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看,而且要看见。
——所罗门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庄子
7
母亲见我扫墓回来耷拉着脑袋,就张口一个大师、闭口一个大师。我想她一定是眼花得厉害,或者被翠花给洗脑了。
当然,此翠花早已不是彼翠花,她至少有十几个名讳,听说还有好几个替身,而且个个神出鬼没,根本无从知晓她们所来所往,更无人得知哪个是她的真身。过去人说“狡兔三窟”,她倒好,十窟八窟无可稽考。听说她的什么功法都传到国外去了。
再则,改身份证、不断整容是可以想见的,也是最合乎情理的。关键是除了我,已经没有人可以证明五十多年前那个山村姑娘的底细了。石头他们早就成了她的信徒,而且一个个对她敬若神明,崇拜得五体投地。
那年,我因病回城后不久,她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她跑大寨去了,也有人说她远嫁他乡了,更有甚者说她跟我走了。
我因病回城后先在居委会帮工,后来高考一恢复就上大学读哲学了,再后来又负笈西洋,并转向了心理学。这石头是垛泥匠不拜佛心里清楚,我母亲自然也心知肚明。翠花压根儿没跟我在一起。至于各种传说,那就是传说而已。最夸张的说法是我把她带出国去了,这才使得她肚子里开飞机,长了一身本事,还有了什么绿卡。
一如《述异记》中的烂柯棋缘,时间像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几十年。翠花成了大师,谣言不攻自破。我书呆子一个,凡事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过着最普通不过的日子。倒是石头爱折腾,用他的话说:性格使然,没法子。正所谓“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石头早就成了老板,一度声名远播,响当当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麻烦自然也不少,投机取巧、明争暗斗,不亦乐乎。用他的话说:“商场如战场,不斗行吗?”我估摸着他一直在法律的准绳边走钢丝,玩儿擦边球。后来还被人举报,坐过两年牢。至于罪行嘛,一曰贿赂,二曰钱色交易,三曰偷税漏税。出狱后,他开始疏远商界,甚至把公司股票抛得一干二净。即或如此,也还有人盯着他不放,举报信、匿名信从未间断。女儿出事后,他更有些心灰意冷、不思进取了。也许正因为如此,石头笃信翠花那一套,也是张口一个大师、闭口一个大师。
你不信宗教也就罢了,可千万不敢亵渎大师。她是方圆千里最受人尊敬的,听说一堆明星想拜她为师,都被她拒之门外了。
这话出自石头之口曾使我颇感意外。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驯的愣头青,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听上去像是发自肺腑的。问题是,拜她学啥呢?学易容术?还是长生不老术?或者阴阳八卦和五行六合?
母亲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长叹了一口气。“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也知道她在想啥。然而,我也不年轻了呀!古稀之年,随时准备去见马克思,而且无怨无悔。尚能有此等想法,自己都觉得崇高。
兴许是洋墨水喝多了,该洗洗五脏六腑了。
我心想,这不是五脏六腑的问题,这是大脑的问题。想当初喝那么多洋墨水,我也没被天体会之类的七荤八素拽下染缸呀。此事说来话长,但石头很好奇,我以为他不明就里,就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原来这家伙早就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了。
国内也有过,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先问你听说过北京有“三傻”吗?不知道吧?告诉你,一是见了小姐留电话,二是王府饭店吃龙虾,三是逛街购物上燕莎。我就是其中一傻。哪一傻?见了小姐留电话呗!结果呢?一言难尽!应了时下的箴言:“四十岁前拿命换钱,四十岁后拿钱买命。”往轻里说,便秘加前列腺炎够呛了吧?大一个一小时,那还得好几支开塞露帮忙,只怪地球引力太差;小一下半个钟头,跟穷人家为省一两毛水费拿脸盆接水龙头滴水似的,又嫌管道堵塞。往中里说,“三高”,可不是过去的“三名”“三高”,而是血压高、血糖高、尿酸高。从吃不饱一晃就到了“三高”,哈哈,真是天大的玩笑!注意一点就行?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领导得请吧?客户得陪吧?一天五六顿算是少的,晚上同时四五桌也是常事,还不能往一块儿请。领导要私密,客户要排场,唉,简直乱了套!
说正题?那就得往大里说了。你知道我家那个小芳老实巴交的,我刚蹲了一年班房,她居然闷头跟别人跑了。也好!
石头停顿了一下。他是个直肠子,这一停顿我就知道后面有故事。首先,他说的小芳其实叫芳花,是翠花铁姑娘队里最老实的一个,逢人只会怯生生垂着头窃窃地抿嘴浅笑。若非石头太过分,她是不会离开他的。其次,这“往大里说”肯定不是指小芳的离开。他一定另有难言之隐。果然,他后面的故事印证了我的推断。
我不怪小芳,怪只怪自己运气不好。这你知道,要不是翠花她爹罗老师再三撺掇,她也不会嫁给我。毕竟她是翠花的表妹。要说罗老师这舅舅真不是白当的,翠花离开后,他就把小芳当亲生女儿疼着,自己还病个半死不活。
我知道翠花爹解放前是镇里的米行伙计,靠着勤勉和聪明,自学了不少文化,解放后在镇里当代课教师。木棒的那箱书就是托他捎回来的。木棒没忘记我们俩,继续干着窃书的勾当,可解了我们的渴!
山坳里太阳一走,那是真叫一个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十有八九。罗老师用黑板比附夜的黑。后来朦胧派崛起,“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之类的诗句流行起来。我喜欢把黑夜看作梦境,因为我的梦里总是一片漆黑。后来我用弗洛伊德的释梦法也无法觅得准确的答案。倒是木棒的一些想法旁逸斜出,提醒了我。
我喜欢黑夜。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要不是有黑夜作掩护,我们早饿死几回了;不饿死也得残废,至少没的书偷,张姨和老师们挨斗那会儿也不能用弹弓打造反派的脑壳儿。哈哈!
石头用力,木棒使脑。这是工人阶级出身的牛犊和小雇员家庭出身的孱头之间的差别。石头常这么讥嘲木棒。两个人打打闹闹十多年,岂料时光倏忽,转眼就各奔东西了。
恢复高考后,木棒考取了师范大学,但毕业后没多少年就罹患胰腺癌英年早逝了;石头考了两次没考好,就径直南下当“二道贩子”去了。木棒笑他没出息,但石头是天生的“江湖坯子”,满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过他足够善良,在木棒去世后,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养育婷婷的任务。婷婷是木棒的遗腹女,和石头的女儿楚楚几乎同时出生,加上我的孩子,她们仨从小形同姊妹。
8
我留学期间节衣缩食,靠着周末在唐人街刷盘子攒了点书费和盘缠。有一次经香港入境回国探亲,石头大摆宴席,我跟木棒还有一干同学风卷残云一般,吃个满饱,拿个精光。石头见我只取了一份藕片,就指着木棒说:“你傻呀,瞧瞧他,尽挑鲍翅龙虾打包。再说‘男吃韭,女吃藕’,你要藕片干吗?”我说稀罕的就是这些东西,洋人那儿没有,再说穷学生吃不惯那些鲍翅龙虾。石头又说:“那你就没去蹭点好吃的大餐?咱这儿蹭吃蹭喝的人多了去了。瞧,那个西装革履、油光满面的家伙,还有那个廉价西装加军帽和布鞋的家伙,一准儿冒充娘家人大摇大摆蹭喜宴呢。给红包?那还不简单?塞几张假钞不就得了?能到这饭店来的都是土豪。哈哈,就像我,要是现在结婚,准是这种五星酒店的干活。”
我信口说:“咱回到国外试试去。”
好吧,说完微观说宏观。过去有个姓钱的书生写了一部叫作《围城》的小说,现在拍成电视正热播呢。他说洋人送来了两样东西,一是鸦片,二是梅毒。你怎么知道?的确是方鸿渐说的。但是你不知道,现如今我们又从洋人那里拿来了两样东西,一是资本,二是艾滋。
石头说罢又停顿了一下。这话有点耸人听闻,我们还拿来了马克思主义和德先生、赛先生啊!
艾滋病这东西太恶心!早期会出现皮肤损伤,甚至局部溃烂。如果不小心哪里出血,就很难止住,这与白血病相仿。治疗费用极其昂贵,目前只有那个华裔科学家何大一发明的鸡尾酒疗法比较有效。它是一种抗病毒混合针剂……
石头话已至此,我便猜个八九不离十了。难不成他如此心灰意冷是因为感染了艾滋病?我脑袋嗡的一声,已经不晓得这个残酷的故事是否应该继续听下去。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从来没跟人说起,除了如是大师。她实在太厉害了,居然通过心灵感应了解到我得了绝症。如果木棒生前早点认识她,他也就不至于如此短命了。你听我说嘛,她几乎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并给我开了药方。我拿到药后,才知道那是治疗艾滋病的。于是,晴天霹雳也好,生不如死也罢,反正没活头了。可如是大师从容坦然地告诉我,只要按时用药,再活几十年没问题。你说神不神?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神经机能对特殊的磁场和电波的确会有反应,即所谓的“第六感”。这是由人的本体感所决定的,即除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之外,还有存在感,但很多反应恰是在出事之后。那些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把戏却是用来唬人的,反正人们大抵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至于某些巧合,譬如某时某刻任何细微的感官印象,甚至似是而非的梦境,都会被特殊事件放大,继而成为感应,甚至通灵的铁证。譬如忽然觉得当时有过一阵心悸或者莫名的、异样的感觉,这是因为人每天都会有出其不意的感觉和精神射电,也会受到自然和宇宙的某种磁场或电波的影响,譬如某种同频共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具体说来,当忽然听到一个噩耗,并回想某个与之契合的时间;或者忽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而理智却告诉你未曾到过这个地方,那么你一定会怦然心跳。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为即思感或即视感。人类知觉和记忆相互作用,产生作用力,其中就包括即思感和即视感。通俗地说,记忆通过我们对事物的知觉进行分辨、筛选,甚至处理,再反馈或反射给知觉。反之,大脑皮层的反射弧一旦被触动,就会调动大脑皮层的大量反射信号,并把“需要的”信号传递给记忆,使之展现相同的旨归情景。当然,这都是在“不知不觉”中瞬间完成的,犹如神来之笔。这就是所谓的感应或“似曾相识”。
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信科学,但你说说冒用尊名发表的那部小说吧,对,《风醉月迷》又是怎么一回事?戳到你的软肋了吧?我知道你这个名字未曾注册商标,你奈她何?你说肯定不是她写的?她富甲江南,信徒又何止万千,找个枪手戏谑你一番有何难哉?问题是其中的穿越和玄奥也太超前了点,简直堪比当今网络小说,或者可以说是穿越和玄幻这类网络小说的鼻祖。
我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当初应了出版之谊,拿她虚晃一枪而已,况且我这个名字意在传众人之议、播众人之论。蹊跷的是小说尚未出版,仨丫头就从人间蒸发了,或者真的穿越了也未可知。可惜当时刚有摩托罗拉和诺基亚,手机、网络远未施行实名制。石头找到楚楚丢弃的手机时,所有电话号码都无从稽查。
换了是你写的,我倒会觉得奇怪,尽管你爱编故事。可她是谁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脑洞大开便可汲取自然之精妙。写作对她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
好吧,就算是她写的,那又如何?我这么一想,忽然有一种类似于顿悟的开窍。有信徒称之为“天门大开”,尽管我知道哪有什么天门,想入非非,幻觉使然罢了!但我有一种直觉,认为大仙大师就是这么练成的,即或一部不起眼的小说也可能用来装点她的法力,成为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佐证。至于财富,不说别的,光他这枚粪坑里的石头,就捐赠了两个亿。整整两个亿啊!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凡对石头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除了死到临头,没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心灰意冷、忐忑不安的。过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总是张口闭口“人生除死无大事”,其余都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亦善,你就听我一句。
我说:“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何以如此悲观?况且你还有大师护着!”他知道我话里有话,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而且满脸绯红,可能是药物激素所致。好吧,我真的不忍心做杠精,但也委实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但是,石头话匣子打开了,何况在他心目中我是唯一可以倾听心扉的人。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那三个丫头。你说这日子好不容易过得像个人样了,她们倒好,一出溜冬瓜下山,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他不提三个丫头倒也罢了,一提三个丫头我就满心沮丧。一家人骨肉分离,这辈子我都会心有戚戚焉。但石头的话题提醒了我,让我隐约觉得她们的失踪或许与翠花不无关系。
9
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TMD天体会!你说我只不过是看上了一个歌厅的丫头,觉得她长得顺溜,人也聪敏,而且似曾相识,就给她留了电话,以至于一发而不可收拾,最终将她带回公司当了秘书。怜香惜玉也好,心术不正也罢,反正事情就从此一屁股坐在臭鸡蛋上,那真叫一塌糊涂。你道那丫头片子怎么着?她确实殷勤,而且小鸟依人;我叫她干吗就干吗,从不含糊。问题是她居然跟天体会有瓜葛。如果她藏着掖着、鬼鬼祟祟,或者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我早就将她轰走了。你知道我这人心软,经不起耳鬓厮磨。自然也有好奇心作祟,结果就跟着去了。这一去不要紧,居然被她带到了一个游泳馆。我开始还以为她这是为了叫我好好洗个澡,沐浴斋戒,然后再去洗礼。我哪里相信什么宗教,只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
那游泳馆灯光黯淡,水汽氤氲;泳池里更是人头攒动,而且没等我埋进水里,她就拽掉了泳衣。我正着急呢,灯光嗖地没了。一片漆黑……我感到一阵寒冷,就丧失了自己,接下来就不用我多说了。我也记不清了,一切恍然如梦……
我想象得出那淫乱得不堪想象的场面,也想象得出石头后来不堪回首的窘境和难以启齿的疾患。
大师提醒过我,说真正的信仰靠灵魂和觉悟,不靠蛊惑和缛礼。我要是早听她的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屈指算来,我跟翠花已经有五十多年没见过面了。石头经常拿“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来叹惋我俩的关系。其实他不明白,那时节我跟翠花之间充满了诚挚的革命友谊,哪有放翁唐婉的一怀愁绪和锦书难托?反正我没错,她无过,分道扬镳后,两不相欠。
明明可以锦衣玉食,非要苦哈哈做学问。要是跟了大师,你也就羽化登天、得道成仙喽。我知道你自得其乐,还有拳拳情怀。可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科学无法解决和解释的。听说当时有位领导问喜饶嘉措大师:“您怎么证明有来世呢?”大师回答说:“就像您知道有明天一样。”心诚则灵,自然而然!
这是经验、常识与鬼神、未知之间的差别,岂能同日而语?石头之所以变得如此笃信鬼神,除了本身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也多少应了客观环境的变迁。听说那年我离开生产队回城后,村里就乱了套。山上的树林被大片砍伐,雨季一来就发生泥石流,导致一些社员和耕牛被活活掩埋。李老拐就在一次放牛回家途中被泥石流冲走了。在田埂上放水的岳队长也受了重伤。那可不是周公解梦,而是祸不单行。田宇兼着赤脚医生,嘴对嘴替大队长做人工呼吸,才好不容易将他吹出一口气来。而那一招还是我教会他的。那年,上游两座水库决堤,导致洪水泛滥,社员们拿着铁耙在河边打捞死牛羊和烂木材。有几个社员被滚滚洪水卷走,我和石头、田宇跳进湍急的洪水救下了其中三个。公社为了嘉奖我们仨,用“奋不顾身抢救社员”为题拿蜡纸刻印了小传单到处张贴。翠花在村里办了个学习班,让我和石头、田宇现身说法,介绍革命经验。石头闷声不响,田宇不善辞令,而我也只用了八个字“本能使然,啥也没想”,心里却一直为不知所终的小乐子深感不安。我跳下滔滔江水之前,还看到他伸出一只胳膊呼救呢,可须臾之间他就被洪水淹没了。那河道足有百余米宽,在山坳里急速地拐着弯,形成无数漩涡,发出滚雷般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小乐子大名蒋福乐,与翠花是小学同学;只因为蒋介石也姓蒋,他硬是拒绝这个姓氏,直接叫福乐或小乐。小伙子比我小一岁,长得虎头虎脑,是个干农活的好手。他见我们初来乍到,而且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建议生产队把沤粪池围起来,免得熏煞我们。单凭这一点,我就对他颇有些好感,救他那更是义不容辞。当然,久入鲍鱼之肆不知其臭,大队长直接了他一句:“没有臭,哪来的香?”这话也对,贫下中农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早就闻臭不臭了。“农民的扁担两头轻,中间才是最重的。年中双抢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臭算个屁!”我们听了未免捧腹大笑,而他直接抓起一把牛粪塞进了稻田。直到时过境迁,我们才真的明白,队长的话有多形象、多深刻!这就是生活的真理!
然而,我确实怕臭,以至于从小不碰臭豆腐之类的玩意儿。我曾经不止一次在人前表示“饿死事小,食臭事大”。这还是可恶的鬣狗给我留下的坏印象。好在三年困难时期咱连臭豆腐的余臭都闻不着喽!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闷闷不乐。小乐子被洪水冲走就像小奕投河自尽,让我这个自诩“浪里白条”的人抱憾终生。石头很快没事人似的在翠花面前说我欲盖弥彰。
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翠花呢?是不是恋爱了?老实交代!
后来每次看见石头,我就会想起他几十年前的话。的确,干柴烈火、青春勃发的知青之间,及其和村里的姑娘、小伙儿播下了不少情缘孽债。而我之所以有意与翠花渐行渐远,甚至各奔东西,多少也是因为看到了问题的苗头。回城十多年后,上海知青叶辛的《孽债》说出了个中后果,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前因。我一直想把其中的因由写出来,让一代人对自己和后人有个交代。作为当事人,同时又是入乎其内的“局外人”和出乎其外的“局内人”,我有足够的理由写好这个故事。
我听说大师最近去过你家。谁告诉我的?自然是伯母啦!我也有几十年没见过大师了……听说她已经常住国外了,不过偶尔回来转转,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是不是犯了小山羊的错?
石头总爱胡说八道。过去我嘲讽他做生意没定性,一会儿服装,一会儿电器,后来又做房地产,就像一只山羊去吃草,这山望着那山好,到了南山望北山,到了北山望南山……可他不拘牵,振振有词地说:“经商不是检验本事的唯一标准,挣到钱才是!”
鉴于翠花确实对我一往情深,而我却停留在柏拉图式的似是而非,个中滋味实在很难跟石头说清楚道明白。况且她翠花声名鹊起,在信徒眼里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我说什么都是多余。说我俩不曾恋爱,别人不信;说我俩曾经坠入爱河,我自个儿不信。
长久以来,我研究西方星相学和塔罗牌,并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替人看星象、算命占卦的都不是富人。既然他们如此能耐,缘何自己不得好命?他们自然会给出许多道理,譬如三十年一遇的三星连一如何可遇而不可求;又譬如塔罗系古埃及“天道”表音,意同天授,并非人力可违,如此等等,神乎其神。过去,对于卜卦师和风水先生,我等同视之。所谓名医终于疾,又所谓名医六不治。因此,风水先生无论多么诡谲灵异,终究万律归一:合乎自然,近乎情理。建房坐北朝南,后高前宽,依山傍水,仿佛太师椅;至于紫气东来、日东月西、日月明媚等可谓顺理成章;立业明堂开阔敞亮,方可财源广进,至于貔貅、金蟾、关公、聚宝盆那都是象征性的彩头。总之,无论如何云山雾罩、天花乱坠,终不免风土人情、自然规律。就拿最简单的手相,从生命线、聚财线、感情线、智慧线到手型、厚度、色泽,再到金木水火土五行、乾坤震离兑巽坎艮八卦宫位,杂糅了相、易、性、位,不论说事说人,还是正说、反转,就看对方反应何如。用翠花曾经的话说,命好命坏全在于己。说你命好,你就可以不劳而获吗?说你命坏,你就一头撞死吗?
但翠花后来的经历颠覆了我的认知,也多少改变了我的结论。
初审:张溯源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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