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世上的事儿,真是应了那句古语: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多年前,我在番茄酱厂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姐妹,听说跟她情夫在家啪啪,没想到竟然把植物人老公给气活了。
我生活的地方,在西北偏僻的山村。我们这儿就盛产两种东西,一红一黑,红色的是番茄,黑色的是煤。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这两样物产,我们当地人的生活,一直比本县区其他地方好一些。而不愿背井离乡去南方打工挣钱的,男人大多都进了本地的煤矿,女人则就近进了本地番茄酱厂。
我高考时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依然如此,便放弃了继续考大学的念头,转而进了本地的职高去读书。因为招生老师说,上职高不但有国家补贴的学费,毕业后还可以分配工作,我爸妈听了自然是欢天喜地,觉得对一个农村女娃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所以网络上说,父母的眼界决定孩子的未来,这句话实实在在的。
我们县城的番茄酱厂特别多,大大小小总共有几十家,毫不夸张地说,空气中都飘浮着番茄酱的味道。因此,在职高轻轻松松混了三年,毕业后,我们这届学生一股脑全都分配到了县城的番茄酱厂。
我被分配到了县城规模比较大的红丰番茄厂。厂子坐落在县城西区的开发区,离我家比较远。第一天到厂子报到时,由学校派车护送,一进入西区,就看到天空的云朵似乎都有着绯红色暗影,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番茄味,是谁也无法忽略的存在。所幸这只是番茄味,而不是其他什么不能接受的味道,所以我们心情还不错,一路上都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到了红丰番茄酱厂,一进大门,就看到雪白的墙壁上,到处都画着红彤彤的番茄,眉开眼笑的,似乎在欢迎着我们的到来。正好我们的校服也是紫红色的,有同学就开玩笑说:哈,我们多像被送进厂的西红柿!我暗想:可不是么?我们到这里来跟西红柿打交道,看上去是来控制西红柿的,其实,我们将被牢牢固定在岗位上,被西红柿掌控着人生。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怅然若失,如果考上大学,我此刻至少不是被西红柿控制了人生吧!但,既来之则安之吧,我相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人勤快,哪里都能活。
尽管只是一个番茄厂的工作,但毕竟到了一个新环境,而且终于能够自食其力,过上了自己说了算的生活,再也不用花爸妈的钱。这让我们这些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的年轻人,格外兴奋和好奇。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先全面参观和了解了一下厂内各区域的设置。厂子规模大,所以各种设施和装备也很齐全,图书室,健身房,餐厅,活动中心,公寓楼等等一应俱全。厂内各车间的自动化生产线更是让我们开了眼。
第二天,厂里便给我们分配了工种,并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由此,我也知晓了制作番茄酱的工艺流程:清洗拣选番茄、破碎打浆、预热灭酶、打浆精制、真空浓缩、高温瞬时杀菌、灌装。
我被分到的分选岗位,其实,就是对清洗后的原料番茄进行分选。挑选出原料番茄中的异物,以及不合格产品,以保证加工所需的原料番茄的质量。这个工作听上去很普通,也很轻松,其实是蛮重要的岗位,如果原料无法保证品质,可想而知,加工出来的番茄酱能好到哪里去呢?
正式上班了。第一次上班,有点小小的紧张。我们几个姐妹换上了工作服、工作靴,戴好工作帽,洗手消毒,并经过消毒池消毒后,才进入了车间,走到分选台旁。
看着面前滚轮输送带上滚滚流动的番茄,我们都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从哪儿下手,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带我们的师傅看在眼里,偷偷捂着嘴笑。
我们的工作是,拣选出滚轮输送带上番茄中没成熟的、烂掉的、坏掉的、发霉的、有虫眼的不合格番茄,以及番茄中混杂的金属物、编织袋、草叶等杂物,放入废料输送带。
这个工作看上去确实简单,但当我真的站在分选台边时,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有些晕。就是说,人会不由自主跟着输送带走,像是被催眠了似的,而且会头晕眼花还恶心。我刚干了半个小时不到,就感到胃里一阵难受,头晕得厉害。幸好负责指导我的师傅,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大姐,她看我很难受,便叫我先下去到窗口吹吹风休息一会儿。我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便捂着胃来到窗户边,坐在椅子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那位大姐来到我身边,问我好些没,还递给我一瓶水。她说,这是正常的,很多人第一天上班都会晕,以后慢慢适应了就好了。作为一个初入社会,刚刚参加工作的毛丫头,能够遇到一个好师傅,真是万分幸运的事儿。因此,下班后,我便主动邀请那位大姐一块儿去吃饭。谁料,大姐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笑笑说,谢谢你,我还得回家做饭呢!
我说,都晚上八九点了,难道你老公不会做饭啊?她苦笑了一下,说,他不会。说完,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时间长了,我们混得熟了,我才知道,她叫陈燕,比我大八岁。她老公原来在县城附近的煤矿下井,有一次井下发生冒顶事故,她老公被埋在了煤井里,等挖出来的时候,就失去了知觉,变成了植物人。得知这些,我更加敬佩这位师傅了,她不但要独自拉扯孩子,还要照顾植物人的丈夫,已经苦苦撑了五六年了。也不知这五六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许是好人终有好报吧,在我工作两年后,发生了一件事儿,彻底改变了陈姐的命运。
我清晰的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中班,我和陈姐正站在一起分选番茄。汪副厂长领着一个高大儒雅的中年眼镜男走进了车间,他们一边走一边还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当那位眼镜男走到我们身边时,陈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刚捡出来的一颗青番茄掉到了输送带上,而那位男子也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陈姐,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陈燕!陈姐也轻声叫了一声:周朝?
汪副厂长笑着问:怎么,你们认识啊?那位男子点点头说:老同学。说着又深深看了一眼陈姐,问,你还好吧?陈姐点点头,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她连忙转过身,继续低头捡输送带上的番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番茄上,看得我心里也一阵难受。
那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地离开了,而陈姐自始至终再没抬头,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流眼泪。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也不好问。但是那晚,下班后,陈姐却主动叫我去吃饭,说想喝酒。我知道,她需要找个靠谱的人倾吐一下憋在心里太久的委屈。所以我推掉了跟男友的约会去陪她。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也可能是她第一次叫别人去她家。她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没有一点尘土,卫生间没有一丝异味,就连她老公躺着的床上,也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看到墙上他们两口的结婚照,那灿烂的笑容和幸福的拥抱,我不由得有些心酸,多幸福的一对啊!再看看如今,他老公像一具活尸体一样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她既不能放弃,也不能开始新生活,究竟何时是个头呢!
陈姐微笑地看着她老公,介绍我:这是我的同事,小王,人可好了。我带她来看看你。我多希望,那一刻,她老公突然睁开眼睛,说,你好,小王。可是,他的眼睛半闭半合,动都不动一下。
陈姐照顾完了她老公,又给我们俩炒了两个菜,拿出一瓶酒,边喝边说话。她告诉我,她和周朝从初中二年级就开始早恋了,一直到高二下学期。有一次,周朝的妈妈找到她,声泪俱下苦口婆心地求她,让她离开周朝,并说爱一个人,就是成全他。还说,只要离开她儿子,她可以帮着找个工作。
那时候,陈姐家确实很困难,她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要照顾。另外,考虑到以她的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而且还有可能影响周朝的前途,便答应了周朝妈妈的请求,果断离校,进了周朝妈妈给她安排的番茄厂工作。
后来,他们俩便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番茄厂遇见了,她的心立即乱成了一团麻。可能初恋总是令人难忘吧,毕竟那时候的感情多纯洁无瑕啊,像一块美玉一样,始终挂在心上。
周朝的出现,彻底打破了陈姐平静的心湖。她每天神不守舍地盼着周朝的再次出现。半个月后,周朝果真出现了。厂里传说,他原本是来红丰番茄厂考察,准备自己创业开个番茄厂的,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应聘到厂里来当生产副厂长了。
那天下班,我和陈姐正往家走,一辆黑轿车嘎一声停在了我们身边,车窗落下来,周朝一手扶着方向盘,笑着说:陈燕,小王,上车,我请你俩吃火锅。
算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我悄悄趴在陈姐耳朵上说了一句,转身就走。陈姐一把拉住我说,你也去吧,别人看到我们俩孤男寡女的,不好。看样子不想当电灯泡都不行。我只好跟着她上了车。
饭吃到中途,周朝突然变魔术似的捧出一束玫瑰,深情地看着陈姐说:陈燕,我知道,当年你是为了成全我,放弃了考大学,后来才受到如此多的打击和委屈,今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看到这一幕,我和陈姐都惊呆了。陈姐红着眼圈说,周朝,你疯了啊,我们两个都拖家带口的……我没疯,我早都离婚了,孩子他妈带着, 我一直都是单身。我始终忘不了你,到处找你,没想到你藏在我的眼皮底下……周朝说得动情,我一个外人都听得有些热泪盈眶了。陈姐听后,也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说,可是我……
我知道你的情况,就让我来帮你吧,我们一起照顾老张,你也轻松点。今天当着小王的面,我发誓,一定会对老张和你,还有你的孩子好的。周朝说完,看看我,又说,小王你劝劝你陈姐,她一个人太苦了……
后来,周朝不顾厂里的风言风语,果真像初恋一样,追求和爱恋着陈燕。有周朝的帮忙,陈燕脸上终日挂着甜蜜的微笑。
不久之后,厂里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陈燕的植物老公醒来了!而且醒来的原因,颇为耐人寻味。
据说,有一天晚上,周朝给陈燕过生日,专门拿来两瓶好酒,俩人便喝得有点兴奋,就迷迷糊糊在老公对面的床上开始上演激情大戏。谁料那床板年深日久,不太安稳,两个人吱吱扭扭哐当哐当弄得动静有点大,正处于冲刺阶段,就听旁边的床上哼了一声。
老公在最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这让陈燕和周朝都陷入了尴尬和为难。
不料,那老公倒也通情达理,尽管人沉睡了七八年,脑袋好像始终清醒着,他也知道自己拖累了陈燕这么多年,心里过意不去,便对陈燕说,咱俩离婚,你跟他过去吧,我已经废了,不能把你也拖累废了。陈燕死活不肯,说什么也不能放下老公。老公便默认了周朝的存在。还是跟以前一样,周朝帮着陈燕照顾老公,只是以后再也不敢在陈燕家“胡作非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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