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7日,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签署宪法修正案,将首都由现名努尔苏丹重新命名为阿斯塔纳。

这件事情挺有戏剧性的。要知道,哈萨克斯坦首都原名就叫阿斯塔纳。2019年,首任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卸任后,首都阿斯塔纳以纳扎尔巴耶夫的名字改名为“努尔苏丹”,而且正是托卡耶夫提议的。现在,首都又改回原名,也是托卡耶夫签署的法案。两次改名都是托卡耶夫一人所为。改过来,又改回去,这意味着什么?托卡耶夫此举又有什么意图呢?

我们还要从阿斯塔纳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说起。哈萨克斯坦是在首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的决策下,于1997年把首都从阿拉木图迁到阿斯塔纳的,把首都从内地迁到边境,这是出于战略意图的考量。在苏联时代,俄罗斯和哈萨克都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苏联把俄罗斯南部的5个州白送给哈萨克,表面上是壮大了哈萨克的实力,白送给哈萨克这么多土地和人口,实际上是往民族里掺沙子,改变了哈萨克的民族结构。在苏联时代,哈萨克加盟共和国境内的俄罗斯族一度占到3/5,哈萨克族只占2/5,俄罗斯族反客为主,而原先的“主体民族”哈萨克族却变成了“少数民族”。哈萨克斯坦独立后,北部俄罗斯族聚居的地方,自然就有分离的风险甚至并入俄罗斯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哈萨克斯坦首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毅然决定把首都从南部靠近中哈边境、气候相对温暖的的阿拉木图迁到北部靠近俄哈边境、气候严寒的阿克莫拉,并改名为阿斯塔纳,“天子守国门”,让本国的政治影响力辐射到俄罗斯族占多数的北方地区,震慑北部潜在的俄罗斯族分离势力,维护国家统一。阿斯塔纳本是靠近哈萨克斯坦北部边境的“苦寒之地”,是世界上冬天第二寒冷的首都,寒冷的程度仅次于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但经过20多年的建设,阿斯塔纳已经建成一座经济发达、市容美丽整洁的哈萨克斯坦第二大城市,也带动了哈萨克斯坦北部地区经济的发展。不得不说,纳扎尔巴耶夫当年的迁都之举,无论从国家战略意图考虑,还是从经济发展着想,都让人不得不佩服纳扎尔巴耶夫的长远战略眼光。再加上在纳扎尔巴耶夫的治理下,哈萨克斯坦一度成为中亚政局最稳定、国力最强大、人民最富裕的国家,一度成为中亚政治稳定和经济发展的“模范生”,纳扎尔巴耶夫由于其卓越政绩和强人作风,也被很多中国网友戏称为“纳大汗”,与“普大帝”“埃苏丹”并列。2019年3月,纳扎尔巴耶夫卸任总统后,在新任总统托卡耶夫的提议下,为表彰和致敬纳扎尔巴耶夫的功绩,首都阿斯塔纳以纳扎尔巴耶夫的名字更名为“努尔苏丹”。

然而风云突变。表面的繁荣稳定下蕴藏着暗流涌动的盛世危机。今年初,由于液化天然气价格上涨,引发了哈萨克斯坦独立30年来规模最大的骚乱。骚乱虽然被现任总统托卡耶夫强力打压了下去,但骚乱引发的一个最直接的结果是,首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失去了实权。

2019年3月,纳扎尔巴耶夫卸任总统职务。但由于纳扎尔巴耶夫在哈萨克斯坦的崇高威望和巨大影响,他的卸任实际上是一种“半退”,仍然在为这个国家的政局掌舵,幕后垂帘,交班不交权。这样,哈萨克斯坦就形成了二元权力格局:托卡耶夫以总统职务在“前台”行使法定职权,纳扎尔巴耶夫以“监国者”的角色在“后台”施加影响力。纳扎尔巴耶夫卸任后不叫“前总统”,而称“首任总统”,并仍保留了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执政党主席、宪法委员会委员的职务,并有“民族领袖”等荣誉称号,以此行使“软权力”。甚至纳扎尔巴耶夫卸任后出国访问,所到之处仍然享受在任国家元首般的礼遇。

这种领导人接班体制可以称为“领袖监国型”。这种体制,一方面有助于实现政治强人的软着陆,保证权力继承的稳定与延续;另一方面在两条权力线并存的形势下,“监护者”身处“二线”,与“一线”操盘者如何互动,是该体制的一大变数,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然而经过今年初的骚乱,纳扎尔巴耶夫继续在幕后掌权已经不可能了。今年1月27日,哈萨克斯坦议会上院取消哈首任总统、民族领袖纳扎尔巴耶夫哈安全会议终身主席和哈人民大会终身主席两项职务。哈议会上院还审议并通过“关于首任总统-民族领袖”宪法修正案。修正案中去除了国家制定大政方针需与民族领袖协商的条款。这说明,纳扎尔巴耶夫在政治上已经彻底失势,托卡耶夫成为实权总统。

而首都改回原名,更是现任总统托卡耶夫推行“去纳扎尔巴耶夫化”政策的一个更形象化的做法。所以,托卡耶夫把首都改回原名的第一重意图,我们就总结出来了,就是要让纳扎尔巴耶夫在政治上彻底失势,彻底消除纳扎尔巴耶夫的影响和痕迹。

但如果你只认为托卡耶夫把首都改回原名仅仅是出于权斗这个目的,那你可太小看托卡耶夫这位大政治家的胸怀和魄力了。这就要把首都改名这件事放到托卡耶夫最近推行的政治改革的大背景中去看。今年3月以来,鉴于年初骚乱以及哈萨克斯坦独立30年来发展过程中的教训,托卡耶夫痛定思痛,推出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政治改革的计划,核心内容就是将哈萨克斯坦由超级总统制向拥有强大议会的总统制转变,扩大议会权力,限制总统权力,加强权力制衡。本来以为托卡耶夫只是纳扎尔巴耶夫提拔上来的一个“过渡人物”,但没想到这个“过渡人物”这么出人意料,令人刮目相看。尤其是托卡耶夫清醒地认识到了纳扎尔巴耶夫时代哈萨克斯坦政治体制的一大弊端,就是把国家的繁荣富强过度依赖于领导人个人的权威,最终酿成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大骚乱。所以托卡耶夫把首都改回原名的第二重意图,我们也总结出来了,实际上是从首都名称入手,尽可能地消除人治对国家治理的影响,为托卡耶夫的政治改革扫清障碍,也是毅然决然地与旧时代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