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田静。

女孩“寂寞少父”(以下简称少父)”,在一天收到微信好友赵韦弦的求助:

“我急需百度网盘做软件测试,能借我用一下吗? ”

随后,她发现自己的私人备份照片被翻看、下载。

然而,赵韦弦却把自己描述成另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自己不过替西京大学的“刘本硕”同学向少父借用了百度账号,没想到“刘本硕”却侵犯了他人的隐私。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浮出水面,少父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刘本硕,这是一场赵韦弦自导自演,且受害者群体远比想象庞大的事件。

撰文丨崔硕 孙艺菲 许泽卿 吴间道 金田昊

编辑丨栾轲 邓培钧

来源:Z世代实验室(Zlab2020)

识破“刘本硕”

“保证书里的身份证应该是我。”

看到唐歌发来的消息,少父非常震惊。在发现被翻看并下载了网盘照片后,少父找到赵韦弦质问,赵表示这是“刘本硕”所为,他一边向少父诚恳道歉,一边严厉指责“刘本硕”。

最终,少父接受了赵韦弦的道歉,并要求“刘本硕”手写一份不传播照片的保证书,连同身份证正面照片一并拍下。

这张带身份证的保证书照片,少父对身份证信息进行打码处理后,发到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

△ 图源:公众号《寂寞少父》

少父是在2019年的支教活动中认识的赵韦弦。

作为联系不多但一直友善地躺在微信列表里的朋友,少父最开始也确实相信赵韦弦同样被刘本硕的行为所累。

即使发现刘本硕贴在保证书上的身份证字体没有对齐,怀疑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但文章发出后,有个姑娘私信少父:“保证书的字像赵韦弦自己写的。”

文章被为广为传播后,唐歌——少父和赵韦弦的共同好友,他们高中时一起参加过支教活动——来私信少父,试图求证承诺书上打码的证件是否是自己的身份证。

少父说自己当时沉默了两分钟:“真的挺震撼的,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唐歌回忆,几天前,赵韦弦以拍片子为由借用了他的身份证照片。

唐歌曾质疑:“为什么不用拍摄组成员的身份证,要舍近求远?”赵韦弦用“组里人都是40岁以上,拍的是商片”为借口搪塞了过去,于是唐歌将身份证照片发给了他。

随后,他在少父收到的保证书里看到自己变成了“刘本硕”。

超出想象的受害者群体

《借出百度账号后,我被陌生人嫖了》 一文发出后,迅速在朋友圈刷屏。 “我当时预估阅读量封顶就1万左右,”少父说,最终几十万的阅读量也带来了大量的受害者,“ 很多女生主动向我倾诉,说自己也被赵韦弦索要过各种账号。 受害者人数越来越多, 甚至后来还出现了男性受害者。 ”

像少父和高小雯一样,他们大多在深夜被赵韦弦火急火燎地借走账号,包括但不限于Apple ID、华为账号、百度账号,最早被借用账号的时间可以追溯到2022年4月。

有些人比较警惕,没有把账号借给赵韦弦。

但还是有很多人出于朋友间的信任,几乎不假思索地把账号给了他,但此前几乎没人发现过,自己的隐私被泄露了。

高小雯将Apple ID借给赵韦弦时,并没有意识到苹果账号和iCloud是绑定的,而她的iCloud没有绑定邮箱,手机号还是国内的——这意味着她无法看到iCloud的异地登陆提醒。

直到看到少父的文章,她才发现iCloud被异地登录了,但也无法看到任何下载记录。

△苹果电脑提示|受访者供图

随着越来越多的私信涌入,少父开始尝试将被赵韦弦借用过账号的人拉进一个微信群,这个群的人数很快突破了百人。

她和朋友一起,连夜整理出包含100多名受害者信息的三张表格,确保群内每一个人都是“认证过”的受害者。

随着文章阅读量不断上涨,少父也接到了自己就读学校老师的电话,询问她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老师的意思是少父不用删帖,但最好把文章私密隐藏。少父把搜集的证据、整理的表格、截图、音频一并打包发给了老师。

“学校老师看完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态度缓和挺多的。”少父最终得到了学校老师的支持,支持她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这件事在一群年轻人的圈子里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赵韦弦在发出一条承认事情是自己所为的朋友圈后就没有再出现,被借用账号的受害者们聚在微信群里研究如何维权,就在此时,更多的信息开始浮出水面。

穿泳装拍摄的电影

2019年夏天,赵韦弦以补拍电影《野草》镜头为由,邀请学妹零零到自己的住所拍摄泳装视频。

据赵韦弦说,电影《野草》要同时登陆人大附中电影节和半夏电影节,泳装情节是面向半夏电影节的特别片段。

零零本就是《野草》的演员之一,因此并没有产生怀疑。

零零拍摄时换上的泳装是赵韦弦提供的,这段补拍情节需要她身着泳装并说几句台词。

赵韦弦曾经告诉零零,泳装是新买的,仅用于本次补拍,但后来根据多位女生交叉验证,大家被要求换上的基本都是这件连体泳装。

△ 图源:公众号《Maree弄潮者》

同样被要求补拍的还有呱呱。呱呱初一时认识了赵韦弦,赵是大她一届的学长。

2020年2月,赵韦弦找到呱呱,并邀请其来家中补拍电影《野草》中的片段。在之前的版本中,呱呱客串了一个群演角色,由此也并未多想。

不过现在回看,赵韦弦的说辞有很多漏洞,比如赵和呱呱说要她扮演歌唱老师,带短裤短袖和抹胸礼服,并询问她愿不愿意穿泳衣。

当呱呱提出“什么老师会边游泳边唱歌”时,赵韦弦给出的回答是,这是两个片段,老师的身份也在变,“现在看真的很离奇”,呱呱感叹。在拍摄时,赵让呱呱用哄孩子的语气,温柔地说:“别怕,到姐姐这里来。”

根据网络爆料信息,赵韦弦在2019至2022年间寻找了30余名初三到大一的女生,以补拍电影《野草》为由,邀请至家中拍摄泳装片段。

这些女生均是赵韦弦的初高中同校同学。拍摄场所也并不是赵的日常居住地,而是一个仅有一个卧室、一个阳台、一个卫生间的老式住宅楼。在赵韦弦向女生们的表述中,这是他家一处长期无人居住的住房。

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女生们起初并没有拒绝赵韦弦。


也有人曾对充满性暗示的台词或服装提出质疑,赵韦弦均用剧情需要搪塞过去,并展示了这部分的电影脚本自圆其说。

拍摄前,赵韦弦会要求女生在他的房间内更换服装;拍摄过程中,赵韦弦有时向女生们说出“你这衣服好显身材”等语句;拍摄结束后,有女生表示赵韦弦曾与她们坐在沙发上闲聊,有令人不适的肢体接触,更有女生回忆,赵曾紧紧抱住她,并贴紧下半身。

三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一位女生看到或收到任何补拍的电影片段。

赵韦弦其人

事件曝光后,不少与赵韦弦认识十多年的好友纷纷破防。“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今天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在小学同学眼中,赵韦弦活泼开朗、善于交际,学习成绩也不错,是家长口中常常会提到的“别人家的孩子”。

赵韦弦小学时因为成绩优异,入选了人大附中的“早培班”,自此开始了在人大附中的学习生活。

在初高中同学眼中,赵韦弦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多个校内外社团任职的他,拥有着庞大的朋友圈。

摄影也是赵韦弦在中学时代展现出来的能力,电影《野草》就是他主导拍摄的一部学生影像作品。

被变成“刘本硕”的唐歌,是赵韦弦的高中同学。

在一场志愿活动中,他与赵韦弦相识。在唐歌看来,赵韦弦与他只是普通朋友关系,高中时期赵也曾与唐歌的好朋友发生过冲突。

双方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没想到这次老同学利用了唐歌的信任,把他推向了一场混乱的中心。

△ 黑衣男子为赵韦弦

初高中同学们对赵韦弦的另一重深刻印象,来自于他常常更换的女朋友,“初高中六年,他曾有过十几任女朋友,每两段间的空档期基本在一到两个月左右。”

而他最近的一段感情,是与一位同在北京电影学院就读的学妹。

他们在去年八月确定了恋爱关系,与以往不同的是,赵韦弦的这段感情持续了一年多,直到事件爆发前两天,赵韦弦还在朋友圈秀恩爱。等到实锤证据曝光后,女生选择了分手。

在大学同学眼中,处世圆滑是对赵韦弦普遍的评价。

面对同学、教师、朋友,赵韦弦总能以最令人舒适的态度去应对,该礼貌时礼貌、该打趣时打趣。在事件爆发后,赵韦弦朋友圈里的同学才发现,原来在赵的脸上,有一张带了如此之久的面具。

艰难维权路

在舆论发酵前,少父曾试图通过报警维权,毕竟她的百度网盘有一些手机上同步备份的个人照片。

但当值的警察听完事情经过后,表示“你手机上有这种照片你还借别人账号啊”,让少父感觉一筹莫展:“我理解他的潜台词就是‘你太没脑子了’。”

没能立案,但少父没有放弃,在向警校朋友咨询后,当天下午她又去了派出所报案。但由于不是偷拍也没有证据证明照片被传播,还是难以立案。

“这次我被告知我只能要求赵韦弦删除照片,且我没有权利要求警察上门监督他当场删除。”

最终,少父选择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写下,一是想为自己伸张正义,二来,也提醒别的姑娘们,“能少一个人犯傻就少一个人犯傻。”于是就有了朋友圈刷屏的《借出百度账号后,我被陌生人嫖了》。但后续的受害者数量和事件的复杂程度大大超出了少父的预料。

“我们受害者建立起了群聊,在里面交流各自的受害经历,并创建了微博账号,为自己维权发声。“少父说,为了建立维权群,在过去几天里几乎是不间断地沟通了两百多号人。“第一次遇上这种事,真有点手忙脚乱。一天回了上千条信息,打了三四个小时电话,做了三份统计名单收集证据的表格,麻烦了很多人,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对于接下来的维权计划,她表示一定要努力坚持到底。

Z世代实验室根据受害者现在整理的相关信息,向中国法学会会员咨询了法律意见,这位专业人士表示:

若此人此事属实,如有证据证明盗取私密照片和/或传播,那就是侵犯隐私权的行为,最大的可能是承担民事责任,女生们可以起诉,要求停止侵害、道歉、赔偿损失;如有证据证明照片系偷拍、偷录,方才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可处拘留、罚款;如有证据证明在传播照片过程中,无中生有、添枝加叶,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嫌构成侮辱罪和诽谤罪;但这是自诉案件,应由被害人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当事人之间如何维权,由其自行决定;如确有证据证明偷窥的,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应予拘留处分,能否证明是赵下载的,是现在的关键问题。

另外,如当年拍摄泳装视频/照片时,有证据证明行为人因女孩子不敢反抗而强抱、强吻,且当时行为人年满18周岁的话,则构成强制猥亵罪。但时过境迁,可能除了当事人自述,现在很难找到其它证据。刑事公诉案,对证据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北京为平妇女热线负责人冯媛律师,也解释了现在女生维权所面临的困境。冯律师说,以借账号为由获取网盘照片属于新型的网络暴力,当事女生在相关信息、证据的收集上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个案例和近年发生的案例表明,立法要与时俱进。

“勇敢”的代价

许多人夸少父勇敢,因为在过去几年里,很多人都把自己的经历藏在心底。

如果说账号被借用后窥探照片是许多人并未察觉的,那么对于曾经在赵韦弦住所参与拍摄的女生来说,她们心底其实一直有一份担忧和恐惧:

“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而且作为女生我们一直羞于启齿,所以一直没有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说,但是经赵韦弦iCloud事件一出,我们互相比对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有这样的受害经历。” “我们很气愤他滥用了我们作为朋友和同学对他的信任,我们也很害怕。他如若在我们换衣服的时候偷拍视频并拿拍摄的视频来作不正当用途,我们不知道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少父说,真正勇敢了才发现勇敢也是有代价的。

虽然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在最近的一条朋友圈里,她这样写道:

本来一直都没有觉得这件事会对我的实际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今天出了一趟门全程胆战心惊的时候我才发现,不是的,这样的恐惧和如惊弓之鸟的状态将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如影随形,不再敢发自拍,不再敢随时随地分享状态,不敢再去人少的地方,不敢暴露任何和个人隐私有关的信息。甚至不敢告诉陌生网友我是谁,在哪读书,家在什么地方,朋友都有哪些……

活在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我生活中的阴影下其实真的挺难受的,担心被报复,因为恨意是不会被时间冲淡的。每一步都在如履薄冰,再也不敢超过十点回家,一个人无论打车坐地铁都还是会害怕……

前两天最破防的时候说“真不知道做这一切我到底图啥”,但我想一定是有意义的,对吧?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高小雯、“寂寞少父”、零零、呱呱、唐歌均为化名。)

最新消息:9月21日,据青春北影微信公众号,经警方初步查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2020级学生赵韦弦涉嫌违法犯罪,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学校将根据相关管理规定,按照程序依法依规严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