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算算,我离开老家,离开农村,已经二十多年了。
长长的街道,灯火阑珊;宽阔的公路,车来人往。春寒料峭,希望的种子正在渐渐温暖的土壤里萌动,准备生根,准备发芽。烟花嗖嗖地冲上天空,炸响,开出一朵朵绚丽多彩的鲜花。炮竹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传递着春天的消息,告诉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春节到了,过年了!——这是我在城市过年的感受,但现在,城里不让放烟花炮竹了,显得有些寂寞。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切似乎只在眨眼之间。我在慢慢变老,心依然童贞。每到快过年的时候,我情不自禁会回到童年,回到童年时代过大年的情景里,回味又回味,感觉那才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
记得,中秋节一过,我便开始盼过年,因为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大鱼大肉吃,还有压岁钱,还可以不干活,一天到晚尽情地玩耍。
快到过年的前几天最忙,为把年货准备好,大人小孩都得上阵。
制作糖片是件大事,先是要发麦芽,准备熬糖用。我母亲用抽屉发麦芽,把浸泡了一天的麦子平铺在抽屉里,上面盖层纱布,每天浇几次温水,麦芽就长出来了。
等麦芽长得和抽屉平了,就差不多了,就可以蒸红薯了。
一大锅洗干净了的红薯堆得高高的,锅盖是盖不了的,得用一口同等大小的锅扣在上面,这样不容易漏气,蒸出来的红薯又香又甜。
红薯要蒸上一整天才行,可费工夫了。当红薯蒸熟了时,不等父亲把红薯捣成泥,我们先抢着吃上一顿,直到肚子填不下为止。
红薯捣成泥状之后,再加上剁成泥状的麦芽搅均匀,加上水过滤出糖水,倒进锅里开始熬。这下时间可更长,至少要遨一天一夜才算成功。
糖熬好了,暂时用缸装着,等把糯米蒸好晒干之后炒成爆米花再制作糖片。
制作糖片时,取些的糖放在锅中加适量的水,待糖受热完全融化了,再倒入爆米花,搅拌均匀,取出红薯来倒入洗干净了的脚盆里,上面盖一块塑料布,用脚踩实。
我父亲脱下鞋子光着脚在脚盆里踩实爆米花的情形很滑稽,只见他张开双臂摇呀晃的,像是跳舞,又像是猴子表演把戏,逗得我们都要快活地笑上一番。
爆米花踩结实了,再将脚盆往八仙桌上一扣,一个大大的脚盆状的糖块便出来了。
接下来便是用菜刀切,先把那一大块爆米花糖切成长条,再切成小片,这道工序也就算完了。
糖片一般要制作三四锅才够,所以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完成。制作好的糖片用瓦罐装,罐口用塑料布封住,不会回潮。
制作糖片一家大小齐上阵,但煎油豆腐母亲不允许我们小孩子在灶边转,怕我们不懂事,乱说话,特别是“豆渣”两个字,她最怕我们一不留神说出口。
那时候农村人都信这个迷信,油豆腐煎不起来,在锅里爆开,费多了油什么的,都觉得是小孩子乱说话造成的。而且,油豆腐没全部煎好时不准偷吃,谁偷吃了就要挨嘴巴。
过年的东西是神圣的,母亲的话就是圣旨,我们兄妹几个没谁敢犯忌。
不过,我家的油豆腐总比不上舅舅家的好吃,偏硬。我们一夸舅舅的手艺好,母亲便不服气地说:“你们舅舅家是用猪油煎的,我们是用菜子油煎的,哪能比呢?”
请神进门小孩子也要避开,更不能乱说话,乱说话可不是挨栗凿子那么简单,可能还会让家里来年的收成不好,因此格外谨慎。
也不知天上有没有神,但我喜欢偷着看母亲请神。每次都是这样的,母亲先是将一大盆插了双筷子的煮熟了的全鸡、猪肉端到大门口,烧上三支香,放一挂鞭炮,朝天拜三拜,嘴里唧里咕噜一通,也就完了。财神,灶神到底有没有进门,怕是谁也不清楚的。
贴年画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先是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旧的年画揭下,再贴上新的。揭下的旧年画我舍不得扔掉,背面可以当草稿纸用,或者用来包新书。
那时的年画主要是武打的年画,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穆桂英挂帅、霍元甲、少林寺之类。
贴春联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年三十前必须贴好。我家的春联没有请人写,是我父亲写的,只是他喜欢拖,非拖到最后一天才写。对此,我母亲很是不悦,经常催他写。
父亲写春联,我们贴春联,“金鸡报喜”,贴在鸡笼上;“水草长生”,贴在牛栏的墙上;“血财兴旺”,贴在猪圈上;“孩童言语,百无禁忌。”,贴在客厅的屏风上……
过年无论如何不准说脏话,所以,顽劣惯了的我时刻得提醒自己,说话千万不要带脏字。特别是大年初一,一定要记着不能动剪刀、扫地、打井水、睡懒觉……
过年时的很多事情一时半会说不完。
那时不知父母难,不觉间,我也成了为人之父,才真正体会到了“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的道理。
在那赤贫的年代,父母把我们兄弟姐妹五个拉扯大有多么不容易,父母过年时的笑容里藏了多少心酸,寄托了多少期盼,我现在懂了。
儿时的年才是真正的年,年味浓浓。现在的年,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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