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李治瞒过宰相们突然废黜王皇后和萧淑妃-《大唐上阳》145

第三十七章 遂以赐朕

武照似乎窒息的声调,吸气时似乎吸不进,好像窒息一般,李治非常爱听。别的女性,学都学不来武照的这种声调,当然她们都笨,也无从学起。

窒息的声调鼓舞李治催马加鞭,也总会将李治淹没于偷情幽会的过去。

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实操,第一次武才人把自己的绣裤和他的纱袍撩起来,迎纳他的将领入城。或者在武才人的小榻上,在父皇寝殿的卫生间,她的女性的小城由于他的闯入而失控,而震颤。

145

反武派先锋褚遂良已经被打压流放,对长孙无忌本人打击甚重。

褚遂良叩首流血时,长孙无忌还在自信之中,以“遂良乃先帝遗臣不能处刑”为由,阻止了李治对褚遂良的惩罚。

长孙无忌总在深信自己的分量和影响力,还准备让老褚在家中休养一段时日,寻找适当时机再让他进入朝廷仪事班子。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几次跟先皇争执,想尽办法,一手扶植起来的柔弱的雉奴,即了帝位之后成为自己傀儡的雉奴,会一反常态,做出反对自己的决定。

实际上,傀儡没有变化,操纵傀儡的导演变化了,傀儡从他长孙大人手里渐渐滑脱,现在到了新的主家武昭仪手中了。

褚遂良遭贬潭州后,长孙无忌感到了无奈、无力和一些挫败。

不过,长孙无忌固执地认为,新的傀儡操纵者无非一介骚媚的女狐,还无资格成为一个可怕的对手。以李治的优柔性格,他还不至于无视分量尚在的首辅大臣,越过老舅,独断专行。

一向傲慢的长孙无忌默不发声,跟从他的其余人等,没有反应。

事实是,长孙无忌错了。

在武照一派的持续努力下,朝廷里诸多大臣不断变成或者倾向于支持立武照为皇后了。

在看到形势有利之际,在武照的谋划和挺武派的绝对支持下,李治果断出手了。

李治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月十三日,刚回到长安的李皇上突然发布亲自以墨所写的诏书,绕过宰相府,废黜王皇后萧淑妃

诏称:“皇后及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真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害其人,何患无由。

王皇后和萧淑妃“谋行鸩毒” ?她们害的是谁?是怎样谋划的?有什么证据?

一系列疑问,诏书都没有言及。由于根本未经宰相府讨论签字就端出来了,其中漏洞显而易见,言辞愚蠢也没人管。

含糊其辞的李治废黜墨诏,无非是王皇后搬石头砸脚的结束语,武照乘胜大进军的序曲。

在李治废立皇后的大唐宫廷斗争中,最冤枉的当属王皇后萧淑妃这两个女人。她们与武昭仪的矛盾,本来属于争宠性质,但由于涉及朝廷权利斗争,而且第一主角是皇帝李治,所以成了残酷厮杀的牺牲品。

尤其是王皇后,本来想引进竞争机制,让武才人和萧淑妃狗咬狗,自己好拢住皇帝的心,她们两败俱伤后,自己再收渔翁之利。没想到,自己做套,装了自己。计谋被武照很好地利用了,当年和自己争风吃醋的萧淑妃,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姐难妹。

拥武派李义府等人欢呼雀跃,首领许敬宗还嫌未能斩草除根,乘势上奏说:“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告身尚存,使逆乱馀孽犹得为荫,并请除削。”

小王她爹老王,当初受赐的身份爵位任命状还没有撤销,王家的残余后代,不定谁照样可以用来蒙混当局,谋取世袭官职,请皇上处理。

李治批准了许敬宗的这一奏章,撤销王仁祐的封爵证书,褫夺了原皇后小王父亲的一切政治权利。

反武派没有料到情况会来得这么快,他们只好一言不发。

而且,李治的诏文从此形成新例,根本不再让宰相们认可签署,直接发布生效了。

长孙无忌好像无事一般,保持着长者风度。他在静观事态,等待时机,以便卷土重来。但是忍不住把镜自览,鬓头急剧增加的白发,显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和失望。

挺武的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袁公瑜一拨人,对朝廷的风向变化十分敏感。一贯见风使舵的他们,积极扩大战果,联络更多的人员,在文武官吏中组织更大的力量。他们迫切期望尽快地推举武昭仪登上皇后的宝座。

拥武派散布说,皇后已废,而中宫不可一日无主。

在废后诏敕发布六日后的十月十九日,许敬宗联络文武百官签名上表,请求再立中宫。

当天,李皇上顺势而为,依旧不再征求宰相的意见,颁布了立武昭仪为皇后的诏书。诏书颁发即生效,也说明李治已经抓稳了权柄。

天下人都知道,武照曾是先帝李世民的才人,小妾妇。正如辅弼老臣褚遂良所言,曾经服侍先帝于榻上,仰呈先帝于胯下,众所共知。大朝廷做事,岂可遮蔽天下人的眼睛和耳朵?史官记述在案,社稷远近频传,千秋万代之后,亦是怪事一件。若立她为皇后,天下人怎么说?不斥责为“禽兽无礼”,也要笑话“父子聚麀” ,千秋万代之后,皇上您的御脸往哪儿搁?

即便大唐李家混血胡汉,不受中原伦理纲常的束缚,但一女侍奉父子二帝,毕竟羞于启齿,不可堂而皇之。

如何刀切豆腐两面光,在理论上阐述满意,对上对下都有个解释,颇使李治伤神。

朝廷御用文人,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拿着高薪不能当混混,那么你们得给朕把控舆论,理顺导向,完成册封,皆大欢喜,将事情办漂亮。

来路不正、妾身不明,不能刻意回避。武照侍奉过先帝,是事实,武照已成为李治的女人,是现实。事实和现实,怎么统一?怎么表述才能正视听,服人意?怎么圆满完成皇上陛下交待的伟大任务?

一般文人,写篇论证社稷存亡的小散文可以,遇上这般“禽兽无礼”的“父子聚麀” ,岂不抓狂。

朝廷御用文人,实非等闲之辈,指鹿为马,信手拈来,封后册文,新鲜出炉,李治看了,频频颔首。

不惟李治嘉许,谁看了也得佩服斯一诏文,做得绝乎,一字千金之誉亦不为过。原样转录,可以赏玩:

武氏门著煊赫,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

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阃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意思很明白。武照门第高贵,不是暴发户出身,而是朝廷勋臣之后。武照不曾开后门走关系,只因才华卓著品德高尚,才被选入后宫。入宫之后,美誉闻于皇族,德行感动后庭,深得众人喜欢。

本朕当年做太子时,受到先帝的特殊恩典,整日侍奉于父皇榻前,小心翼翼,朝夕尽意,侍奉左右,不离不弃,周旋在父皇的妃嫔之间,从不正面看一眼她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日夜不能回到东宫,自己的佳人们也都荒废了。父皇看到儿臣如此孝顺和清素,总是嘉赏而又叹息,最后将武姐姐奖励给朕,朕和武姐姐就“亲在一起”“爱做一处”了。

武照在本宫中,情形如同汉朝之王政君无异,特此册立为后。

王政君,貌美聪慧,性情温顺,十四五岁时许嫁一户人家,男方突然死了,东平王纳她为妾,未入门东平王也死了,于是,算卦先生说“此女贵不可言”。

王政君她爹王禁,听信卜辞,让女儿学习各种才艺,在王政君十七岁时将她献入汉宫。入宫后一年多,皇太子刘奭宠爱的良娣病故,宣帝刘询让皇后挑选宫女安慰太子,皇后随意挑了个王政君。

太子刘奭本已有姬妾十多人,但一直没有怀孕的。王政君到位,侍寝,一夜之间竟然怀孕了。宣帝非常高兴,为皇孙命名刘骜,刘骜是后来的成帝。

李治的册封诏书说,武照的经历,跟王政君的事迹如出一辙,所以要立她为皇后。

封后诏书,完全抹杀了武照为先皇李世民妾妇这一“朝野周知”的事实,编造了先帝赏赐武照给李治这一欺天瞒地的谎言,胡拉乱扯地证明立武照为皇后的理由是正当的。

于是,李治与武照之间的偷欢故事,非但不再是什么宫廷秽闻,反而成了父慈子孝的舐犊佳话一桩。

李治在后宫中的表现,原来是个乖宝宝,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连正眼也不曾看过父亲的嫔嫱们一眼,又怎么会与武姐姐传情偷欢呢?

李世民见儿子孝顺而又清素,一点也不好色,果断地将武照赐给了他,明君行事,就是出人意表,不服不行。

李治与武照勾搭成奸,正史中本就语焉不详,出于讳言传统,只是含糊其辞地记载了一下。“上之为太子也,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现在通过封后诏书又增添了戏份:赐。

剧情更加糊涂了。是李治与武照“悦之”在前,还是李世民发现“悦之”苗头,方把武氏赐给了儿子,“悦之”在后,没有人说得清楚了。

御用文人援引汉宣帝把自己的宫女赐给太子即后来的汉元帝的历史事例,给李治与武照的故事注入了“正解”,不但可以做,还可以公明正大的宣传了。

历史,不是一头雾水,而是妙曼多姿。不要觉得错到离谱,实际上再正常不过。有一类人,下笔如神,你不认可,是你认真。

这个封后诏书,还不啻为一篇战斗的檄文,每一句话都直接针对反武派的要害之处。

反武派有三个理由:第一,武照出身低贱,第二,武照不是先帝为李治所娶,第三,武照侍奉过先帝。

诏书针对其三条肋筋,逐条驳斥,弹无虚发。

反武派说武照门第低微,诏书就强调她是功臣之后,本朝勋贵之女。反武派说武照不是先帝为李治所娶,诏书就说她是先帝看到李治孝顺知礼而赏赐给他的,因此符合先帝的意志。反武派说武照侍奉过先帝,诏书就把王政君拉来比附——王政君也是先帝幸过赐给太子的,太子一幸她就怀孕了,后来王政君成为皇后顺理成章。

诏书引用王政君这个典故,其实偷换了人物身份。

武照是先帝的才人,王政君是先帝的宫女。才人是榻上侍寝的女性,是先帝的妻妾,宫女只是服务员,宫内日常工作人员。把武照和王政君归作一类人,乱伦嫌疑就避免了。

王政君能成为皇后,在于她给太子刘奭生了儿子即后来的成帝刘骜,这就再次强调了武照的优势。王皇后无后,武昭仪有子。

这篇诏书,把武照从尴尬境地解脱出来,化解了反武派的三个理由,有力地证明,立武照为皇后,合情、合理、合法。

据推测,起草这篇诏书小品文的人,当是武照的心腹许敬宗。满腹经纶的许敬宗,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册立皇后的大典,由大唐朝廷太史台组织天文历法和祭祀专家进行占卜,选出吉日,定于十一月一日举行。

十月十六日,武照向李治上了一封暗藏着毒丸的奏文,称说:“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

皇上从前曾经打算封我为宸妃,韩瑗、来济在陛下面前誓死反对,这是一种极为严重的冒犯,几乎等同于忠心报国。敬请对此二人进行褒扬赏赐。

韩瑗和来济不仅反对“宸妃”之事,而且极力贬斥武昭仪,骂她为“妲己、褒姒” ,甚至称其为“贱妾”,李治岂能忘记。

李治召来韩瑗、来济,给他们传阅武照的奏章,说:“这是何等非凡的宽仁精神啊,朕都被打动了。”

韩瑗和来济一句话也说不出,两人脸色黯淡,额头上冷汗淋漓。听到皇上夸赞武照,赶紧拜伏于地,乞请辞职回到老家种黄粟,以免将来一把老骨头也回不到乡里。

李治不允许,说:“接受表彰,继续好好工作嘛。”

“乞请骸骨,求归乡里” ,是戴罪之臣惟一可行的保身之策。韩瑗和来济之后数日,“弥加忧惧,屡请去位” ,多次上表恳请,辞去宰相之职,回到乡下种地,李治仍然不准。

武照其人,一向决不宽恕敌手。以猫玩老鼠的心理战对付韩瑗和来济,两位老臣岂不理解?再笨也能猜得到,用脚后跟思考一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迫切地想辞掉官职,离开长孙无忌阵营,离开大唐朝廷,离开长安京师。可是,辞不掉官,去不了职,二人想到恐怖的前景,不禁忧闷异常。

当年立小王为皇后的时候,“万事从简”,因为事在先皇丧期之内,未过三秋。此际武照向李治请求,立后仪式应当大大方方地按照正式规矩办理,办成大唐皇室的最高典范。

李治欣然同意,授予司空李勣为授册正使的名誉,副使由左仆射于志宁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