具有强大的市场号召力。

对于书写上的变化,一些粉丝表示略感遗憾;对此麦家有自己独到的理解。他说:

“我一直忠于自己内心,被一种强烈的悲观主义的东西所控制,(内心)总是会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作品里面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其实没变。”

事实上,变化的仅仅是技巧和故事里的人物,不变的是恒久的人性以及他们悲剧性的结局。

或许正如作者在故事结尾处所说:“没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才是人生。”

虽不完美,但总能抵达彼岸的风景。

人生海海,再无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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