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自己现在或是未来的子女将拥有一个怎样的命运。一位母亲看着婴儿蓝色的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去想这孩子将如何过完一生。他会前程远大,就像所有母亲都憧憬的那样,也可能走上绞刑架遗臭万年。
——克拉伦斯·丹诺(Clarence Darrow)
所有罪案的发生可以粗暴地分为三类:
为钱、为情、为仇。
正如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要恨得有理由,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行凶动机”。
那么,如果没有理由,毫无道理的、仅仅是因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恰好碰到了,两个不足20岁的青年夺走了另一个14岁少年的生命,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样一起悲剧?
今天漢子所讲述的这起案件可谓是20世纪轰动美国的案件,直至现在,他仍然被当做一起经典案例来研究,出现在各个法律、精神、生物类书籍中。
他就是
利奥波特与娄伯绑架案
我查阅了能找到的较权威的资料,从案件调查、社会背景及凶手的精神状态、法庭抗辩这三个方面来全景分析,做了这样一个专题,分两天更新。
1、罪恶之城里一个14岁少年的失踪
20世纪上半页的芝加哥是个矛盾的城市,它因为重工业而发达,有各种新兴的学派和大学;又因限酒令而贪腐滋生,黑帮横行,犯罪率高居不下。《蝙蝠侠》系列的一个长期作者认为,早期的漫画中的哥谭市其原型其实并非是纽约,而是罪恶之城——芝加哥。
1924年5月21之前,芝加哥发生的凶杀案数目就已经达到了150起,平均每天一起。
弗兰克家族的黄砖楼房位于芝加哥南部一个名叫肯伍德的街区,这里是芝加哥的富人区且是个纯犹太社区。
5月21日星期三,14岁的波比·弗兰克(Bobby Franks)早上离家之后一直到下午六点半还没有回家。他的父亲雅各布和母亲芙洛拉都很担心,芙洛拉联系了波比的同学和朋友,有人告诉她放学后波比在一场棒球赛当评判,不过比赛的时候跟另外一个同学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就先行离开了。
父亲雅各布先是询问了家里所有人,但没有人见过波比中途回来过,所以雅各布又匆匆出门顺着街区找了一圈,因为波比喜欢打网球,雅各布又去网球场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波比的身影。
一直到晚上九点,雅各布打电话给他的好友兼律师沙缪尔·伊托逊,两人打算去波比的学校再去找一找,万一波比是被锁在学校里出不来了呢?
波比·弗兰克与父亲雅各布
就在两人去往学校的路上,留在家里的芙洛拉接到了一个令她胆战心惊的勒索电话。
电话另一端自称约翰逊的男人带着德国口音,说“你们的儿子被绑架了,明早你们会收到更多消息”,随后没等芙洛拉多问,就挂断了电话。
待雅各布和沙缪尔回来得到波比被绑架的消息后,两人争论了很久是否报警。直至凌晨两点钟,沙缪尔说自己在警局有熟人,可以保证不会走漏风声,雅各布这才同意通知警察。
第二天,5月22日早上十点左右,弗兰克家族收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特邮专递信,信封内是用打字机敲打出的一封勒索信,一共两张纸:
绑匪邮寄过来的两张勒索信
亲爱的先生:
时至此刻,你应该不再怀疑你的儿子已经遭到绑架。首先请允许我们告诉你,他目前一切尚好而且安全。只要你能够严格地遵循我们在这封信里的指示,以及我们今后将要给你下达的其他指示,你就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他会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倘若你在执行这些指示的过程中出现偏差,哪怕只是非常些微的偏差,则我们对你的惩罚就将是他的死亡。
1.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你绝对不可以与警方或私人侦探取得联系。如果你已经这样做了,那就让他们去进行自己的调查,而你绝对不可以向他们提及这封信。
2.在今天中午之前准备好1万美元,其货币单位为:面值20美元的2000,面值50美元的8000。所有钞票都必须是已经使用过的旧币。任何在赎金中夹入新币或暗作记号的企图,都将使整个交换计划流产。
3.请将赎金装在一只大号的雪茄盒子里,如果没有的话,一只比较结实的厚纸板盒子也行。盒子外面再用白纸包裹。包装纸的所有缝隙都必须用火漆封口。
4.按以上指示准备好赎金后,请于1点钟开始在家里等候。注意不要有人使用电话。
我们将向你下达进一步的行动指示。
再警告一遍,这是一笔非常严肃的交易。如果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在执行上述指示时出现任何误差,则我们对你的威胁就将变成实际的行动。
然而,如果你能严格按照这封信的指示办事,我们保证,在收到赎金后6小时,你的儿子将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你的忠诚的
乔治·约翰逊
GKR
2、波比·弗兰克之死
5月22日早上9点左右,在密歇根湖附近的一个湿地,一位名叫托尼·曼考斯基的波兰人和四个铁路巡查的信号工发现了异常,一个黑黢黢的涵洞里伸出一双人脚。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有人淹死了,信号工工长保罗·科尔夫带着工友和托尼跳进齐膝深的水中把尸体托到岸边。
发现波比尸体的水渠
但他们刚接触到尸体就发现,这绝对不会是一起意外。
死亡的是一名少年,浑身赤裸,面部和生殖器都呈现棕褐色,这是被腐蚀过的痕迹。另外,少年的头部还有被猛力击打过的痕迹。
几名信号工从车上拿下防雨帆布盖在尸体上,保罗则在水渠周围简单搜索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这个可怜的孩子的衣服,但并没有找到,不过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副眼镜。
随后五个人把尸体抬上铁道巡回车,一路向南行驶到有电话的站点才顺利报了警。前来接警处理尸体的警察一边给他们录口供一边教训他们不该在警察还没到现场的时候挪动尸体,破坏现场,但现在再说这些显然已经迟了。
随后,警方把尸体运送到奥利妮沙卡殡仪馆,当时法医以为现场发现的眼镜是死者的,所以在家属认领尸体之前,这副眼镜曾一度戴在尸体上。
一开始,警方并没有把波比·弗兰克绑架案与涵洞无名弃尸案联系在一起,谁能想到绑匪在没有拿到钱之前就会把人质撕票且抛尸呢?
最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是《芝加哥每日新闻报》的主编,他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两起案件的消息,两个案件中涉案的受害人差不多大,且都是男童,更重要的是,涵洞弃尸案的死者“身份不明”。或许是出于一个新闻人的直觉,他让手下的一个记者阿尔文致电弗兰克府上通报这一消息,并希望弗兰克家族能有人去殡仪馆确认尸源,当然,主编主要是为了抢独家新闻而已。
得知这一消息的波比父亲雅各布压根不相信,但绑匪自从送来勒索信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弗兰克家,也没有提出如何交付赎金。直至22日下午两点半,波比的叔叔爱德文决定去一趟殡仪馆,当时他还抱着“虽然不是,但看一看确认一下总是安心一些”的想法,而其他人则继续留在家里等待绑匪的联系。
爱德文这一去并没有让弗兰克家族安心,而是带回来一个噩耗——
那个死去的孩子,就是波比。
弗兰克的家人在确认死者是波比·弗兰克的同时,也提供给警方一条线索,在波比尸体附近发现的那副眼镜,并不是波比的,波比根本不戴眼镜。
至此,一宗绑架案变为绑架谋杀案。
3、嫌疑人:两个富家公子哥
当时,警方掌握的证据少得可怜:
一封绑匪手写的信封
两张绑匪用打字机手打的勒索信
一副眼镜
以及一辆在波比最后现身的地方转悠的灰色轿车
波比的尸体被发现后的几个小时,警察就开始行动搜捕凶手了。当时负责该起案件的警员是库克郡检察官罗伯特·克洛(Robert Crowe),他同时也是一位律师,接手波比·弗兰克绑架案时他45岁,正是好斗的年纪,而且他也是一位颇有野心的政治家,他的最终目标是成为芝加哥市长,所以这起谋杀案恰好可以成为他博取名利的踏板,他想通过这起案件一战成名。
库克郡检察官罗伯特·克洛(Robert Crowe)
在波比尸体附近发现的那副眼镜镜片和配架都很普通,度数也是十分常见的数字,但它唯一不同的一点是:连接镜框和镜架的折页,也就是铰链非常特殊。
这是纽约布鲁克林巴博瑙光学公司的产品,而奥蒙·珂宜是巴博瑙在芝加哥地区的独家代理商。
警方调查后发现仅有三副带这种铰链的眼镜在芝加哥地区售出。其中一位拥有者是位男性,但他离开芝加哥已经好几周了,另一位买家是位女性,调查后警方排除了她的嫌疑。
最后一位拥有者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19岁的内森·利奥波德(Nathan Leopold),他同样来自芝加哥南部的肯伍德社区。
起初,内森·利奥波德并没有被当做犯罪嫌疑人,因为他的家庭背景非常优越,到1924年案发为止,利奥波德家族拥有的财富已达四百万美元,可以说是真正的富豪家族,内森根本不缺钱,又怎么会为了一万美元的赎金去绑架另一个14岁少年?
而且内森本身身上光环无数,他15岁就进入芝加哥大学学习,19岁时正在念法律,会15种语言,同时又是小有名气的鸟类学家,甚至在美国本土鸟类学核心期刊《海雀》上发表了两篇论文,还写过关于稀有柯特兰鸣禽的专著。
可以说,内森·利奥波德是公认的杰出青年,前途无量。
针对警方关于眼镜的质询,内森耸了耸肩说,自己本身就是个鸟类学家,经常在湿地地区观鸟,这副眼镜的确是自己的,但肯定是因为自己观鸟时不小心摔倒,才让眼镜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
至于谋杀案发生的那晚,他在镇上开着自己那辆红色威利斯骑士轿车轧马路,车上还有自己的好友理查·娄伯(Richard Loeb)。
威利斯的骑士轿车,在当时很是时髦拉风
根据内森的证言,两人开着车在马路上乱晃是为了认识漂亮女孩儿,并且在路上的确碰到两个女孩儿,几个人喝了酒,瞎晃了一会儿,但很可惜那两个女孩不想跟他们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于是他俩让女孩们下车,之后就开车回家了。
这就是他提供的不在场证明。
克洛并不相信内森的话,他觉得摔一跤把眼镜落在案发现场这种话完全是在胡扯。于是克洛继续审讯内森,并指派了其他警员去搜查了内森的卧室和书房。
结果搜查的警员发现了一封内森写给理查·娄伯的信,信件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两人其实是一对恋人。
克洛看到这封信觉得内森的证词不太对,如果内森与理查是一对同性恋人,又怎么会在夜晚花时间去追女孩儿?
于是克洛要求理查也要接受审讯。
理查·娄伯与内森·利奥波德不同,理查长得更帅气,性格也更加外向,他在朋友中一直是个中心人物,即便进入一间屋子,里面的人都不认识理查,他也能成为众人的焦点。
当时18岁的理查家庭同样富庶,甚至比内森的家族在财力上更加雄厚,他的父亲是美国第二大零售商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副总裁,在1924年,他的身家约有一千万美元。
娄伯家族一共有四个儿子,理查是第三子,14岁从预备高中毕业,同年即被芝加哥大学录取。虽然中间有段时间他转学到密歇根大学,但1923年,理查又回到芝加哥,在大学修学历史研究生。
内森和理查结识于1920年,1923年理查回到芝加哥大学后,两人的友情继续。
配合克洛参与审讯的理查确认了朋友内森的不在场证明,然而克洛仍然觉得两个年轻人身上有疑点,所以计划将两人扣留。
与此同时,勒索信这件证物也有了新的线索。勒索信的信封手写字迹与内森·利奥波德的字迹相吻合。
而信件本身,通过一位来自皇家打字机公司的工程师分析,绑匪使用的是一台昂德伍牌手提式打字机,而且,绑匪对打字很生疏,也有可能是对如何使用那台打字机不太熟悉,或者是为了迷惑警方而只使用两根手指打字,以至于信件上有些字母敲击很重,有一些则非常轻。
但此时所有的证据都不足以证明内森和理查是绑架波比的罪犯,真正打开案件突破口的是一位名叫史万·英格伦的司机,他是内森·利奥波特家的司机。
无论是内森家还是理查家,两个家族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个绑架杀人犯,所以对于警方的调查都非常配合,当警方说想跟利奥波德家的司机谈一谈的时候,虽然内森的父亲不知道警方这样做的原因,仍然配合地让司机到警局接受询问。
当时,司机也只是为了传递利奥波德先生的意愿,以证明两个孩子清白而已。
但他不知道内森已经做出怎样的证言,因此,当助理检察长问他记不记得5月21日内森的行踪时。
司机回答:“他们不可能出现在弃尸地点的,因为案发当天内森的车在车库中待修。”
为了证明自己的证词,司机史万还提供一条证据是自己的妻子当天生了病,他去医院开了药,有医生的处方,日期赫然写着:
5月21日
这一消息让克洛欣喜异常,因为司机的证词足以证明内森在说谎!他的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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