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民主建国会创办人之一,章乃器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人物。他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是1936年入狱的“七君子”之一;他一向热心民主革命事业,成为了中国共产党的好朋友;做了新中国的部长,却又在1957年“反右”中被打为“右派”。

章乃器一生亲历前清、北洋、国民政府和革命政权,一直主张独立思考。新中国成立后,他只问真理不畏权势,对于以党代政、个人崇拜、教条主义、官僚主义等弊端,他很早就提出了批评。

在极“左”思潮泛滥的那个特殊年代,章乃器的很多言论在人看来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

那时候,《人民日报》经常刊发一些社论,指出某某是有罪的,但出于某种影响考虑不予论罪,云云。章乃器说:这是司法机关的判词,《人民日报》有什么资格代替司法机关的职权?

关于如何对待右派分子,当时的宣传口径是将其作为“敌我矛盾”,但是在处理方式上又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章乃器说:这是哪里来的这些辩证法?这是对宪法的蹂躏。

针对当时的法治乱像,章乃器忧心忡忡,他提出国家必须以严格遵守自已制定的法令以取信于全民,对宪法“加以冷落,乃至侮慢”,是“国家事业莫大的不幸”“经过一亿五千万人制定的宪法。1957年群众运动一来就被忘记了,怎么能使群众信服?”

他引用新中国第一部宪法中第87条、89条关于公民有言论、出版自由和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的规定说,“在群众斗争中,任何人只要被扣上‘反党’的‘帽子’,他被剥夺了言论的自由,甚至是答辩的自由。当一个人的人格尊严得不到尊重的时候,还能谈得到什么人身自由呢?”

针对“大跃进”的反科学蛮干,章乃器提出:这些年来由于缺乏常识造成很多缺点和错误,主张开展一个恢复常识的运动,来教育那些不懂常识的人。

在提倡“民主”、“法治”、“尊严”的今天,反观章乃器半个世纪前的言论,不过是重申了常识,而在当时被认为是向党“猖狂进攻”,是“态度顽固”。在“左”的思潮不断上升的气氛中,章乃器的话被曲解,他的一言一行被作为“大毒草”来批评,其引火自焚的后果显而易见。

继1957年被打成“右派”之后,1963年1月,民建中央通过决议,开除了其创始人之一章乃器的会籍。同年3月,他的全国政协委员职务也被撤销。

一连串打击接踵而来,但章乃器不为所动,他说:“我绝不能昧杀良心,做一个自认错误乃至助长领导错误的误国佞人,也不能做一个‘国家事,管他娘’的行尸走肉。”

他始终拒绝承认对自己的“右派”定论。

章乃器恃才傲物,却有着老一辈爱国知识分子的风骨,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哪怕遭遇磨难,他仍旧不忘忧国忧民。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批评制造阶级斗争是“无的放矢”,并警告如果造成了这种形势,这样搞下去,势必造成阶级斗争的循环发展。

随后,“文化大革命”爆发,章乃器不幸言中。风口浪尖之上,被戴上了全国“大右派头子”帽子的章乃器在劫难逃,他遭到残酷迫害,被“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家中的书画、文稿、古玩被抄走、焚毁、打碎,他全凭顽强意志和坚强体魄挺下来。

面对这种极“左”狂热下令人发指的暴行,章乃器依然心忧天下,他痛斥“文革”是多年来对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学说的曲解,给国家民主法制建设和政治协商制度造成了破坏,导致了全社会的严重灾难。

便是在这样的危难时刻,章乃器还是表明:“我是永久不反党的。”

1977年5月13日,章乃器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岁。直到最终,他一直拒绝在“右派”定论上签字,真实做到了光明磊落。

1980年6月,章乃器的“右派”错案得到改正。1997年,在他诞辰百年之际,中央做出结论:“章乃器先生是一位勇敢的爱国民主人士”。

章乃器手上没有沾过半滴人民的血,腰间没有留半文不义之财,自辛亥革命以来所有的进步运动他却无不参加。前半生,他为民主革命奔走呼吁;后半生,他在逆境中保持乐观,时时以国家民族为念,不管境遇如何,都不愿违背初衷。他一生历经沧海,始终坚守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