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1473份礼物


68根脏辫、刺青花臂……初识80后的Mary,大抵都会留下一个“生人勿近”的印象。但在小红书平台上,这位女性却拥有6000+忠实粉丝。

因为双子宫的生理问题,她遭遇诋毁、陷入自卑;在低谷时期,她徒步向西藏,感受于八廓街磕下长头的坚定与大昭寺前信仰的光亮;她在尼泊尔收获爱情,遇见灵魂伴侣Gymer。

他告诉她:“上帝创造人类的工作很枯燥,偶然,曼陀罗的花香让他产生幻觉,于是才有了与众不同的你。”


自救


南方的梅雨是能让人崩溃的。

细密的水珠渗透进每一寸肌肤,在心脏上刺挠,过去糟糕透顶的回忆也向我涌来。从将自己锁在不透光的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到前往南方做生意,我始终沉浸在抑郁中: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感觉快要失控。

想要出走,想要自救。

2014年,还是平面媒体时代,我在豆瓣上看到一则徒步进藏的帖子后,便立即做出了决定:徒步去西藏。

Mary在西藏

我准备了约四十公斤的行李,从成都沿318出发。那时318的路还没全部修好,不久脚上就磨出了泡,软了又硬,最终破皮;再加上沉重的行李负担,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的程度。所以一路上,我都在扔东西,帐篷、徒步鞋、保暖衣,甚至相机。

扔掉身外之物,也是分崩离析自己的过程。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西藏的风景,用心去感受旅途中的人,用耳朵去聆听藏族朋友的善意与信仰——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给我鸡蛋和热水的藏族阿佳;看到有人尾随而将我拦下的理塘甜茶馆老板;途经通麦天险陷入泥石流时,拉了我一把的司机师傅。

还有路遇的那些朝圣者,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以为五体投地的旅途,是为了能挣一些路费;但当真正看到身体残缺的他们匍匐于公路上,为信仰而前行,我顿时觉得,四肢健全的自己,还有什么可自哀自怜的呢?

徒步中,虽然和藏族人之间语言不通,但他们还是会热情地对我这个陌生人施以援手,提供居所吃食;对我的刺青、脏辫好奇,就会直接指着提问,并不因为我的不同而在背后指指点点。相比起来,虚拟世界里的冲浪者明明不理解,却会用最刻薄的话语诋毁我的不同,将人心隔离在数据鸿沟两端。

越往后走,我甚至觉得手机也是个累赘,渐渐地也忘记了给手机充电,失去信号的同时把自己交付于天地,感受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沟通。就这样半走半搭车一个多月后,我到达了拉萨。

左:从成都出发徒步

右:八廓转经道上磕头的Mary

第一时间,我没有去布达拉宫,也没有去大昭寺,而是在青旅15元一张的床位上睡了3天。听说在藏族人的传统中,只有磕满十万八千个长头,才能去朝拜大昭寺,于是我也学着当地人的模样,每天在八廓转经道上磕头,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中午1、2点太阳最烈,也是转经人最少的时候,我便习惯在那空旷但炽热的街道上,磕到额头结痂,皮肤脱皮,膝盖溃烂,浑身酸痛。晚上回去冲个澡,贴上膏药,第二天反复如此。从最初磕一圈八九个小时,到最后我只需要2个小时就能完成。

曾有一位喇嘛在大昭寺前看到了浑身尘土的我,上来问道:

“姑娘,你磕头是因为信仰吗?”

“不是,是因为我磕完头很累,回去就可以睡个整觉。”

严重的失眠一直伴随着我,直到现在。

“哦呀!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上师?”

“我不懂这些,我只想磕头。”

“好的孩子,多喝点水,西藏的太阳很厉害。”

接着众人涌了过来,虔诚地祈求喇嘛摸顶,我被挤出了人群,继续顾自磕头。后来和朋友谈起,他们都可惜我错过了一位好上师,但我更喜欢挤在老光明甜茶馆里和藏族朋友喝茶,和青旅的朋友打牌,去扎基寺拜扎基拉姆或是前往天葬台感受生命的尽头。

渐渐地我爱上了阳光,大昭寺前信仰的光。

旅行见闻

畸形


身体里的情绪,还是会时不时找上我。

我经常借助酗酒来麻痹自己,反复忘记又想起。因为酒精的缘故,我在眩晕之中恍惚,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睡梦中总会回到从前,也是我想要出走的根源——

我出生在山西的小村庄里,家里有姐弟三人,我排行老二。父母忙于做生意赚钱,很少有时间顾家,客厅餐桌上扔点钱,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生活压力大的父亲常常酗酒,喝多了就和母亲吵架甚至动手,家里的锅碗瓢盆永远都是不完整的,墙上也到处是发泄乱扔饭菜时留下的污渍。

所以打我记事起,可以让我踏实睡个好觉的地方不是家,而是学校宿舍。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摔酒瓶的声音会把我惊醒,哭泣、打斗、谩骂,充斥着我的大脑。至今这些声音还会跑出来作祟,已成为了我的癔症。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我十几岁就给自己纹上了刺青,年少的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盔甲;到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盔甲是一次次被欺骗、被诋毁、被背叛、被抛弃,浑身千疮百孔后,自我愈合后的疤。

年轻时四处旅行的Mary

父母生意的关系,每到一个地方刚和学校的朋友熟络起,就要离开。所以我没什么朋友,渐渐地也不愿再去维护友情关系;越来越独,也越来越沉默。

知道自己和别的女生不同已经是初中。生长发育中我的胸部出现了畸形,姥爷带着我去医院检查,我至今仍记得医生对着我的身体报告沉吟:“这孩子,是个双子宫啊……”那时候开始,我不敢和女生一起洗澡,再脏也憋着到周末回家,后来甚至还用上了束胸,装假小子。

因为生理上的畸形,我在每一段感情中都是自卑的。我拼尽全力地对身边的人好,总觉得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便是上天的恩赐,但卑微的态度并不能维持长久的感情。我曾为之两肋插刀的朋友,将我生理缺陷的秘密公布于众;我爱过5年的男人,早在第2年便和其他人有不正当关系,最初口口声声说不在乎我的缺陷,分手时却一次次撕开这道伤疤。

我吃过网络最早的流量,有一些粉丝会给我留言,问消失的几年在做什么;我在自我修复,接纳自己。如果看不清,就放下一切包袱去远行,看新疆的夜为何那么短,感受西藏的天为何那么蓝,去丈量每一寸温暖的人心。

米兰·昆德拉写道:“除却生理之外你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人的观念所带来的,而非真实存在。”人不是被事情困扰住,而是对事情的看法,一切过程和结果其实都是在与自己博弈,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冲破枷锁,也有人永远被困在里面。

我被自己困住了,直到遇见了Gymer 。

在酒吧里演出的Gymer


自由

拉萨待了将近一年,悠闲的时光让人也变得懒散,正好朋友说起了她去尼泊尔的趣闻,我又盘算起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年轻人总是无所畏惧,我办了签证背上背包,计划坐车从樟木口岸过境,只觉得三十多个小时便能达到。谁曾想聂拉木大雪封山,我们在近3层楼高的雪堆里等待了十多天,才得以继续通行,最终抵达尼泊尔。

初识Gymer,便是在加德满都的酒吧。我从未见过和我如此相像的人,一头近乎拖地的脏辫儿,浑厚磁性的嗓音在舞台上演唱雷鬼,恍惚间以为自己就置身于牙买加当地。我当初留下一头脏辫,正是因为喜爱雷鬼,知道了鲍勃·马利;作为黑人与白人的混血,这位伟大的歌手一生都致力于世界的爱与和平,消除歧视,那也是我想去往的方向。

左:Mary和她留了9年的脏辫,至今只剪过一次,为了配合儿子的血液病治疗。

右:Mary在帮Gymer整理脏辫

我抛却了当下的烦恼,完全沉浸在音乐与Gymer的魅力之中,乃至于我后两次回到加德满都都会去酒吧蹲他的表演。第二次Gymer去了博卡拉,只好作罢;第三次我点了一瓶野格,酒精作用下我鼓起勇气用蹩脚的英文问他:“Do you have girlfriends?”

“Have.”听到答案时我快哭了,但紧接着他又说,他们已经一年没联系过了。接着他邀请我来到手鼓边,在歌里唱我的名字,用我的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我们在人声鼎沸中接吻。他和我一样在感情上受过伤,所以初期我们都没有给对方承诺,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魔幻开场的情感,竟持续了8年之久。

有人问我,你爱Gymer什么?

或许是我们相处的第三天,他就敢在我手术单上签字。因为生理缺陷突发大出血,我被送往尼泊尔医院,Gymer毫不犹豫给我签了全麻手术单,尼泊尔医院里没有血库储备,也是他不停打电话采买来血包。ICU里躺了一周,输血八袋,终于平安出院,我去Gymer酒吧接他下班,中场休息时,我们拍了一张合照;我瘦了很多,他眼神坚定,定格的瞬间,我们也决定了向彼此交付人生。

又或许是他了解我的生理缺陷后,继续和我在一起的决心。他不在意我因畸形而做过修复的胸部,也无所谓我可能无法怀孕的双子宫;他接纳我的所有,即使我已经37岁,不爱化妆,肚子上都是妊娠纹,但他会每天早上都会搂着我说Good morning,my sweet heart!

心情不好时,我还是会回到过去,感受自己再次被撕碎,眼泪止不住地落。Gymer没说话,只是抱着我,吻我,试图让我冷静下来。他用手指在我做过修复的胸前画了一朵花,说:

“上帝创造人类的工作很枯燥,偶然,他闻到了曼陀罗的花香,这个味道让他产生了幻觉,所以制造出了与众不同的你。我的曼陀罗女孩,你是我心中绿色的曼陀罗,绿色是生的希望,你的生存环境可能很困难,但是我看到了你开花。我和David就是你开出来的花,结出来的果实。”

我想,我爱他,是因为他爱我,并让我学会了爱自己,爱自己的所有。

Mary怀孕期间与Gymer合照

和Gymer在一起的第4年,我们迎来了自己的孩子David。那年我们正好准备结婚,我带Gymer回国见了父母,并前往医院做婚前检查。因为双子宫可能会影响生育,我紧张地等待着诊断结果,没想到医生告诉我,我并非双子宫,而是纵膈子宫,即子宫被一层薄膜隔开左右,是可通过手术摘取。

更大的惊喜紧接而来,在进一步的检查中,医生宣布我已经怀孕,以这副被人诋毁,曾令我自卑不已的身躯。我感受着David在我身体里成长的每一天,就像是抓住了三十多年黑暗里的光。

有了David之后,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改变。我一直耿耿于怀他们在我生命的缺席,但因为工作和疫情的关系,现在我也不得将孩子放在国内,或许爸妈也曾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吧。父亲也变了,他很喜欢David,甚至因为David戒了酒;一切都在变好。

虽然伤疤还存在我的身体中,但我学会了接纳自己。也许我们的优秀或者错误伤害了别人,应该抱歉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而不是抱怨自己受到了伤害。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孩子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太喧嚣,喧嚣到蒙蔽了彼此的双眼。

我为什么选择留在了尼泊尔,这里就是一个不太喧嚣的地方。人和人之间还是现金交易,没有过多的科技牵绊,人们微笑、握手、拥抱,比网络要真实很多。尼泊尔一年365天有800多个节日,Gymer说这是因为他们把时间都给了家人爱人和朋友;这里虽然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但金钱换不来人与人相处的时光。

朋友抓拍Mary和Gymer的日常

我开始越来越喜欢自己,允许自己出差错,允许自己发脾气,允许自己偶尔情绪低落,不去刻意营造一个完美的形象。终于明白,人生快乐的秘诀就是接纳自己的“瑕疵”。

我爱自己身体里的块块锈斑,胜过一切,将那些不完美的碎片拼凑起来,竟已是我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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