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国产动画“重武轻文”的问题越来越受到大家的关注——画面和特效让人们叹为观止,但故事单薄、逻辑混乱、强行催泪等问题越来越严重。拿前不久备受期待的《新神榜:杨戬》举例,这部作品如今在豆瓣上的评分为7.0分,观众对于《新神榜:杨戬》在画面的表现上给予高度评价,但对剧情不甚满意。

《新神榜:杨戬》在豆瓣上的评分为7.1,好于77%的动画片

中国编剧真的不行吗?不少动画剧集又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在近几年涌现出了像《罗小黑战记》《凡人修仙传》《天官赐福》《镇魂街》《伍六七》等优秀作品。

2022年7月29日,由哔哩哔哩与哔梦出品,初色动画联合出品制作的网络动画《黑门》在B站正式上线,这部以脑科学为题材的硬科幻作品一经开播就收获了不错的口碑,迄今为止已有1945.5万播放量,B站6621人打出9.7的平均分,豆瓣2392人打出8.2的平均分。前不久更是连续三周登上了豆瓣华语口碑剧集榜Top 3。

黑门》海报,图片来源:豆瓣

相比业内顶尖的建模和炫酷的特效,《黑门》反复打磨的原创剧本以及细心雕琢的镜头设计似乎更值得被拿出来说道说道。前不久,我们特意拜访了《黑门》的导演兼编剧徐一超,以及分镜导演何欣,两位老师除了认真介绍了这部原创剧集的创作过程,也跟我们聊了聊对国产动画产业现状的思考。

PS:本篇内容无剧透,请放心观看。

一个小小的奇迹

《黑门》剧照

《黑门》的导演兼编剧徐一超告诉我们,这部作品光是创作剧本他就用了将近2年的时间。“其实作为一部商业番剧,这个时间已经很夸张了。写这部剧本的难点在于只能我自己来写,虽然我们有非常优秀的顾问团队和编剧团队,一开始大家也确实不断给我提意见帮我出版本、改剧本。但到后来发现提意见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少,因为大家也对这样的影视作品没有经验。所以最后就变成完全由我一个人来写,效率自然就降低了。”

《黑门》导演兼编剧徐一超

作为一部悬疑硬科幻作品,《黑门》中频繁提到了“脑机系统”“脑空间站”“脑宇宙”“心智宇宙”“蜂群思维”等多个概念,对于观众而言,这些听上去“高大上”的词语无疑为《黑门》这部作品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事实上,《黑门》的剧情除了涉及脑科学和量子科学外,还有彭罗斯提出的微管量子理论,全剧则是以基于彭罗斯和哈梅洛夫提到的“量子调谐还原论”(Orch-OR)作为创意来源。

‍《黑门》的故事中提到了“蜂群思维”这一概念,在现实世界中这个概念出自凯文·凯利(Kevin Kelly)的《失控》(1994),全名为《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Out of Control: The New Biology of Machines, Social Systems, and the Economic World),简单来说“蜂巢思维”就是“群体思维”

为了保证剧情能够符合现实世界中的科学原理,徐一超还特意邀请了专业的科学顾问。“说起来这些都是很神奇的经历,虽然B站给了我很大的权限,但是大家其实都不知道该怎么干,包括我自己也在摸索,后来我觉得我需要顾问,就决定通过个人渠道去寻找他们。”

徐导告诉我们,因为大家没做过,所以一开始就没设置顾问。“只好用真诚去打动别人,好在最后还是凭借大家对《黑门》的认可和热情,甚至有一点点同情,我们请到了各位顾问。

《黑门》的顾问团队

作为一部3D动画作品,《黑门》使用了大量动态捕捉以及面部捕捉技术,用徐一超导演的话说就是“《黑门》是一部拍出来的动画片”。“我拍摄的周期差不多是3个月,当时正好赶上上海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后来甚至直接被封在影棚里了。当时没有床也没有铺,10个人的剧组就只能硬挺着。”徐一超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道,“现在想想也是一段很宝贵的经历,让我们有时间慢下来琢磨创作,那时我还和大家开玩笑,说可能是冥冥之中想让我们做得更好,才把我们留在那里。”

《黑门》剧照

聊起对于《黑门》这部作品的看法,徐一超认为是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是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12集做完了,这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徐一超说道,“不满意的点则是时间实在太赶了。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哪怕是一个星期,我们都会做得更好。但有些时候作品就是种遗憾的艺术,你不是每次都能做到特别完美。

用镜头讲故事

《黑门》剧照

前几天,徐一超导演在朋友圈分享了一段北京电影学院孙立老师对于《黑门》的评价,其中写道:“影片大量的对话戏运镜非常丰富,利用镜头弥补了对话的视觉单调性。”作为一部悬疑硬科幻作品,《黑门》巨大的文本量中蕴含着诸多推进剧情的线索,因此剧中人物在对话时的镜头语言就显得尤为关键。在与磁器的对话中,徐一超也不止一次提及了镜头语言在《黑门》中的重要作用。

北京电影学院孙立老师对于《黑门》的评价

说起《黑门》出色的运镜表现,就不得不提担任此部作品分镜导演的何欣(),在他看来,《黑门》对于镜头语言的运用并非炫技,而是内容决定了画面。

“因为这部片子的表达重点不在动作上,目的也不是为了酷炫,因此在《黑门》中,如何用镜头叙事就成了一个很值得推敲的部分。就如同一个绝世高手,明明可以用一招无比炫酷的掌法击毙对手,偏偏此刻由于一些原因要求他以德服人,那么说什么、如何说就要极其认真地对待了。”

《黑门》片段

何欣告诉我们,如今大部分的动画作品是在不断升级这个无比炫酷的“掌法”:我这一掌的威力有多大,我这一掌用出来的时候有多少特效,我这一掌打出来能有一百条龙……很少有动画片会考虑,这个角色在这一刻说的这一句话该如何戳到人心里面去。

《黑门》片段

在何欣看来,当下的国产动画普遍没有意识到镜头语言的重要性,更有甚者会将分镜环节去掉,有些公司甚至会用原画替代分镜,这也使得分镜进入一个非常严重的误区:动作流畅就是好分镜。但事实上,无论是漫画、动画,还是电影或电视剧,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镜头语言逻辑。

以电影举例,电影的分镜更注重视听语言,需要把镜头的表达做细致、做准确,表演反而不重要,因为还有演员的表演和发挥。动画则恰恰相反,表演不画清楚,下一个环节就无法准确工作。从以上工作特性上来看,二者是有明显区别的。

《黑门》片段

“但是我个人感觉,不能因为重表演就忽略了对视听语言的要求。太重表演就会变成单纯的求流畅度、求爽。要知道,每个镜头要在全剧里发挥特定的动作。我们应该仔细分析,我们此刻的镜头设计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流畅度可以放在视听语言表达清晰之后再去打磨。”何欣说道。

《黑门》片段

“我们这次就是想尽办法,让这句话说到你心里去。如何说、说什么,就是分镜师根据剧本,和导演反复碰撞的结果。在原本已经高密度的内容中做出节奏,巧妙地加入视听语言的表达,非常有挑战性,也非常重要。”

别让小众成为标签

《黑门》剧照

聊天过程中,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跟徐导达到高度共识的,那就是国内市场对于“小众”的认识偏差。

徐一超导演和我们分享了这样一个看法:“我觉得中国有这么大的市场、几亿的观众,应该容得下《黑门》这样的片子,或者说在我们多样化的影视作品,是需要我们这样的片子去填补这个品类的空白的。”

《黑门》剧照

徐一超导演表示,自己在最初也曾担心过《黑门》这样晦涩难懂、制作并不算精良的作品没人看,但实际的播出效果打消了他的顾虑。“愿意来看《黑门》的观众都持着一种非常包容的态度,大家也能感受到市场需要这样相对小众的作品。”

但在他看来,自己其实并不太认可大众与小众这种说法。“举个例子,黑泽明的作品你说是大众还是小众?在日本他尽人皆知,放在咱们这儿他就成小众了。张艺谋在中国是大众,在日本可能就是小众了。所以你只能说一部作品因为和当下主流的项目格格不入而显得小众,但并不意味着小众就没有人看。我觉得现在观众们接收的信息越来越多,大家其实愿意看一些有嚼头的东西。

《黑门》剧照

在国产动画普遍以小说及漫画改编、神话IP加持的大环境下,主打悬疑科幻的《黑门》确实显得不那么主流。“其实从近几年紫金陈的几部作品影视化后获得的市场反馈来看,大家的接受度都很高,只不过这种玩法在动画领域比较新鲜。但硬科幻确实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我们前面有那么多的科幻巨人,他们的文学作品也许是我毕生都无法企及的。不过我觉得也可以尝试一下,用简单的方式来为中国硬科幻动画试个水;我们也在台词里加入一些观众听不懂的名词,也许有助于知识的科普。就像我当年第一次看《三体》的时候一样,好多词都不懂,但正因为看不懂,它才有自己的魅力,也有让我去了解更多知识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所谓小众是有它存在的意义和生命力的,甚至有那么一些市场价值。

《黑门》剧照

而对于所谓的大众,徐一超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首先影视动画作为一个商业作品来说,它要满足商业需求;其次中国确实有很多有价值的待挖掘的神话题材,它既然有IP基础、有文化特征,那么商业肯定会优先选这样的项目,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它也像是这个行业的主体,也许在这个行业没有那么繁荣的时候,你只能看到这样的片子,因为它们是商业的保障。但当有一天这个行业繁荣起来了,我们也许就能看到更多更加个人化的作品。所以我觉得《黑门》算是这个时代里的一次尝试,试着给观众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体验。”

在采访的最后,徐一超导演和我们说道:“我其实觉得压力很大,这个压力不是外界施加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有时我也在想,《黑门》会不会也代表着这些原创同行们的一种希望。做原创的人不能总想着依赖市场,只有自己变好才能走出一条路来。如果《黑门》成功了,也许就能让更多人关注原创作品,就像我们今天要感谢郭帆导演一样,如果不是《流浪地球》的话,中国的影视作品里可能都没有科幻这个品类。我们也希望自己可以给怀揣梦想、期待机会的同志们带来更好的市场环境,让市场看到原来我们也可以赚钱。如果大家都能有这样的觉悟的话,好的作品一定会越来越多。”

*部分图片来源于新浪微博@黑门SWA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